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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涯日沉 只是亏得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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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的六月,这年怪得很,夏日竟来得那般早。
一个农夫扛着锄头,短发朝脑后束了去,额头有道狰狞的伤疤,不算长,还没有到达眉毛。细看了是五官深邃,全不似寻常农夫。他的动作倒是豪放,一脚踹开山间茅屋的木栅门,走到井边就着木桶就喝了好大一口水。双眼逡巡了一番,放下锄头用挽起的衣袖擦了把汗,复又出门向后山跑了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农夫只知那是绿色的竹子,听那人说这些竹子都叫湘妃。
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他便盘腿坐在林子里乘凉,一身天青色长袍,额头却是一滴汗也不见。那人见农夫来了,便冲他挥手一笑道:“完颜兄,你真越发地丰姿绰约了。”
原来这农夫打扮的男子不是别人,竟正是半年前与北阳军师在战场上“私奔”了的完颜述。那一身藏蓝劲装,加上头巾,脖子上还有一条猩红的三角围脖,粗犷言行,皇子扮相哪里还有,就说他是土匪也是有人信的。
完颜也不介意周舟对他的调笑,径自坐在竹椅上喝茶,掂了掂杯子道:“你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弱书生,还好意思说本王。”
周舟在江南住了几月,面上说不得明朗了几分,回到:“是了是了,小人却不知堂堂匈奴的皇帝,身上连几两银子都不带,便要与人私奔。”
完颜摸摸鼻子,继续喝茶。
话说那日他们两牵了完颜述的坐骑,无牵无挂,策马扬鞭便投入了黄沙。
家国天下,竟不在心头。只求一生的恣意解脱,都是一个心意。
北阳的亲王、王爷和皇帝,或后悔不已或痛心疾首或茫然若失,那便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也由不得外人操心。而匈奴终是平定称臣。
朝臣俱都无言,亦无人再提及此事一句。这一次的叛乱,连史书上也不曾记载。皇帝严令,不可再提。此间究竟有何隐情,无人得知。只有御医门知道,璟亲王得胜归来的那日,柴大将军似是失了魂魄,皇帝更是昏了过去。那少年状元郎,不曾回来。
李钧水与简方软硬皆施了,却仍旧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柴一不再说一句话,不喝酒,亦不再提起离朝,不再提及漠北风沙。
周舟与完颜述在漠北游玩了一番,一路南下。
完颜述从不发问,周舟有时间或想说了,便给他说上两句。
他们在大漠看落日时,周舟说:“我在乌蓬船上醒来那日,竟呆立着看了半天的落日,直到它西沉之后,冰寒刺骨,这才醒了过来。”
他们策马行在古道上,风沙迎面时,完颜将周舟挡在宽袖之后,周舟扒下他的手来说:“你道我是何时想起自己的?”旋即摇头轻笑:“那之前还吃味了好久,后来发现对象竟又是自己。”
完颜也摇头轻笑,他也不想知道什么过往,倒是愿意此刻半空忽然打下来一个霹雳,就将两人劈死便好,死在了一处,也不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只要为当年心灰意冷,蹒跚逃去的云沂报仇雪恨,拼了命与一个中原大国打仗。
他是蚍蜉撼树,一直如此。
他此刻都是唤云沂作周舟的。
周舟拉着完颜一路南下,说是要去天上看看。后就来到了西藏,那边地势高,两人不能骑马。亏得完颜从小是戎马出生,又是关外男子,悍勇无敌,猎了好多奇珍,与当地人换了些皮毛衣物与牦牛。
两人拉着手,一路徒步穿越了墨脱。
水中有时有片片薄冰,夜里空气稀薄得很,天空里的星子异常多,一场得璀璨明亮。这一切都叫人忘了世俗的尘滓。
周舟与完颜睡在天幕下,风声呼啸,便说:“那日上元,我便是一人坐在空院子里,天上有月亮,星子不多,风一吹,没了其他声音,我一人便睡去了。脑子里沉沉浮浮地,便什么都记起了,但好险,差一点就死去了。”
完颜的手一紧,转脸看着周舟的眸子是那样认真,他说:“以后莫说甚么死不死的了,这人间还有多少大好河山,都比那情之一字来得壮丽。我也不和你谈那个,咱两就携手这一生,去天南地北看它一生,可好?”
