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不剥橘子皮

2、第2章 他

　　他走之后，我还是穿着他的衣服一次也没脱下来过，即便袖口已经变得有些贴身。
　　巧的是，我也没有长得多高，只变得像个高中生，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
　　算起日子来，我现在已经可以离开这口井，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以前是走不远，现在却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最远我也只肯走到村口那。

　　时间飞逝，一晃而过就是七年。村里的人看着都比之前年长了许多。

　　大多都已双耳鬓白，齿褪骨佝……
　　我屈膝坐在井旁看着村里的一切，恍惚间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有些倔，也不肯走远去看。
　　我还在等他。
　　等他回来跟我讲。
　　我要看着他，听他在我耳旁亲口跟我说的世界有多少不同，又有多少都是一样。
　　这大概是我等他的日子里，时间过得最久最慢的一次。

　　后来又过完了一个春天，我开始看到有人从屋里搬着东西，笑脸盈盈的提到村口，顺着外面那条小路走远……
　　再也不见回来过。
　　就像展言一样。
　　我看着身边一草一木，望着夜空里的闪闪光点，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等到仿佛天荒地老……
　　等到我忍不住，想要跑出去见他，
　　等到我无时无刻不想起那天下午，他看着我答应我的话。
　　我不知道他哪天会出现，每天都在期待着，每天都会整日整日的无聊发呆。
　　村里的孩子都长大了，他们也都不和我说话，只有你懂我，因为只有你看得见我…

　　展言，你还会回来吗？
　　夏天的时候，地坝上晒着的花生和玉米也逐渐少了很多。起先只有一座孤房。村里还是有很多人。
　　他们和以前一样，每天都去山上砍菜、到田里干活，太阳再大只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隐约看见有人扛着锄头回来屋里。
　　生活还是依旧如此，只是碰见的人变少了些，晚上桌前的言语喧闹也少了些。

　　我时常没事干就会盯着李阿姨家的房门看着，矮旧的小门，两旁都贴着条褪色已久的春联。
　　只是好久，都不见贴新的上去。
　　村里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后来他们又去了别的地方，我留在了这里。
　　我是这个村里唯一剩下来的当年的小孩，也不完全这样，
　　我还是一只水鬼。

　　李阿姨只在我刚来村里的那两天看见过，屋里除了有阿李哥哥，还有一位老奶奶。她长得非常亲和，我第一次去她们家里的时候，她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记得她，她是阿李哥哥的奶奶，是展言的外婆。
　　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竹翠”。

　　后来村里的人越走越多，他们都搬着东西走了很久，周边的房屋都变得空废。
　　没过多久，竹翠奶奶慢慢的也没再去山上砍柴了。她拿着根竹子做成的“拐杖”每天都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看着某处，不管天晴雨落。
　　我坐在井旁看她，她孤零零的一个身影屹在哪里好久，看着就像一坐大山。
　　她好像在等谁回来。
　　和我一样在等人。

　　直到有天，竹翠奶奶也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房小院，“无人问津”。

　　云朵总会飘着，来到人能望见它的地方，伸出手，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春天一直都很厉害，只是来了一趟，身边就变得生机蓬勃了。
　　我瞧见水泥铺着的地坝破出一条细长的缝来，野草会从下面爬出来躺在大地，然后横行爬得到处都是。
　　凌乱的藤叶攀着老旧的石木屋往上生长，肆无忌惮的，压跨瓦下的粗梁变得破乱不堪。

　　我待在井底，此时村里的地坝上，野草已经长到有小腿那么高了。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往日那个热闹温馨的地方早已变得孤寂空潦。

