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鲛人大桥23 她的呼唤 ...
-
“惊醒?”
楚弦身体猛地前倾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瞬间挤压着狭窄的门缝。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门后的杜老板,声音低沉迫人:“你母亲就在207?”
杜老板像是被这目光钉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才极其僵硬地点了下头。
“和你妹妹一起?”楚弦步步紧逼,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冰珠落地。
这一次,杜老板的反应更加诡异,蜡黄的脸皮底下,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仿佛在拼命压制着某种可怖的东西。
他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如同一尊提线木偶。
“……她,醒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饿了……我们……需要向她……献祭……”
这句话被他用一种近乎梦呓、浸透巨大恐惧的腔调挤出。
旅社内那点虚假的安全感,窗外淅沥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隔绝。
楚弦沉默地立在门前,走廊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冷硬如岩石的轮廓。
在他眼底深处,幽暗的漩涡无声涌动。
突然,他的唇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
“那如果我告诉你……”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刺向杜老板浑浊的眼底。
“你的母亲,现在已经死了呢?”
杜老板嘴角向下耷拉,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既然回来的是你……那母亲她肯定……我早该想到的。”
楚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忽然加深,带着一丝玩味:“你为此感到放松,甚至有些愉悦?看来你和你母亲的关系,着实算不上好啊。”
杜老板下意识地想点头,脑袋低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楚弦话锋一转,语速开始加快,目光锐利地捕捉着杜老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为什么要在厕所里摆个留声机?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你母亲的东西吧?”
杜老板眼皮一跳。
“……嗯,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那么唱片呢?不存在?藏起来了?”楚弦自问自答,“哦,藏起来了。”
他盯着杜老板的微表情,语速飞快:“藏在哪儿?衣柜?床头柜?洗手台下?梳妆台里?……明白了,是梳妆台。”
“放上唱片之后,会发生什么?音波攻击?陷入幻觉?还是……”
“够了!”杜老板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层层剥开、彻底看穿的感觉,猛地一把拉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双目猩红,喘着粗气,声音中带着些许崩溃:“我说!我都说还不行吗?!”
楚弦嘴角含笑,微微歪了下头,神情无辜又纯良:“明智的选择。”
杜老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他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楚弦迈步走进房间。
房间陈设与他白天所见并无二致,那台老旧电视正播放着一档音乐类的晚间节目,此刻已近尾声。
杜老板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连绵雨幕洇染得一片朦胧的惨淡天光,步履沉重地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瞬间陷入浓重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姓杜,是杜庆鸿和夏贝的后代。杜庆鸿是我的曾祖,他是个桥梁工程师,那座定风大桥就是他主持建造的。”
“我曾祖母叫夏贝,她是个音乐家,同时也是……”
杜老板指了指楚弦手上的戒指,脸色一片青白。
“也是,一只鲛人。”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笑声,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决绝般,摘下了那只一直戴在左手上的、脏兮兮的手套。
露出的手掌皮肤异常粗糙,布满深色的、仿佛被盐水反复侵蚀的皴裂纹理,乍看之下竟如同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
更诡异的是,在他的手指之间,清晰可见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蹼状组织相连!
楚弦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曾祖母她……力量强大,能毫无破绽地幻化为人形,融入世间。”杜老板的声音干涩,“可我们……不能。”
“我的外祖父、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还有我。”
“我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显露出了属于鲛人的特征,我的母亲……无法承受这种异样,最终郁郁而终。”
“我还算……幸运。”他摩挲着自己可怖的手掌,声音低沉,“只要戴上手套,就还能遮掩一二,只是可怜了小珠……”他声音里带着深切的痛楚,“她自打出生,就从未离开过这家旅社一步……”
楚弦向他确认:“你跟你的母亲姓?”
杜老板在阴影中点了点头。
“你的妹妹,”楚弦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昏暗,落在他身上,“身体的异化……很严重吗?”
杜老板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破碎的、似哭似笑的声音:“小珠她、她几乎……就是一只活生生的鲛人啊!”
嗓音沙哑,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楚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阴影中那个颤抖的轮廓上。
电视屏幕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杜老板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所有勇气都吸进肺腑,才能支撑着说下去。
“小珠……她本该是我的责任。我们小心翼翼地藏着她,不敢让她见光,更不敢让她接触外人……直到后来……”
“母亲,她、她……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楚弦捕捉到这个关键点,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母亲已经……”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杜老板猛地抬起头,凸出的眼球在昏暗光线下布满血丝,混杂着哭腔与怪笑,“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旅社,她好像变成了鬼魂!然后、然后向我们索要……祭品和容器……”
“所以你把前来投宿的客人都当做了祭品,对吗?”楚弦的语调不疾不徐,杜老板濒临崩溃的情绪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壁障。
杜老板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了一下,带着沉重的罪孽感,慢慢地点了头。
“那容器呢?”楚弦追问,“她附身了阮琉,阮琉是她要的容器吗?”
“临时的,不过是个供她驱使的躯壳罢了。”杜老板颓然道,“这么多年……她附身最多的,其实是我。我是她的亲骨肉……血脉相连,附身起来……更容易。”
楚弦仔细瞧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所以昨天晚上,窗外的那只诡异是你?”
除了玩家,旅社里就两个活物,按杜老板的说法,小珠是鲛人,而且他听得出来,昨晚那只诡异的行动是靠四肢而非鱼尾。
如果诡异并非来自旅社外,那可供选择的嫌疑犯就只有杜老板了。
“……是、是我……不,不对!”杜老板身体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是、是她……她附在我的身上!她当时……在挑选新的容器!”
不出所料。
“她已经死了。”楚弦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你自由了。”
杜老板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是啊……自由了……”
楚弦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挣扎,双眸危险地眯起:“看来,你还有东西没倒干净呢。”
这一次,杜老板的沉默更加漫长。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扯着床单,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蚊蚋般的声音:“那……小珠怎么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祈求的眼神看向楚弦,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曾祖母的亡魂……她一直在呼唤我们!最开始是祖父……后来轮到我母亲……现在……现在恐怕……”
“接下来,就要轮到我和小珠了!小珠她……她会不会、会不会也……”
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带着巨大的恐惧。
“呼唤你们?”楚弦的声音冷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夏贝为什么要呼唤你们?”
“我不知道!”杜老板像是被这个问题彻底压垮,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了乱发中,尖叫声崩溃而嘶哑。
“该死的!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母亲就不用忍受那些无休止的、令人疯狂的耳语直到消散!小珠就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活下去!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