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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复生 尸体仰卧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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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头盖脸扑落的雪花像严酷的命运,激起了陆杳的反抗之心。
他拼着一口气,拖着乔清纯,艰难而缓慢地继续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世界近乎被积雪填得满满当当。
雪从地面一直堆到万米高空,往左、往右都望不见边际。
巨大、奇异的雪墙令人窒息,仿佛死亡本身漠然降临,挡在生命的路上。
对于所有凡人而言,死亡从来都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无论是英雄、王侯,还是宵小、乞丐,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这命定的终局。
可现在,死亡横在前方,只是一堵高墙。
陆杳只想翻过去,一定要翻过去。
他松开乔清纯,冲上前去,铆足了劲把手掌按进积雪里,让神目紧贴冰雪,忍着刺骨的寒冷,用尽全力,把雪墙往两旁拉。
可以的,我可以把他带回去,陆杳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能感觉到,自己拥有超越的力量,只是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就在陆杳感觉快撑不住了的时候,一个巨大、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平原方向,或许就是小秦所说的那位精魂?
精魂张开六只遮云蔽日的羽翼,升上半空,遥遥伸手,向陆杳释放出一束莹绿色的光芒。
绿光包裹住陆杳,缓缓融入他的血脉,他顿觉充满气力,一发狠,在雪墙上撕开了一个大窟窿。
不同于三日前遇上的真空裂隙,这个窟窿虽然口径很大,两米高、半米宽,但没有涌出诡异的雾,也看不见任何邪祟的身影。
陆杳并未感应到危险,当然,就算危险,在原地等死和冒着死亡的风险寻求一线生机之间,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帮乔清纯做出选择。
抗争,就有一线生机!
陆杳坚定信念,回首望向平原,那个巨大模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于是,他紧紧抓着乔清纯的手,拖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人,奋力迈步上前,挤进雪墙上的窟窿,然后,吹响麟角号,关闭笙鼓乡。
背后的窟窿与雪原随之消失。
放眼望去,这个空间非常奇特,没有声响、没有空气流动,寂静得仿佛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不复存在了。
但这里的景象异常绚烂,到处都是幻影,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五光十色,不停闪烁变化,重重幻影相互堆叠,仿佛千万亿张立体主义画派绘卷。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一定要稳住。陆杳给自己鼓劲,凝神静气,试图从影像之中找出一丝规律。
渐渐地,他看见了,酒吧、公路、汽车、森林……隔离观察室,全都是最近几天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身边出现过的人、曾经身处的环境。
这些影像似乎并不存在正常的逻辑,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杳灵光一闪,果断决定放弃对寻找逻辑的执着,停止思索,转而用心感应江峰青身上的契印。
他尝试在心中发出呼唤,并立刻感受到了无形而强烈的回应,一如深空中闪烁的讯号,纵然遥远,却穿过了寂静深空,抵达他的精神世界。
陆杳循着这一点微茫的联系,拖着乔清纯,一步一步向前走,看完了从今天实验开始之前,到江峰青苏醒之后的全过程。
就是这里!
在混乱的时空洪流中,江峰青的身影异常清晰,如同一个牢固的锚点。
陆杳跟随着他,看着他走出307实验室,走进自己所在的地方,跟乔清朗一同站在隔离舱前等待。
快要成功了,一定能成功。陆杳深呼吸,后退半步,举起左手,掌心朝前,想象着自己正在触摸一面无形的墙壁,继而,将手缓缓探入其中,用力一扯。
时空再次被撕开了一个窟窿!
他抓住机会,用尽全力把乔清纯推了出去。
·
乔清纯的魂魄化作一缕蓝光,穿过墙壁,飞驰而去。
陆杳紧随其后,一跃而出。
窟窿瞬间关闭。
“成功了!”
陆杳闭上神目,祭司华服和麟角号自动消失,而他的意识瞬间落入自己的身躯。
冰霜消散,实验室回归正常。
陆杳立马开启特殊知觉,抬头望向蓝光消失的方位。
孟文静推开实验室的门,立刻下令:“陆杳、江峰青解除隔离,所有人马上赶到大礼堂。记录员,带好手持设备。”
大礼堂就是今晚为乔清纯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场所。
实验室区域位于地下,一行人脱下防护服,通过扫描检测,穿过封闭的灰色长廊,进入电梯,核对密钥。
电梯上行,飞速返回地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做什么。
大礼堂内。
洁白幕布上悬挂着乔清纯的黑白遗像,左右两侧是写着“赤子丹心昭日月、英雄肝胆映山河”的挽联。
他的遗体被纯白鲜花围绕,停放于台上正中间。
数十名穿着制服的同僚列队站在台下。
等待期间,有人轻声哼唱起一小段属于他们的赞歌。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注1)”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其他人纷纷跟唱。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最后,变成齐声清唱。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肃穆的礼堂中,充斥着悲壮的气氛。
“血?尸体在流血!”
“腐化……变异了?”
