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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帝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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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旅程仍要继续,晚上经过众人的商讨后选择了不燃火把,虽然法德二人并不完全能适应高寒,但靠着防寒服和中不知从哪里拿出的暖身贴撑过了这几晚。
算时间此时正好是北半球的冬季,中递给他们时还有些惆怅,直到德谢过他后才想起他们此时按道理已是圣诞了。
来大逃杀才几天,却如已过三秋,只有在夜晚时才可稍稍放松,又忆起往事。如今想来,最初以为的平常此时都变成了柜台上的奢侈品,而他们则是趴在玻璃上的乞儿,盼望着何时可以得到它。
但当德说出要过圣诞节时美却诧异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中也似乎猜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德,你是不是漏算了日子?”
虽然他们都希望得到否定答案,可德却肯定地回答道:“不可能。”
“意大利……”中美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意大利说的完全正确。”
美拿出了他早已没有信号的手机,中则是亮出了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本该相差极大的时间此时却完全重合。
听到动静凑来看的法同他们一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一瞬间周围只有寒风吹动树枝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是哪种禽兽的低吼,而他们正无声的尖叫,为这残酷的真相。
“那么此刻我们肯定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意大利说的没错,英早就猜到那个雾气是不正常,相当于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屏障,主办方如果真的那么傲慢就会只设定关键词……”
“所以说,这并不是恶趣味的娱乐局。”德接着说道,“这是斗鸡场,是早已被人布置好,我们必败的战场。”
“你们的意思是主办方的目的把我们聚在一起自相残杀,留下的人又怎么有能力去收拾那么巨大的残局,和其余……对抗。”中咽下那不知是否违规的词句,转头问美道,“你信吗?”
“我信。”美浅蓝的眼珠里已从惊讶变为了嘲讽,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与电量沉默许久,随后将它关了机,说,“而且我已经深信不疑了。你不认为多好笑吗,我们能活下来探到真相居然全凭……”
全凭一个文明对于另一个文明无言的轻慢。
无人会反驳美的话,因为事实便是如此。其实从他们最初作为国家意识体却能被不声不响地带到这里就可以稍稍猜到主办方的身份,可他们却没有看清,先前只顾着活命,屠杀与猜疑。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在这个深夜蔓延,德看着深幽的天空本以为无人再会有兴致谈话,却听见法再次轻声问道:“这是必死的局面吗?”
“不知道,但就算是必死……”
“就算是必死也得他妈的去找一个方法离开。”
美打断了中的话,德却因为他低着头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语带一丝不甘与愤怒地说:“呵,他们怎能随意地蔑视杀死一个文明?”
法猛得直起身,那双在黑夜里灼灼燃烧着的蓝眼珠对于他突然变得陌生,但又有一丝熟悉——似乎在许多年前,他的眼睛也是如此。
中这次没有在意他的无礼打断,他只是接着说道:“就算是必死,我的人民也还在等我。”
随后他轻笑一声道:“至于主办方,我认为高傲者永远会被自己绞死,侵略者永远不可能有好下场。”
“那我便做绳索、刽子手好了哈哈哈!”法又回到了原位准备休息,他的手在空中不断挥舞着,声音却异常平静,“随后在黎明时分进行审判、来自正义的审判。”
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如墨的夜色,说:“原来最后我还是要杀人的。”
残酷的真相终于摆在众人面前,当他们都走到这一步时显然只有与意大利相同的选择。
那就是决定为人类而死。
20
当加拿大与他们相遇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端枪,却没想到对方友好地举起了手,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他:“如果我们都是要去冰原的尽头的话,那么我认为我们可以交换信息,随后联手。”
毕竟敌众我寡,如今对方愿意邀请那么加拿大自然欣然接受。而且他不眠不休地走了几日,因为没有队友他甚至不敢进入浅度睡眠,只能稍稍坐在树上闭眼假寐,如今已是困得不行。
当中问加拿大有什么需求时,他只说了一句:“我休息时不用换岗。”
“行。”众人看他疲惫的模样也猜到了几分真相,便爽快答应了。德作为代表正要与他交换信息,却被他拒绝,说:“关于主办方和这鬼地方的我都听阿富汗说了,现在我只想问你们见到了那个机长吗?”
“什么机长?”
“你见过阿富汗?”
德与法的声音同时响起,加拿大似乎也有些诧异,便一句句回答道:“就是那个从飞机上逃下来的驾驶员,阿富汗我见过,那个用来自杀的手枪都是我送给他的。”
“阿富汗和那个驾驶员见过两次面,第一次驾驶员在飞机上给了他本子,第二次驾驶员察觉不对要拿回本子。那个驾驶员,哈,他倒是善心大发提供了离开的方法,但他原本以为我们不可能成功。但是他没想到意大利会做出那番举动……所以他就慌了,怕我们真打到他的母星,就要亲自动手了。”
“但是这个举动主办方真的会允许吗?”中适时提出疑问道。
“他可是那里唯一有脑袋的生物了。”加拿大似笑非笑道,“所以才说要多思考啊,没想到阴差阳错下我们双方都以为这场战争是己方必败呢。”
“真刺激。”美评价道,“但此时他已经比我们先行一步了。”
“确实。”中皱眉道,“如果真的只有他思考的话那么我们还有一丝希望,他此时不可能一个个去灭口了,他只会选择去某个地方尽量地让我们都死在这里。不过也不会是全部,他们此时应该还没有这个实力,不然就不会费劲将我们放在这里了。如果可以杀死一部分知情人,再让不知情人继续自相残杀一样可以完成侵略的目的。”
“所以为什么他们会找上我们……”德哀叹道。
“为什么?”讨论的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对方。
“是那个广播。”美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如疯了般自嘲地大笑道,“居然是他妈人类自己自不量力招来的灾祸!”
