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缘难抵一身闲》蒋桓

7、弃暗投明 完颜失笑，

　　完颜述亲自领兵，来势汹汹。边关城池，连连失陷。
　　柴一多年来第一次吃了败仗。
　　因为完颜述的这一仗，俨然是已经谋划了十年，步步用心，步步为营。
　　朝廷内外，顿时笼罩上一片沉郁的色彩。
　　柴一破口大骂，妈的完颜述疯了，打仗打得不要命，匈奴狗倾巢而出。
　　碎叶城，失守，柴一被俘。
　　一切势如闪电。

　　姬潣本打算御驾亲征，招来朝臣的一片劝谏。最终姬晟替皇帝出征，也只是朝夕之间的事情。
　　周舟自请上阵，姬晟死活不要。
　　但姬潣明白姬晟需要有人辅助，只是周舟，太年轻，也太过不计仇怨了些。
　　周舟却不管这些，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
　　皇帝终于肯和他面对面地谈这件事，周舟拿出自己所有的资料和情报地图，把匈奴的每一步都解释在纸上，而后提出各种战略战术，姬潣肯定自己自小征战久经沙场，这是他见过最高明的战术，比之那人，有过之无不及。周舟无论是策略或是计划，全都天衣无缝，并且他精通周易八卦，奇门遁甲。皇帝被说服，而姬晟，也终于点头。

　　姬晟与匈奴开始交战，十日，退敌出嘉阳关。士兵无一人死亡，受伤仅百人。姬晟惊诧于周舟高明的策略，阴谋阳谋，兵法战策，他可以说是算无遗策。简直是远高于当年那人。只是，他十日没有阖眼，当匈奴丢盔弃甲，推出嘉阳关，漠北最北的防线时，他吐了一口血，昏迷不醒。
　　姬晟穿着金黄的铠甲，进入营帐的那一刻，也是周舟昏厥的一刻。
　　他的心沉了下去，一心的喜悦全部覆没。

　　但最后周舟还是强撑着，坚持要去与匈奴谈判。姬晟不明白周舟的想法，周舟只是说：“其实，我不是为国。”
　　姬晟说：“我明白。你，喜欢柴一？”
　　周舟失笑，摇头说：“不是的。”
　　姬晟松了一口气，问：“那为何，如此。”
　　周舟只是有气无力地回答：“柴一，是我此生的第一个朋友，柴一是好人。”
　　姬晟听到“此生”，把中毒与周舟的过去都问了。
　　周舟只是摇头，说：“我都不知道，我才活了一年多。”

　　和谈的那日，黄沙漫天。
　　周舟跟随姬晟，只带了铁骑二十余，深入敌营。
　　匈奴人见到周舟，都是一副仇深似海的神情，但那神情之中掩不住的讶异与钦佩，这个病弱得如同一片落叶的苍白书生，竟然将他们几十万匈奴铁骑，在十日内击退关外。十年的谋划，一击即破。
　　姬晟护着周舟，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睡了两日，精神已经养好了。他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人，也爱得更深。
　　周舟踏入营帐的那一刻，完颜述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粉碎。
　　他的五官深邃英俊，不同于关外人的粗犷，而是细腻的深邃，听说他的母亲是中原人。他额头有道狰狞的伤疤，不算长，还没有到达眉毛。
　　他气息一窒，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舟。
　　姬晟正准备嘲笑完颜述，完颜述却早一步放声大笑，他问：“阁下是周舟？”
　　周舟一笑，回答：“正是。”
　　完颜述摆摆手，道：“孤王败在你手下，毫无怨言。真乃天意。”
　　周舟有些莫名。

　　完颜述坚持不要与姬晟谈判，他手上有柴一，镇北王，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帝的发小，开国功臣，国舅爷。
　　完颜述坚持只要与周舟谈和。周舟让姬晟先回去，姬晟不肯。周舟说：“我不过一个中书舍人，再有什么偏才也只是一个人，完颜述不会怎样。”
　　姬晟激动地吼着：“你不知道！当年云沂就是在他手上被抓！你不知道他是如何折磨云沂的！他差点疯掉！”
　　周舟只是笑道：“原来，那人叫云沂。”
　　周舟又说：“我不怕，放心。”
　　姬晟冷冷道：“我怕。我担心。”
　　周舟说：“你也知道，我中毒了。反正……”
　　姬晟背着周舟，幽幽道：“别说了，你去就是。我等你。”

　　完颜述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周舟觉得。他丝毫没有为难周舟，也没有对柴一怎样。柴一好发无伤。三人连同完颜述的几个侍卫同在一桌吃饭。周舟与完颜述讲笑话，但总觉得完颜述的目光带着深意地来回打量他。
　　柴一怒吼：“完颜述！你他娘的看上小舟了不成！”
　　完颜述失笑：“我退兵，你们都可以走了。只要我还在，匈奴永对北阳称臣。”
　　周舟咋舌，柴一掉了筷子。
　　完颜述说：“我要与小舟单独说话。”
　　小舟很给面子，请。

　　完颜述双手握拳藏在袖中，紧了紧手，似是竭力压制甚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云沂。”
　　小舟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怎的又是他。”
　　完颜述摸摸脑袋说：“我是在叫你，直说吧，我本就不是个聪明人。”
　　周舟沉默的半晌，忽然轻轻地点头。完颜述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最后他又摇了摇头，只是叹了一口气。
　　完颜述认识云沂，是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云沂落到自己手中，先是软磨，后是硬泡。足足半月，那个人不曾开口，敌方也无一人曾来营救。这百万军中运筹帷幄的少年军师，以一人之力，打下大半个山河，在他面前还毫无惧色，受刑后不藏掖苦楚，却又不为利诱。
　　完颜述用匕首在云沂脸上割了两下，他却没有流血，这才发现他平凡的脸下，另一张脸。
　　而后多年，无论是锦帐春宵，或大漠孤烟，完颜不曾忘记那一瞥，惊鸿掠水，染开消不去的涟漪。
　　而今就在眼前，可笑的是那些人，无论将军王爷，甚至他最爱的帝王，那些凡夫都不曾有一个认出他来，他们居然还道什么欢喜他。这对于眼前人，又何尝不如深入敌营，受困受辱更加疼痛，如此寂寥，竟无一人曾来营救。
　　周舟笑说：“如何，看呆了。”
　　完颜摇头，也叹息了。早已丢了魂，失了心了。

　　周舟云淡风轻地问，完颜带我走吧，去哪都好。
　　完颜一怔，不知如何应答。
　　周舟走过去，与完颜靠的更近，拉住他衣袖摆了几下，走吧走吧，去哪里都好，丢了他们。
　　完颜失笑，极用力地点了点头。

　　匈奴的大王，北阳的军师，在和谈之日丢下一个天下的大摊子，撒腿跑了。这让人如何都觉得荒唐。
　　也有传言说完颜嫉妒姓周的军师，但军师却又不是个凡人，两人当是玉石俱焚了。
　　当然也有传言会说，完颜与周舟一见生情，携手天涯。
　　只是无论如何，万里边疆，苍莽大漠，留给他者的都只有两行足迹，一匹骏马的红鬃。
　　当姬晟把周舟唯一留下的一只穿着红线的白玉兔子，放在皇帝手心里。皇帝吐了一口血，两眼一黑，竟是握着那古玉，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