站在前排的人发现尸体的异常变化,突然大喊,歌声戛然而止。
“全体人员,紧急戒备!”
众人如临大敌,立刻警戒,但始终听从指挥,并不慌乱。
就在这时,孟文静带领一行人抵达现场。
陆杳:“孟所长,乔清纯不会变异,他现在需要我们抢救。”
“注意安全,其他人准备第二套方案。”孟文静点头允准,但也不可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两个外来人员身上。
枪、炮、电磁防护网,安全措施悉数到位。
陆杳和江峰青快步行至台上,只见乔清纯的尸体胸膛轻微起伏,胸前伤口处的衣物已经被血染红——并非因为他活过来了,而是他的灵魂在挣扎求生,引起了肌肉反应。
这样是没用的,尸体会腐烂,灵魂一旦失去凭依,很快就又会消散。
“我来施法,该怎么做?”江峰青问,他明白陆杳的意图,但不知道该怎么启动。
陆杳拉起他的左手,把衣袖往上搂。
江峰青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抗拒,衣袖被卷至肘关节处,显露出内臂一侧的许多……割伤。
伤痕深浅不一,有几条甚至是致命的。
陆杳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指着位于凌乱伤疤之间的一个黑金色十字形印记,道:“这是祭司与眷者的契印,我们的精神连接。傩神给予我赐福,我把赐福转化为神恩,给予你,作为施法的能量。”
江峰青的手有些颤抖。
陆杳松开他,说:“现在,你需要使用洁净的生命之泉,复活乔清纯。瑞凡就是这样复活拉薇尼娅的,你能记起来吗?”
“我没有瑞凡的完整记忆,但可以理解并使用他所掌握的大部分超凡力量。”江峰青迅速回忆,“使用生命之泉复活死者,可以治愈所有致命伤、毒素和疾病,但不能消除魔法造成的类似效应。乔清纯的伤是邪祟造成的,复活之后,需要马上使用圣疗治疗。这些我都能做到,并且,契印可以降低消耗,圣心棺椁能够带来增益,提升他复活后的状态。我唯一不确定的是,需要消耗多少能量。”
“没问题,小秦说了,能量勉强够用。准备好,现在开始。”陆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开启神目。
一颗半透明的水滴从神目中缓缓钻出,升腾悬浮。
江峰青在陆杳身前单膝跪下,抬起左手,用右掌握住左手手腕,闭上双眼,向大傩神以及陆杳虔诚祝祷。
一瞬间,陆杳便产生了奇异感应——他明确地接收到了江峰青传递的请求,并以意念回应,为对方激活仙蛊。
江峰青全身脉络白光流转,现代装束瞬间变为黎明铠甲。
完成化煞仪式后,英灵的装备都已经变得光洁如初。
他穿着一副锃亮的圣骑士铠甲,主体为银白色,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辉,仿佛是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芒凝结而成,肩甲部分高高耸起,像一对展翅欲飞的天使之翼。
他的右手握着真理战锤,这是一柄镶嵌着白色宝石的长柄锤,表面雕刻着用金色的线条勾勒而成的普尔符文,大意是“光暗之间见真理”。
他的左手小臂被铁链环绕,铁链末端垂落,坠着一个华美的百合花十字架,另一端绕过他的肩膀,缠绕并嵌入圣心棺椁,棺木为桃木,表面雕刻华丽的百合花纹。
仙蛊业已激活,江峰青变换手诀,进行第二次祝祷,通过誓言祷告,将体内的神恩转化为光明力量,作为施法的预备能量。
片刻后,祝祷完毕。
江峰青站起身,行至乔清纯的尸体前,举起右手,做出一个手诀,释放出柔软的白色气体,包裹住生命之泉,继而念诵咒语:“Sadaadusih!”
白色气体瞬间收缩,生命之泉化作水雾飞散,洒落至乔清纯的尸体。
江峰青迅速抬起左手,将百合花十字架悬于他的伤口上,闭上双眼,低声念诵一连串咒语:“Yehesadas……brisah……”
钢铁雕刻的百合花渐渐熔化,花朵变成骷髅,不断发出哀号。
随着十字契印发出洁白光芒,乔清纯体内的污血化为黑烟,从尸体剖痕缝合处升腾而起,被十字架上的骷髅头吸食吞饮,溯铁链而上,流入圣心棺椁。
光明力量凝聚成晶莹剔透的液体,从棺材中流出,沿着铁链,流过江峰青的小臂,浸润了骷髅头。
继而,骷髅复原为百合花。
乔清纯的内脏也随之一点一点复原。
整个施法过程足足持续了半小时。
“陆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已经死去三天并被解剖验尸数次的人猛然挺起上身,重获生命。
江峰青长舒一口气,望向陆杳,露出笑容。
陆杳回以微笑。
江峰青险些忘了呼吸。
致命伤被消除了,乔清纯活了过来,但他的状态非常虚弱,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内脏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持续渗出。
“Soisammun!”