众人这才想起那个他们自以为结局是毫无音讯的广播——这么说来,他们这些意识体还是组织者呢。
真是讽刺至极。
21
半晌后,中才出声问道:“好了,现在的重点还不是这些。问题是怎么赶上那个驾驶员?”
“这里不能找到北欧的国家问个近道吗?”德刚一提出质疑便被加拿大驳回:“不,北欧的几个比你们更熟悉这里,也更怕死,你只是露出一个衣角他都可以精准地爆掉你的脑袋。”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中沉吟片刻,“那么就只能自己摸索了。”
站在一旁的法则爽快地同意了他的决定:“走得快说不定还能看见来不及掩埋的脚印。”
最终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共识,决定一同向前走。越靠近北部便愈加寒冷,法德两人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中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只有加拿大还算适应。
他们在路上确实发现了零星的脚印,但惊喜之余也不乏开始恐慌——那位驾驶员显然比他们快了不少。
从那次谈话之后,队伍里更多的便是长久的沉默。在此时,他们已经对彼此、对自己无话可说,只有单纯的目的牵引着他们前进。
耳边可以听见的只有被踩碎的落叶,脚深埋在雪中又再次拔出与衣物摩擦的合奏。到了深处,连禽兽的低吼也消逝了,或许这里也没有国家来到,眼前能见的只有树木与其枝叶。就是天空也似乎变低了,德偶尔抬头看见那叶缝间微弱的光芒都深感绝望。
因为一次杀狼,美的手臂上生了几条浅浅抓痕。本来众人还想看一下伤口,却被他一句“别搞笑了,我连感觉都没有”而挡了回来。法几乎每晚都会吐槽这片一望无际的树林,说它们害得他不能看见星星或极光。德最开始还配合地安慰了几句,后面就懒得附和,只听他照例抱怨完,然后继续沉默地守夜。
中叼烟的次数多了不少,但从来没有将它点燃,只是咬在嘴里当消遣。令德惊讶的是美看到后并没有劝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盯着那根从未在黑暗里燃起的烟,手里继续帮忙整理资源与信息。
至于加拿大……加拿大则和他们截然不同,他在路上找着了把斧头正兴奋得很,没事便拿着它甩权当放松,德靠近他时都得担心那斧头会不会像他劈来。
不过德也发现,加拿大正与他们一样沉浸在某个氛围中无法脱身,直到某个深夜,当他再次听完法的抱怨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面对未知的恐惧与孤独。
22
显然,每个意识体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拥有各自的恐惧与孤独。
他们都怕死,但主要怕死的理由却各不相同。比如中,他作为个人来说按道理是不怕死的,但作为意识体时他却怕死得要命。他害怕自己若是死了,他的那些孩子们便没有了依靠,土地又被人随意践踏;害怕若是自己灭亡了,那些本是真实的历史笔锋一转变为了“胜利者的书写”。毕竟在他还未死时便遭遇了不少之类的事。
再比如美,美此时估是不怕死了,毕竟死亡不过一瞬息的事,就像他们打架,不过其中一人给另一人一个枪子对方就简单地死了,或许在史书上那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者对于人民来说过于突然,但对于他们来说现实确实如此草率。
可美害怕消亡,害怕它本身在这世界上消亡,从此就只能由他人随意评价,被人忘记往日的功勋或劣迹,含有他个人特色的文化也不复存在,问起不过一句“他早就死了”。
所以作为意识体,他们要考量的都太多,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太过轻率又太过严重。
而在此处,作为与人无异的他们也同样害怕着一件事——人类文明的消亡。
此事说来过于宏大,他们却总忍不住细想,越想便越能感到那无边的恐惧与孤独。
那是直面宇宙而带来的恐惧与孤独。
德从不敢细想,每当他细想时便感到咽喉如卡死般无法喘气。他不知其余人是否与他一样,但可以看出他们都在下意识地避之不谈。
似乎只要他们不去想,灾难便不会来临。
23
在林中行走的这段日子德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依靠手表与透入的亮斑来判断时间的多少。所以当他们终于走出树林时,德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入眼的显然是一栋巨大的建筑,正以一种扭曲的形态展现在众人面前。它似乎处在时间所构造的漩涡之中,周围的空气都与它有着相似的波动。
中抬头仰望着这庞然大物,低声道:“难道……就没有人过来吗?”
“恐怕过来的也死在这里了吧。”德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却被什么抵挡在原地,“这是什么?”
波纹缓缓流动,一切变得抽象虚幻,连同德还未收回的脚。德顿时感到不安,连忙后退一步,鞋尖都变得扭曲。
“看来我们只能找入口进去了。”加拿大看着毫无痕迹的雪地不耐地轻“啧”一声,“看来他们最大的自信就在于这里,这儿看起来就像另一个空间。显然我们可以找到或者说等到与我们所处空间相契合的地方。”
德闻言忽然想起最初法在雪地里休息时开玩笑般写的诗——
“上帝说人类不配拥有灵魂,
可我大逆不道地偷走了一片,
紧紧抱在我的怀里。
“后来他发现了我的罪行,
让我将灵魂还回,
我却宁死不从。
“他愤怒地降下罪罚,
要我拥有灵魂后也拥有感情,
却未曾将真理赐予我。”
德猛地转过身,直视着法那平静的眼睛喃喃道:“这是上帝的……惩罚?”
“不,德。”那位在他人眼里浪漫又理想的艺术家此时正愉悦地笑道,“你错了,如今我已不信上帝。”
而那怒斥我偷走人类之灵魂的人——也不过一假借名义的伪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