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梦》鱼在水底

57、第五十七章 外面的雪已

　　外面的雪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三夜，时而羽花淆乱，时而轻罗摇粉，或片片飘坠，或崩腾而降，白皑皑、迷茫茫，没头没脑只是个下，一时之间，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这纯白的琉璃世界。康熙最终没有熬过这场雪，在一阵哭嚎声中撒手而去，四阿哥胤禛也在仓促间即了位，开始料理国丧事宜。
　　康熙的驾崩，也意味着宛如大限将至。
　　康熙驾崩的第三日，宛如已得了消息，她坐在铜镜前精心为自己梳理了一个雅致的仙游髻，头上插了支镶红蓝绿宝石的攒珠四蝶金步摇，仿佛是闪耀在乌云间的星子光辉。脸上也画好了精致的妆容，双颊扑了重重的胭脂，才让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显出一丝生气。化好妆之后，又给自己穿了件烟紫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的锦衣，水钻青丝滚边，以平金针法织进翠绿的孔雀羽线。这样乍一看上去，浑身上下甚是喜气。
　　辰时刚过，一身缟素的李德全就端着一个盛放着鸩酒的黑木盘过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小苏拉，他躬身立在宛如面前，向她恭恭敬敬道：“老奴恭送婉太嫔升天。”
　　宛如脸上血色全无，嘴角生硬地拉扯了下，苦笑道：“想不到这最后，竟是你来送我上路的！”
　　李德全眼睛一下就红了，眼角刀刻似的皱纹越发深了下去，动了动嘴角，艰难地说道：“娘娘这样打扮挺好，大行皇帝生前总说娘娘打扮得太素气，现下娘娘这般过去，他一定是喜欢的！”说完一行老泪就淌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拭了眼角，终不敢再说一句话，只端着黑木盘的手微微往上抬了抬。
　　宛如伸手拿起酒杯，望着那杯中看上去毫无异样的黄酒，心中凛然，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手也微微颤抖着。
　　“慢着！”话音刚落，雍正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黄革丝面儿白狐青白肷朝袍，外面没套褂子，腰间系一条羊续玄色麻带，沿帽勒着一条雪白的缎带。他一出现，所有人都叩下头去请安，只有宛如立在那里，一脸冷意地别过脸去。
　　“你们先出去吧，朕来送送婉太嫔！”等众人都退了出去，雍正盯着宛如看了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十三回来了，他本想再见你一面，朕没准！”
　　宛如身子一僵，十三回来了？不过他也该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十三吗？只可惜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不过此刻她还真是没有勇气再见这些故人！
　　宛如这才回转过脸来，看着雍正，脱口问道：“他还好吧？”
　　雍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了，总是变了一些，身体大不如前了，不过精神还好！”
　　宛如想了想，忍不住又问：“吉雅呢？”
　　“她给十三生了个儿子，十三这些年多亏了她的照顾！”雍正说完回视着宛如，仿佛随时等着回答她的下一个问题，可是宛如却没有再问下去。
　　她不再问，他也不再答，一时两人谁都不再说话，屋内一下安静得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充耳可闻，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宛如虽别过头去，却仍然知道雍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只觉这种威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她强自镇定，终于鼓起勇气，转头迎视着他的目光，问道：“他呢？”
　　雍正深不见底的眸子闪了一下，声音却仍是波澜不惊：“朕派人给他发讣告时，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如果走得快的话，应该过几天就能进京了！”
　　宛如努力压住自己内心的澎湃，声音却仍是有些颤抖：“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雍正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缓缓说道：“皇额娘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她说朕篡位登基，是朕抢了原本属于十四的大位！”他表情淡淡的，声音也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似乎像是在诉说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其实这种话由其它任何一人来说，朕都不在乎，朕直接砍了他脑袋便是，可是为什么诛朕之心的偏偏是朕的额娘，朕亲生额娘？！皇阿玛在世时，朕办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等他卧病在床时，朕又哪天不是鞍前马后尽心伺候？可是他眼里可有过朕？他心心念念的不过也是老十四！这些年来，朕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可是你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朕于千里之外，独独就为一个老十四？其实朕也常常会想，为什么亲情、爱情，竟没一样肯眷顾朕？”
　　前尘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宛如只觉怒火中烧，他自己做过什么他自己再清楚不过，现在竟还有脸也指摘她？她冷笑一声，咬牙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自私寡情刻薄狠辣，就算曾经有人对你有过真情，都被你拿来和你的一已私欲作了交换，现在你来哀叹孤家寡人了？呵，这便是你为人自私冷酷的代价！”