江峰青变换手诀,把右手按在乔清纯额头,开始引导光明力量,施展圣骑士的“圣疗治愈术”。
这个法术消耗的力量不多,但治疗效果也不够强力。他反复使用了三次,乔清纯的深层伤口才愈合了大约五分之三,跳动的肌肉组织清晰可见,伤口仍在渗血。
神恩即将干涸。
陆杳抬起右手,按在江峰青左腕的契印上,铆足了劲,强行调动现阶段拥有的全部赐福,将之毫无保留地转化为神恩,尽数输送给他。
江峰青只觉神恩正在快速恢复,抬眼看向陆杳,后者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十分担忧,但不敢分神,生怕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施展第四个“圣疗治愈术”。
死而复生给乔清纯造成了巨大的痛苦,他努力压抑住身体本能的痉挛,虽然忍不住剧烈地喘息,但始终不让自己乱动或者发出哪怕一声嘶吼。
陆杳持续输送神恩,体能和精神力量都在飞速流失,渐渐感觉体内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急速形成,令血管膨胀、大脑缺氧,连血液都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停下……”
乔清纯注意到陆杳的异常。
“不,继续。”陆杳站不住了,一只手撑在灵柩上,另一只手按在江峰青后背。
江峰青没有停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的力量来源于瑞凡·雷克,但无论是英灵,还是他自己,在发生冲突时,都必须绝对服从祭司的意志。
脂肪、肌肉、神经血管、肋骨、软骨,乔清纯被损伤的机体组织一点点复原,最后只剩下一道10厘米长、3厘米深的伤口。
“继续,我没事,马上就……”陆杳没说完话,实在没忍住,吐了出来。
然而,他吐出的不是血或别的液体,而是一片羽毛。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许许多多片。
那并非真实的羽毛,而是一种白色羽毛状的微光,从陆杳嘴里飘出,或升腾,或飘落,数秒后化作烟云消散。
在乔清纯的伤口被修复至2厘米深时,陆杳的体表也开始浮出微光羽毛,无数羽毛形成了一件宽大的羽衣,盖在他身上,令他变得仿佛古代壁画上身披羽衣的仙人,即将乘云而去。
“可以停了,我要……休息。”陆杳倒在围绕灵柩的花丛中。
·
当意识恢复清醒,陆杳发现自己仍处于神游状态。
他趴在神域的水潭岸边,身体疲累、精神涣散,勉强撑起身体,一路跌跌撞撞前行,最后摔倒在神庙门口。
神域在他眼中呈现的样子,或许与他的精神力相关。
放眼望去,一切事物都变得更加破旧了,空气中飘浮着零星的黑色细线,墙壁上布满裂纹,装置神像的海碗上,花纹光芒微弱,仿佛风中烛火。
小秦身上也覆着一层积灰,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他的动作变得很满,蹒跚地走到门口,抱起陆杳,带着他一同跪倒在供桌前。
竹杖摇晃,扭曲的仙书云篆在虚空中浮现:“你用尽了赐福,还要强行维持神恩输出,就只能燃烧仙灵的巫血。”
“我会吐羽毛。”陆杳笑了笑。
小秦:“你不该总是想着别人,他们从来都只把仙灵当成兵器。”
陆杳:“关键在于对得起自己的心。”
小秦摇摇头,扶着陆杳的手,揭开胜妙匣,取出不到一寸长的最后一小截线香,轻晃点燃,敬上。
陆杳:“这么点儿长就烧了,好像不太礼貌。”
小秦放下他,背靠神桌坐下,轻摇竹杖,放出仙书云篆:“祂不在意,祂在意你,该去寻找祭品了。”
陆杳:“我正想问,祭品是什么?”
小秦:“情思——无数无形的情感和思绪力量的汇聚。大傩神是戏神、喜神、驱邪除疫之神,最爱狂喜、欢愉和惊奇,故令祭司以戏娱人,以人娱神。”
这说法未免太抽象了。
陆杳再次确认:“以人娱神,祭品就是凡人的情感和思绪?”
小秦:“不错,情感发乎于心,思绪在脑海奔流,心念、信念交织汇聚,最终形成精神力量。”
陆杳:“以戏娱人,是要我当众表演……喜剧?杂耍?”
小秦说得轻松,告诉他:“倒也不必。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喜乐之情难常在,怒、哀、思、悲、恐、忧都是可以的。很简单的啦!唱歌、演戏,或者当众搞一些事情,画像、照片、录像、直播、现场演出都可以,只要观看者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你,只要你能激发他们真实强烈的情思,无所谓他们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对一名曾经的演员、现在的酒吧驻唱歌手来说,这种要求未免太“量身定制”了。
陆杳有点蒙,问:“情感和思绪,要怎么收集?”
小秦伸出竹杖,点在他的眉心:“不必收集,情思会自然流动,汇入神庙,化为胜妙香。大傩神在真空家乡中与邪神厮杀,战役持续了亿万年,无法实时分神照看这座神庙。不过,没关系,笑看天地,戏里乾坤,我给你做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陆杳闭上眼睛,关闭神目,于现实世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