　　今天我早早就趴到了井沿等太阳爬上山顶，可惜不巧的是天刚蒙蒙亮，天空就下起了大雨，眼前的世界变得雨雾蒙蒙……
　　我又只得回到井底。自从我掉到这口水井后，雨水不管下得再大也一滴也留不住，连井壁都干净得看不见一丝青草逢生的迹象。
　　过了没多久，我好像听到有人的说话声。
　　不等我爬上井沿，外面很快就变得有些吵闹。
　　我探出脑袋站到了井外，只见对面房外围着好多我不曾见过的人。雨一直没停，我站在那里他们脸上不见笑意。
　　来的人很多，却并不是热闹。白色的帐篷连着屋檐搭了起来，门外都挂着一片白色。
　　我看着前方，突然定睛。

　　这次，我似乎看到了阿李哥哥，他背对着我站在一边，有时还会进屋好久都不出来。
　　旁边是低头，一直都小声哭泣的李阿姨。

　　这次，好多人都回来了，连村里搬走的人都回来了。
　　那……
　　我能看见他吗？
　　我是否抬眼，便能像看见其他人那样看见他？……
　　我盯着大门和我所能看见的，有人的地方不停的寻找。
　　看着一个又一个不是你的面孔，口心里越加变得有点慌张……

　　你到底在哪里？
　　我能看到你出现吗？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可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也没看见我要找的那个人。

　　心又突然猛的一顿，身体仿佛也扎在那里。
　　我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人的身影上。
　　即使已经过了很久，我也还是只需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那个背对着我站在门边的人，是他。
　　回来了。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感觉得到，又或是只是一直知道，我一直都在往门边看着。

　　他站到了门外，抬眼往我这边看了过来。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感觉。
　　那是我，许久都未见的面孔……
　　像记忆里的那样，已经变得久远。

　　我看着他，有些激动。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湿润……视线很快有些模糊。
　　原来，我还会哭吗？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哭吧？
　　鬼，也会有眼泪吗……

　　我扒在井沿看了好久。他没过来，也一直都有些忙。

　　后面的好几天里，我都趴在井口去看。不是每分每秒都能看到。只是每次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跑过去。
　　不过，我都努力的控制住了。
　　他的脸一次也没笑过，我也知道是为什么。
　　是竹翠奶奶离开了……

　　到了最后，很多人都走了,白色的帐篷也被人收了起来，屋子又回到跟之前的一样。
　　村里的人也离开了。
　　但是，展言没有离开。他是最后留下来的那个人。

　　可是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那天我也还是没见着日出。

　　最后一点人离开的那天，他也很早就站在了对面门口。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水井这边。我看了一眼，起身站到了外边。
　　明明是自己等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眼前。
　　明明应该只有一种心情，可是心里为什么会混着那么复杂？
　　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这里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就像以前大人都不在院里，他站在那里一样。
　　我还是如曾经那般此。他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的心就会不受控制的乱了节拍。
　　我是鬼，但我好像却和别的鬼有些不太一样。我能感知冬暖、能看见悲喜，亦能拥有情绪和心思。
　　我看着他，眼睛感觉有些湿热。这一次，我还是努力忍住了眼泪。
　　原来，我是这么的爱哭。

　　“我要走了。”他站在那良久，才突然开口说了句。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想不到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我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可我又怕他转身走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弯起嘴角看着他。
　　他的眼睛似乎已经变得有些浑浊了，昔日少年的影子也早已消失不见，变得沧桑。
　　可不变的是，他的眼神却还是那么的温柔。

　　这些日子里他遇见了什么，开心？还是难过？
　　我很想知道，但是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抬脚往他那里走了几步，心也跟着跳得越来越快。
　　他好像在这时轻轻的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出声音，但还是被我发现了。我停下脚步有些出神，
　　“对不起。”他突然说了句。
　　我回过神来，他又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在我眼前。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视线在他脸上的每一处滑过。
　　他却从始至终都盯着我的眼看。
　　“外面的世界……坐下来三天两夜也讲不完。”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旁，久违的感觉再次出现在我身旁。
　　我盯着他的双眸，那样的眼睛，真的越看越让我深陷，心里好像有一股酸热的感觉，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这样的话，
　　我真的会忍不住想哭的……
　　我还是没能想我以为的那样沉得住自己，我还是小声的哭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一个永远也没长大的小孩。

