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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木有根 周舟说,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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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确是下起来了。青山一片苍茫。
江山静了,却也只是瞬间的事,它总不平和。
皇帝在御书房门外愣了一阵,负手而立,只见皇宫里的任何一处房檐,即使在大雪天也没有结上冰凌,是被人清理掉了。皇宫总是巍峨的,他手边总是纤尘不染,大臣是恭恭敬敬,事无巨细他自己都了然于心,人心弯弯绕绕,皇帝却总须是清醒而思虑周全的。
走出书房时,皇帝忽然想要烹茶煮酒,碧绿的是竹叶青,幽绵的也是竹叶青,爱穿白衣的人性喜喝茶,他一沾酒便醉。唯有醉酒后他才会闭眼,睡一觉似是一件很难的事,他只要是睁眼了,你总看不到他的疲惫。忽而想起那个少年状元郎,听柴一说他也喜爱竹叶青,那种莹白如玉的脸色对着清茶如温,说不得是一种怎样美好的光景。他也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笑容虽淡,却不见疲累,没有什么心事,让人舒心。
想着想着,皇帝招手唤来宫人,给镇北王府送去些宫中的竹叶青。而后摆摆手,碰到那件黑色狐裘,眼中出现瞬间的迟滞,轻轻地碰,似乎不忍心也不愿意,更似是不敢碰。怕抖落了回忆。
周舟与柴一在镇北王府的大花园里堆雪人,也不知柴一是怎样生出来的一个人,明明已经二十七了,还是个外人眼里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却如同小儿一般喜欢下雪。又被李钧水嘲讽得不行,于是只能拉着好脾气的小舟,一起玩耍。
柴一说,小舟生得像冰雪一样漂亮,肯定也是喜欢雪的。
小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其实他想说,生来还未曾见过下雪,也想说我不喜欢下雪,冷得很,喜欢雪的是那人,不是我吧。
但柴一笑得好看,周舟不知为何也就笑了。
李钧水给小舟紧了紧袍子,拍拍小舟的头说,去吧,紧着他的脸打不用留情。
听得柴一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来回打量弱弱的小舟,小舟扯扯李钧水的白狐裘,张着眼睛巴望神医救命。
简方抱着李钧水的药罐子摇头。李钧水今日要让简方陪他去出诊,镇北王府就留下一只目露凶光的大灰狼,和一只小羊打雪仗。
小舟蹒跚着步子左躲右藏,柴将军在雪花里凌空御风,不过一会儿,小舟的袍子就湿了一大片,黑灰的锦袍,上面绣满了反复的银丝纹路。
柴一嘴里念念有词:“小兔崽子,看你以后还敢把老子送你的东西送给皇帝。”
小舟满眼泪花,茫茫然抱着一堆雪,也瞄不准柴将军矫健的英姿。最后撒开双手,蹲在地上抱起袍子任凭柴一扔雪球,连躲也懒得躲。或许这就叫以静制动,柴一觉得无聊,最后也不扔了。蹲下来用冰棱戳小舟的脸,小舟不高兴,柴一就自顾自堆了个雪人,方形的,小舟一屁股坐了上去,才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小厮过来说,皇上赏赐了贡品过来,让将军和周公子去接。
于是两人聚起了笑容,到前堂与贵公公寒暄去了。
贵公公是个明眼的人,知道两位得宠,于是就说皇上多么多么看好周舟,而周舟又是多么的有前途。镇北王皮笑肉不笑地打赏了金元宝,送走了聒噪的公公们。
周舟对宫里送来的竹叶青真是垂涎,但是看着柴一的冷脸就没了兴致,抱起手炉,烧着檀香,闷进书房里又是一天。毛笔上沾着的墨汁结成一块,状元郎却还没有写好一篇文章。只是看着窗外的鹅毛白雪,愣愣出神。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披上一条墨色的披风,挡了大半过分好看的脸,提着衣摆子在雪地里走,出城了。
周舟走到城外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解下披风,穿的是一条天青色的锦袍,看着很薄,小舟的身子也单薄得像片子落叶,腰杆不盈一握。
小舟走进当初遇见柴一的那家酒店,把酒壶放在柜台上,道:“店家,来一壶竹叶青。”然后放了一锭银子,他忽然觉得不好,最近跟柴一走得近了些,也学得挥霍起来了。自己提起桌上的茶水,边喝边等。说来也奇怪,今日这客栈生意也是冷清的,总不见几个人。太过于安静,小舟喝着喝着茶,也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
店家打好了酒,眼见着小公子睡得熟,踌躇了一阵刚准备叫醒他,一只手便伸了过来,拦住他。他一抬头,是个英俊华贵的男子,目光里有几分胜过这落雪的阴冷,当下打了个寒战。
那人摆摆手,拿过竹叶青,又放了一锭金子。薄唇里吐出一颗字,滚。店家便听话走了,不时还回望了这一桌两眼,就看得那阴冷的公子盯着小公子打量,目光不冷了,还有些火热。但那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情,京城里的,大都是不能得罪的主。
姬晟伸手摸了摸小舟的脸,带着一丝如玉的温润。
小舟眼睫毛动了动,还是没有醒来。
姬晟似乎是觉得有趣,抱起小舟飞檐走壁,不知为何这些人物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小舟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云里飘了起来,蓝天白云,还有不暖和的阳光,金灿灿的。他身边有一个人,离他很近,但周舟睁不开眼,看不见他。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头上是华美的雕梁画栋,锦帐暖被,燃的是宫廷里的麝香。
姬晟便睡在他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周舟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问:“您吃了么?”