　　宛如的讥讽并没有惹起雍正的一丝怒火，他仍旧平静得让人觉得反常：“宛如，你不是朕，你没有经历过朕经历的事情，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懂朕的心！记得朕小时候，有一次因为争抢个风筝和老三打了架，抓了一脸的伤，正巧被皇阿玛碰见，把我们训了一通，还责备额娘疏于管教，回来后，大概额娘觉得失了脸面，对我又是冷冰冰的一阵训斥，说皇室子弟，断不能这么失了皇室气度，然后罚我在暗室里跪了一天，那时候才多大？七岁不到吧，你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孩跪在一个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小屋子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吗？那样的惊恐、无助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可是那时还小，还以为真的是因为失了皇室的气度，才得到那样的惩罚。可是等到后来，等到十四弟长大到会和老十三争抢东西时，每每他斗得鼻青脸肿回来，她总是将他抱在腿上，心肝肉疼地叫，那时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真是嫉妒得发狂，曾经，我也多么想她能那么将我抱在她的腿上啊？可是记忆里，她从来就没有抱过我！”说到这里，雍正脸上终于现出一抹忧凄之色，他继续说道：“如今，同样是儿子，可她心里只顾着护住老十四，为了他，她忍心说出任何诛心之言让我去承受？从小到大，她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是疏离冷漠，可对老十四，却永远是一副母慈子孝的作态！后来再长大一些，懂了事之后，我才知道，她以前不过是因为我小时候养在佟贵妃身边，疑心我向着佟贵妃罢了。呵，可是她却从来没想过，亲生额娘尚且如此，佟贵妃又何偿能真心待我？！”
　　雍正不知不觉间，说话时对自己的称谓也从“朕”变成了“我”，宛如从未听他讲过这些，听了心里难免有些触动，可脸上却仍保持着刻意的疏离，梗着脖子道：“你现在和我这样一个垂死之人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雍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朕就是想说，都道朕寡情刻薄狠辣，可是又有谁真的能说得清到底是世人刻薄了朕，还是朕刻薄了世人呢？”
　　“反正最终也是你赢了！”
　　“赢了？朕真的赢了吗？”雍正冷笑一声，脸上仍是一副清冷的样子，可是眸子里却突然涌出无尽的悲凉，原本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
　　宛如读出了他眼底的悲凉，心口一阵钝痛，又想到自己将死之人，恨对自己来讲已经是一种奢侈，现在又何苦这般针锋相对呢？突然就不想再恨他了，她转过头，无力地说道：“至少你得了你最想得到的东西！”
　　“呵，就当是吧！”雍正站起身来，在宛如面前负手踱起步子，踱了几个来回后，忽然停在宛如面前，盯着她道：“你还有没有什么遗愿？若有，现在说出来，或许朕还能帮你！”
　　宛如一脸悲凄之色，低头想了想，方说道：“如果你愿意，等十四回来，你帮我带句话给他，说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雍正的脸色霎时变得异常难看，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气，剧烈起伏着，竟一句都不想再多说，甩手大步就要往外走。
　　宛如见他情绪乍变，一种不安涌上心头，情不自禁就冲着他的背景喊道：“你千万不可为难他！”
　　雍正的步子一滞，却并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不要再提他了，不然朕真的就要反悔了！”他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是强自压抑住才不至于失控。
　　宛如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静默了一会，才悲戚出声道：“你走吧！”
　　雍正的背影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垂在两边的手已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突兀得似乎要爆裂出来，他哑着声音道：“你就没有其它什么要和朕说了吗？”
　　“。。。”
　　突然，雍正疾风骤雨般回身过来，疯了似得上前两步，猛地将宛如揽入怀中，狠狠地搂着她，那样的用力，仿若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体内，他颤抖着声音在她耳边喃喃说道：“宛如，你求我吧，你求求我吧，你若求我，或许我真的就愿为你去下地狱呢？”
　　宛如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陷入他怀里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伪装不下去了，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是如此的脆弱，她对死亡是如此的恐惧，再也把持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靠在他的怀里，身子也因为哭泣而不住地颤抖。
　　雍正搂着她，仿佛搂着自己的全世界，心里一下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只希望这一刻能天长地久一般。可是无论是他还是她，他们都知道这一刻如何能天长地久？
　　终于，宛如哭完了眼泪，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理智也一点点地找了回来，她试着轻轻推了推他，可是他却仍死死地搂着她，不肯有半分松懈。
　　宛如面上已恢复了原来的清冷，刚才的脆弱不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她又推了推仍然死死搂着自己的雍正，见他仍旧不依，便异常冷静的一字一句在他耳边说道：“请皇上自重！宛如此生此世，生是十四爷的人，死是十四爷的鬼，你抢了他的皇位，难道还想抢他的女人？”
　　雍正整个人猛地一颤，这每一个字都好似用一把尖刀一笔一划地刻在了他的心口，鲜血汩汩而出，一股强烈的羞辱感让他怒不可遏，他猛地一把推开宛如，眼角沁出的泪还来不及擦干，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去，紧接门口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送太嫔升天！”
　　“恭送婉太嫔升天！”
　　那拖得长长的声音仿佛用尽了李德全所有的力气，一声声的回音响彻乾清宫，直传出紫禁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