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周小和

40、第三十九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紧张过头，苏泽只觉得气氛似乎在刹那间就凝重下来，心里的慌乱错落交织，心跳强烈到连身体都跟随着微微颤动。

　　何栎会怎么说，是会当做笑话听一听就过去？还是追根问底去了解事实真相，自己扔出的这个线索，究竟能不能够引起何栎的注意？

　　明明只是极短的时间，可是苏泽却觉得已经很久很久，目不转睛的看着何栎，苏泽紧张的等待着何栎的回应。

　　“转世吗……”何栎单手撑着面颊，低声自语。

　　噗通，噗通，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何栎说了半句话，却又安静下来，闹的苏泽心痒痒的恨不得抓住何栎把他肚子里的话摇出来。

　　“现在炼金学院已经开始流传开来了吗？”何栎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想不到你们消息也很快嘛。”

　　“什……什么？”苏泽完全跟不上何栎思维转换的速度。

　　“现在在哪个版本了？”何栎颇感兴趣的问道，“关于之前的那场大战，学生之间是怎么说的？”

　　苏泽这才知道何栎说的是在学院当中流传的小道消息，于是支支吾吾把当初钱思斯告诉他的版本挑拣了一些说出来。

　　“就是说战斗很惨烈，黄昏的折损很严重，所以才会在这个明明不是选新人的时候来挑新团员，”苏泽说着又看了一眼何栎，咽了口水道，“还说那个……右团长……”

　　“说小右死了？”何栎接着他的话说道。

　　苏泽心脏猛的一缩，没想到何栎能够如此轻易的说出这句话。

　　说他自作多情也好，把自己在何栎心目中的位置看的太重也好，何栎谈论的自己死亡时太过轻松的态度让苏泽心中涌起了一股不明的味道，在苏泽心中何栎在谈论自己的时候应该更……更……

　　应该更什么，苏泽自己却也说不上来，只是大家这么多年搭档了，这样也太不讲义气了。

　　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中暗含了一股怨气，苏泽闷闷的应了一声恩。

　　“这些小孩子，瞎说什么呢，小右还活着，哪儿来的转世，”何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苏泽的头顶，“你啊，顶多是那种失散多年的兄弟。”

　　啥？！

　　苏泽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目瞪口呆了，何栎刚才说了什么？！还活着？

　　那一刻苏泽不知道是惊讶多一点还是茫然多一点，或者是隐隐浮现出来的欢喜，要更多一点。

　　苏泽还清晰的记得当初钱思斯跟他谈到这件事情时，何栎发现他死了之后的模样，也记得听到之后自己心脏剧烈疼痛的感觉，如果自己没有死，那栎哥也不会痛苦了吧。

　　可是……

　　我还活着，可是我自己居然不知道的，苏泽无意识的抬手锤了锤脑袋，发现各种混乱的信息正在脑子里疯狂的干架。

　　怎么可能还活着呢，若是那具身体还有半分的生命体征，自己也会存在于那个躯壳当中，而这个破碎的灵魂也不会飘离，也不会进入这具身体吧？

　　苏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根据钱思斯的说法，医疗队赶到的时候自己早就死的硬邦邦了，难道是钱思斯消息有误？

　　悄悄抬头看了看何栎，后者此刻正缓慢的把插在右肩的冰针往外拉，苏泽连忙责怪自己这种时候还在东想西想，连忙帮何栎治愈伤口。

　　可惜这次的伤口比较大，刚修习木系的炼金术不久苏泽并不能将其完全治愈，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可是触目惊心的血洞却还在原处。

　　何栎的衣服已经沾满了泥土，内里的衣服也满是血迹，苏泽干脆把自己的衬衫脱了下来，又凝结了冰刃将衣服割成条状，接起来捆在何栎肩上。

　　“对不起，我能力实在太差，”苏泽看着何栎的，抱歉道，“修行的时候我应该更用心的……”

　　当初考虑到复试是以消灭傀为主，所以苏泽并没有太注重木系的修习，毕竟比起把傀捆起来或者给傀治愈，还是用冰刃直接戳穿他心脏来的迅速。

　　“能遇上木系的炼金术师已经是我的运气了，不要说这样妄自菲薄的话，”何栎顿了顿又道，“我手下从不带这样的兵。”

　　谁是你手下的兵啊，苏泽差点就反驳出口，而与此同时，愧疚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傀暂时没有追来，两个人在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里尽力恢复着体力。

　　狭小的空间里静默了一阵，苏泽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何栎，心中的谜团越滚越大。

　　自己究竟是怎么获救的，也许自己更应该保持沉默，可是不问的话，苏泽实在无法给自己一个交待。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搞清楚是应该的吧？

　　这样想着，苏泽开口问道：“左团长，之前我听说右团长当时伤的很重，而且医疗队去的也比较晚……”

