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豢养计划［无限］》方寸山

20、鲛人大桥20 侍奉死亡

　　高悬明没往最里面走，而是停在了门口的光亮处。随即，他放下章问哲，转过身，背对微光，面向楚弦。

　　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留下绷紧的轮廓。

　　楚弦在两步外站定，身形几乎融进库房深处的黑暗，只有湿透的衣物反射着微弱水光。

　　还有他左手手指上那枚鲛人泪，幽幽地泛着一点冰冷的光芒，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

　　“咳……”高悬明清了清发紧的喉咙，他开门见山，将手伸进外套口袋，缓缓掏出一个用餐巾纸裹着的东西。

　　他没全打开，只是摊在掌心，露出里面那截断指，白骨森森的指根处，诡异的腐蚀痕迹在昏暗中格外刺目，也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陈浒的手指。”高悬明声音沉闷，目光紧锁楚弦的脸，“是我用尖锐的石块割下来的，这该死的珠子……箍得太紧，我们摘不掉。”

　　“你割下来的，为什么要放在章问哲身上？”楚弦忽然出声打断。

　　高悬明的思路突然被打断，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听到副本提示音播报了杀戮模式的规则，想给小章增加一些生存点数。”

　　“这样啊。”楚弦笑了一下，“需要我把鲛人泪还给你们吗？”

　　“……不，不需要。”高悬明心道这鬼东西他那同事可无福消受。

　　他顿了顿，一边仔细观察楚弦的反应，一边重新整理好思绪，将话题掰回正轨。

　　“但是……你将它摘下来了。就在不久前，还当着我的面，动作非常……轻松。”

　　语速放缓，措辞中却带着隐隐的锐利的试探。

　　高悬明将摊着断指的手掌向前递了递，他的指尖微微发白：“这痕迹……是你弄的？那种……溶解血肉的力量？这就是你无视鲛人泪束缚的办法？”

　　库房里安静了，只有门外隐约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灰尘在微弱的光束里无声漂浮，楚弦的目光落到了那截惨白的断指上。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阴影中的脸毫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过了几秒，高悬明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楚弦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平静无波。

　　“观察力不错。”算是默认了高悬明得出的结论。

　　高悬明的心脏猛地一跳，握断指的手心渗出冷汗。

　　果然！

　　腐蚀血肉吗……这是一种还未被特控局登记在册的能力！

　　每一位【印主】能赐予玩家的能力是有限的，正常情况下都是六个，得到全部的能力，【诡印】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若有玩家选择走极致法的道路，那么集齐三个能力后，这三个能力有概率会相互融合蜕变，进化出一个全新的能力。

　　这也是极致法玩家普遍强于均衡法的原因之一。

　　这个全新的能力被称为【残印】，特控局记录能力时，也会根据【残印】来归类。

　　譬如高悬明，身为三级玩家，他的三个能力全部来自【鸣金王·戢怒】，因此除了【黩武】【铁浮屠】以及极少动用的【一将功】之外，还有一个由此三者融合而成的能力——【血色旌旗】。

　　如果楚弦没有说谎的话，那么他的【印主】，要么是一位从未现世的新诡异，要么……

　　他和七杀一样，能力都来源于那位神秘的【颁死者·维斯珀】！

　　而且，还是七杀牺牲前没能得到的另外三个之一！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高悬明强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抛出关键问题。

　　“那鲛人泪呢？规则说它能增加生存点数，点数最低的才会被优先攻击。可是你戴着它却能引走诡异，这说不通。除非……”他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如钉，“佩戴鲛人泪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它根本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这一次，楚弦沉默了更久，他能感觉到黑暗中前搭档的审视，冰冷、锐利，像刀锋刮过皮肤。

　　终于，楚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

　　“点数最低，会被诡异优先攻击——规则没错。”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又像在观察高悬明能否理解与接受，“但规则没说的是……戴上鲛人泪的玩家，会被它诅咒。”

　　“诅咒？”高悬明下意识重复，眉头紧锁。

　　“嗯。”楚弦的声音清凌凌的，在黑暗中如同寒冰碰撞，“其实这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标记。它不降点数，甚至让你点数变高，但它会让所有诡异都清晰知道你在哪儿，它们会本能地涌向你。”

　　“点数最低者是普通猎物，而佩戴鲛人泪的玩家……”

　　他微微抬起戴着鲛人泪的手：“是它们眼中最诱人、最无法抗拒的美味。”

　　“原来如此……”高悬明若有所思。

　　楚弦将手插回口袋里：“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第一个问题，你看到陈浒是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不过我猜，他是被广场喷泉里的血珊瑚杀掉的。”高悬明回答得很快，“可惜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有没有可能，他在触碰到血珊瑚之前就已经死了？”

　　楚弦面无表情：“你可以直说你怀疑李义乾是凶手。”

　　高悬明一挑眉：“看来你也在怀疑那个神父？”

　　“只是怀疑。”楚弦不置可否，“第二个问题，章问哲是被血珊瑚伤到的吗？”

　　“是，我们看到了鲛人泪，在搬动陈浒的尸体时，被血珊瑚攻击了，我反应快，没收什么伤，不过最后也是动用了能力才救下他。”高悬明并不隐瞒。

　　楚弦点点头，这解释了陈浒别扭的姿势和章问哲的伤势。

　　“最后一个问题，你很在意你同事的安危，确保他时刻处于你的视线范围内。为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高悬明明显愣了一下。

　　楚弦看着他，淡淡开口：“那我来替你回答吧。”

　　“你能进副本，是有人对你和章问哲施展了受赐于【翡翠之母·绿松石】的【同根生】，对吗？”

　　据他所知，这个能力能让两个人性命相连，甚至【惊梦领主】在抽取玩家时，也会将两人视作一人。

　　“换句话说，你们两人现在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他死，你也得死。”

　　几秒钟的沉默后，高悬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抽气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这个自称“楚弦”的人，掌握的信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楚弦就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边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同情，也无嘲弄。

　　“……不错。”高悬明的声音有些干涩，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的确是【同根生】。”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了阴影中的楚弦，眼中没有惊悸或是忌惮，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所以，章问哲必须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然而，楚弦的反应再次让高悬明心头猛地一沉。

　　“我明白了。”那个青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他的脸上依旧如同覆盖着一层冰霜，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高悬明沉重的宣告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既然如此，高悬明便打算将这个话题揭过。

　　“你问了我三个问题，等价交换，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高悬明字斟句酌地开口道。

　　楚弦微抬眼皮，露出一点近乎无谓的神情：“随你。”

　　高悬明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锁住楚弦的面孔，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

　　“你，会站在人类这边的，对吧？”

　　“人类？”楚弦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化，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恕我直言，天乙长官，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天真且荒谬的问题。”

　　高悬明的眉头骤然锁紧，一股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回答我！”

　　楚弦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敛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如果你执意要问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这答案赋予更重的分量，“我站在【死亡】那边。”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高悬明的胸口，让他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就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死亡……那边？”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和警报疯狂地交织碰撞，特控局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分析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楚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投靠诡异？成为叛徒？还是想超越人类的身躯，成为某种更离奇、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每一个念头都像带着冰碴的寒风，狠狠刮过他的脊椎，激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战栗。

　　他死死盯着楚弦，试图从那片阴影笼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隐喻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可笑，他刚刚还在确认两人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在这个副本中，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迷雾。

　　而他唯一能抓住的盟友，此刻却宣称自己属于深渊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