　　“你……”他又开口，我却越来越觉得心里酸得难受。
　　可是，他没有再说别的了……
　　是啊，他没有想说的了。
　　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他再也……不会想和以前那样，跟我说话了。
　　他长大了，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回来了，我等他等了好久。可是为什么，我感觉心里好不畅快。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哭着问他，声音都在发颤。
　　“为什么，我越看你就越觉得心里难受……展言，哥！”我大声哭着，不再压抑自己，也不再继续沉默。
　　把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碾碎在此，连同自己的不畅都想要混在喉咙里一同发泄出来。

　　“对不起。”
　　他开口小声的说了句，眼里没有别的，只是双眼睛。
　　已经不再是大海，也不再能感受到他的眼眸能倒映出我的样子了。
　　所以，就像我不再这世界存在一样。
　　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好像这次的见面有点突然，有点慌忙。我好像在他面前撒了次泼。
　　人到底是他。只是，这么多年真的已经不再一样了。
　　一想起，我心里又越发觉得有些难受。

　　本以为是的开始，实则却是寥寥收场……
　　他也没有在这停留很久，我们也没有了像以前那样的话多。

　　相似的场景，好像时光复刻。
　　这次我也没有走开，还是站在原地。像那天一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村口的那条小路。
　　我知道，这次离开，
　　是永远。

　　他当了回我的“哥哥”，我也对他喜欢过。他走后，就什么也不觉得难过，只感觉遇见他真的很辛运了。

　　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没再下雨。我漫漫的望着每一处我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快要变得有些一样。
　　田里没有了稻谷，土坡没有了青菜，小泥路长满了小草和野花快要消失在山方向……
　　虽然我每天都会趴到井边，但是日出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夕阳也不是每天都会有，有时阴天，有时雨天……
　　而且冬天大多时候都没有太阳，下雪了我就待在井里发呆。偶尔探出井外瞄一眼外面。
　　春天了，就会出来看看周围的一草一木。等到了夏天，我就趴到井沿晒太阳。

　　我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水鬼。
　　掉到井里生在了这里。
　　我珍惜每一次日出和夕阳……
　　还有那唯一一次出现过的环形彩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井旁生出了一株小嫩芽来。我只要一趴在井沿边，便一眼就能看到它。

　　日月同辉，星月相逢。它同这儿的其他绿草一样生长。
　　矮矮的小芽随着细雨暖阳慢慢长高，后来，还慢慢长出了小花苞。

　　我记得他拿书给我看过，便很快认出来这颗桃花树。我坐在井口捧着脸看它。

　　它以后，长得一定会很高很大。

　　一年四季，看花赏月，吹风淋雨。过了不久，它就长得就有我站到地上那么高了。
　　它每天都屹在井边，随着时间渐渐的长成我想的那样，又不厌其烦的，陪着我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和夕阳。
　　我还记得有一次，天空整片都变得火红，我靠在桃花树上，那天的心情非常高涨，一直看着天空，十分不愿夜的幕降临……

　　井口的雪化之开后，春天也就到了。
　　绿茵的青苔顺着井壁往上。一眼望去，井沿上面长满了雏菊和野草，旁边的桃花树也比之前长得高大了许多，顶端的枝叶也依着往井口倾斜……
　　粉红的桃花盛满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了一地。

　　太阳当空云朵悠悠，却久久不见那个叫做“林雨辰”的水鬼，趴在井口，眉眼带笑的晒着太阳。
　　每一次日升都是他珍贵的一天。没有谁能知道自己究竟会去向何方……
　　好好生活，不枉自己来这一世。

　　19228次日出，19291次夕阳……
　　对他来说，
　　一生虽短，但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