周舟笑着点了头。
世间有太多,都比情爱壮丽,但人又偏生困在里头,出不来了。
于是他俩便一起逃了走,不对身后的烂摊子负一点的责任。
这几日走到江南,看风光无限好,便想住上一番。
这是在汨罗江边,一片片湘妃竹就让周舟想起那投江而亡的屈大夫。想起那岸芷汀兰。
后来沿着沅江去了洞庭,寻到君山,瞬间被那一片湘妃竹怔住,便就住下了。
完颜掏掏耳朵,扯了根竹枝问道,这竹子好生奇怪。
周舟放下盘曲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到,那是要开花了。
完颜一惊,我曾听闻你们中原人说,竹子开花是天降异象,是不祥之兆。
周舟笑了,是不详,怕是要干旱了,这竹林花一开罢,即将全部枯萎。
完颜倒没觉得又多可惜,周舟也只道:“花开花落,春去秋来,都是自然天道。”
君山,君山。
而后那一年夏至,蝗灾干旱,损了国中一半的良田。国库开仓赈灾,皇帝亲下民间抚恤灾民。偶或有贪赃枉法的官吏,江湖上有个脖上围着猩红三角巾的大侠,专门惩治这些官吏。
不待说,那大侠正是完颜。
本来他是不屑管的,奈何那一年,璟亲王与匈奴公主联了姻,北阳则也算是匈奴的姻亲了,自己家里的事,自然是要管的。
周舟看着这称雄除恶的大侠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觉得好笑。
再过了一年,无牵无挂的两人把中原和江南的大好河山都游了个遍,就听说大将军、北镇王柴一不日将要迎娶公主,周舟拊掌,那三人竟都是抱得美人,与人结了眷属。
当真是,前尘,旧梦。
完颜半开着玩笑道:“他们这是在明里告诉你,你自此是彻底自由无羁了。”
周舟远远瞧着象鼻山上那嶙峋的怪石,只是轻叹了句:“自由。”我其实最不缺的便是自由。
完颜拉起周舟上了马,说,赶紧的,别误了时辰。
周舟问他要做甚。
完颜暧昧一笑,去讨口喜酒喝罢,看你那模样,心底总是不欢喜的。
周舟一笑,帮着完颜抽了一马鞭。
十年,十年,再是十年,那岂是拿起便能说放就放的。
他终是放不下那所有纠缠,定要作个了结。
北镇王大婚是在九月初秋,周舟二人早已在金陵城外住着了。
周舟故地重游,自是有一番感慨的,看见那客栈,在那遇见了化名江村的柴一,两人对饮竹叶青,却是一个茶,一个酒。又见着了温泉,是在那遇见了一脸阴鸷还带笑的姬晟的。无论如何,一切都似梦非真。已经看不真切了。
本打算住在客栈,却未曾料到远远见着了柴一,不曾有变化,除却神情沉着了些,身形又瘦削了些罢,看起来沉稳干练了许多。他在那与姬晟喝酒,都是个不要命的喝法。
周舟便拉起完颜转了身,两人独自在深林子中架了一个锅,吃起水煮菊花,陪着些小酒。
完颜不禁咋舌,自己与周舟在一起后,人都变得风雅多了。
最热闹的那晚仍是来了,小舟与完颜混在人群之中也是入了王府,不曾刻意遮拦什么,只是没人认得他俩。
直到薄被翻起了红浪,两人也才走了。
柴王爷,夜半之时起身出门,望着一盘圆月叹气,错过的终是走了。
不经意间碰倒了一个小坛子,啪地一声碎裂成千万片,竹叶青酒滚了出来。
一时间竟是全都淋在了心上。
他躬身低头,想要去拾起覆水,却怎么也拾不得。
于是只能改成抚摸,重重地割出了一手的鲜血。
错过的再不回来,只是亏得心也沉了,不觉怎么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