姬晟一愣,笑了起来,问道:“你饿了,去吃饭。”
周舟客气地说:“微臣不敢,微臣还是回家吃。叨扰璟亲王了,真是罪过。”
璟亲王大度地笑了笑,摆摆手道:“无妨。”
于是这一顿,吃得尤为尴尬。周舟不敢夹菜,姬晟便一个劲地给周舟夹菜。周舟不吃鱼,姬晟给他夹的却全都是鱼,周舟看着天色已经黑得有些过头了,心下有些急,也不知璟亲王安得是什么心思,想走却找不到借口。
姬晟觉得很有趣,最后还是放周舟走了,只是他对周舟说,这晚上也夜了,本王骑马送你。
周舟还没有答应,便被抱上了马。
姬晟的马很高,黑色的,威风凛凛。只是走得很慢,还不如轿子。周舟坐在他前面,头顶才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执马缰,另一只手握着周舟的腰,很大力地捏着,不时还来回摩挲,弄得周舟面红耳赤,又不敢乱动,因为马太高了。半天只能小声地吼出两个字:“王爷。”
王爷不理他,面上很是惬意,手上越发地放纵起来。一个用力,探进了周舟的中衣里,弄得周舟一个激灵,扭了起来。
王爷就这样一路调戏,过了很久才走到镇北王府。
周舟远远就见到镇北王府气派的大匾下面,一个劲装的高大男子伫立着,脸面上都是风霜,说不出的苍老。他一点都不似平日里的嬉笑。
姬晟把周舟抱下马,对柴一笑了笑。
柴一给亲王行礼,又是一阵寒暄。
亲王说:“不是你的,便永不是你的。”
镇北王说:“他谁的都不是。”
亲王说:“细腰窄臀,滑而不腻,味道不错。”
镇北王绿了脸,说:“璟亲王请,慢走不送。”
周舟提着酒壶,不敢看柴一的脸。姬晟满意地笑了两声,策马扬长。
柴一回头,见到衣衫凌乱的小舟,尤其是衣服大了些,笼在身上,尤为撩拨人心。
鬼使神差就走了上去,一把提起小舟,抱进自己房间。一路无话。
把人往床上一扔,一把扯开小舟的衣服。
小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后背之间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柴一抽出一条玉带,用力抽在小舟背上,每抽一下就是一道红痕。毫不留情,发起了狂,失了控,像是灵魂被抽离。
小舟没有叫唤,只是低低地嗯哼了几声,便晕了过去。
玉带舞得虎虎生风,划过风中留下一道道凌厉的响声。
柴一记忆中,那人的脸又清晰了起来,十年的大漠风沙都吹不走他的魂魄。他就这样笼罩在他心上,他永远都不会是自己的。
直到小舟的背上渗出血来,玉带变成了红色,柴一才脱力地躺下,笑呵呵地搂住小舟。
两人就这样睡了。
那一夜,月光是冷的,风冷,雪冷,竹叶青静静地躺在门口。
小舟知道,他还是漂浮在海上的。他以为的那一根浮木,是有根的。他救不了自己。
半夜,小舟是疼醒的。背上火辣辣的,一跳一跳,尤为真实。
他偷偷摸摸地跑回客房,扑到在冰冷的床上。
自己伸出双手环抱自己,却抱不满,摸不到背上的伤口。
他床上垫着一张黑色的狐裘,不是原先的那一张,是新的。
小舟这辈子还没有哭过,现下也哭不出来。
肥兔子不见了。
披上衣服,比夜还要黑。
披上狐裘。
一步一步蹒跚着,头也不回。
在皇城外蹲了一夜,从没有这么期盼过皇城的门开开。
皇帝的脸色很好,小舟很苍白。皇帝问,小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舟说,不是,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皇帝问,怎么了,朕还欠你一个许诺。
周舟说,微臣总是住在镇北王府,过意不去。
皇帝大手一挥说,状元郎的府邸也修好了,柴一那小子那边不用管他,你今日就搬进去吧,离这里也进一些。
周舟道谢。却没有笑出来,他背上很疼,很疼。
周舟问:“皇上,他是个怎样的人?”
皇帝说:“柴一么,没心没肺的痞子一个。”
周舟摇摇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