　　何栎闭目靠在石壁上，似乎有些疲惫，听见苏泽的话也只是嗯了一声。

　　“那右团长究竟是怎么获救的呢……”

　　“恩……我当时也以为小右死定了，”何栎回忆着当时的景象，“不过幸好，他挺过来了。”

　　何栎睁开眼，看着苏泽道：“还好有六叔。”

　　六叔？！

　　他又做了什么？他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苏泽突然恐慌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也许这是六叔从内部破坏黄昏的第一步。

　　想要开口，可是何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突然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何栎眼神放空，声音里透露出些微的不确定，“从进入炼金学院的时候开始，我就认为我是为了消灭魔法师而生的，无论遇到的什么的阻碍什么样的挫折，都不可能改变我的信念，就算最后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也会继续战斗，可是那天，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了……”

　　“那里不对？”苏泽疑惑的看着他，黄昏人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魔法师灭世，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更何况这些话何栎以前也经常都会说，要战斗到最后的概念也一直是黄昏人的思想，何栎……这是怎么了？

　　“哪里不对啊，”何栎想了想道，“就觉得好像一直以来的意义都不存在了。”

　　轻轻咳了两声，何栎接着说道，“身边的位置空了，心里也就空了，一起走着的人突然就这么离开，搞的我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哪里走好。”

　　何栎流露出的脆弱让苏泽无所适从，这个苏泽心目中最强势的男人突然的动摇，让苏泽心神巨震，眼眶滚烫。

　　张口欲言，却无言。

　　“可是我们偏偏又无法停留在原地，”何栎自嘲的笑了一声，“那一刹那甚至想过把自己的生命也停留在那个位置的想法。”

　　“不要！”苏泽大惊，激动道，“你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这根本就不像你了！”

　　“冷静冷静，”何栎的手在苏泽肩上拍了拍，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肩上那熟悉的手和温度让苏泽慢慢镇定下来，嘴里却还是不满的说：“还是黄昏一团的头头，一点也没有责任心……”

　　心里却是阵阵后怕，还好，还好栎哥还活着，还好他没有将那个傻想法付诸于行动，要不然自己……

　　要不然自己怎么，苏泽在刹那间突然懂了何栎的感觉，如若换做是自己，恐怕会做出比何栎还过激的事情。

　　就算自己担着黄昏右团长的重任也好，魔法师还没解决也好，没有了身边的那个人，一切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我也懂的，”苏泽低声道，“懂那种感觉。”

　　“你真的懂？”这回换何栎惊讶了，“这么说小陈同学心中也有个重要的人咯？”

　　噗通——

　　心脏伴随着何栎的话重重跳动了一下，苏泽摸了摸耳朵，栎哥刚才说的确实是……心中那个重要的人吧？且不论何栎提出的问题，那句话的意思类比过去，难道自己竟然是他心中那个重要的人吗？

　　血液似乎全涌上了脑袋，苏泽觉得脸颊滚烫，一边告诫自己那只是何栎随口的一句话，一边又忍不住为那个词语而怦然心动。

　　“瞧你这脸红的，”何栎打趣道，“还真有啊？”

　　伴随着血液涌上来的似乎还有勇气，苏泽猛然抬头看向何栎，认真道，“有的，有一个。”

　　“咳咳，”何栎被他看的一愣，片刻后才笑道：“你这眼神也太犀利了，搞的我还以为那个人就是我。”

　　何栎的话像是一盆凉水泼在头上，苏泽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却收敛不住跑远了的心思。

　　现在对于何栎来说，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么……如果还是以前，听到这样话的何栎会说什么呢？

　　惊讶，诧异，还是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还是……就这么发现自己的心思？

　　苏泽乱七八糟的胡想了一通，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走的太远，明明自己最想知道的，是究竟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而六叔，究竟做了什么。

　　斟酌着开了口，苏泽接着何栎之前的那通话道，“听左团长的意思右团长确实已经殉职，那怎么又说还活着呢？那个六叔是之前初试的时候来过的……”

　　苏泽想了想怎么描述，“那个大叔吗？塔怎么做到的？”

　　“他可不是个简单的大叔，”何栎笑道，“六叔在黄昏很长时间了，很随和，也很有本事。”

　　他是挺有本事，有本事整死我，有本事在大家都尊敬他的时候背叛了所有人。

　　苏泽小声嘀咕道：“看起来倒是不像好人。”

　　“不许说六叔坏话。”何栎伸手在苏泽额头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对前辈要尊敬。”

　　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苏泽捂着额头在心里埋怨了一番，又问道：“既然右团长没有死，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小右现在还在昏睡当中，还没有意识，”何栎道，“六叔说小右伤的太重，恢复需要很长时间。不过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恩。”不忍让何栎失望，可苏泽也知道，恐怕这个希望有点渺茫。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苏泽又暗自松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那么原来躯壳里的人会是陈昱辰，现在看来陈昱辰的灵魂是真的远去了。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六叔花力气留住那身体的一口气，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