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载沉载浮 皇帝看着茶 ...
-
柴一听到周舟病倒的消息,已经是两天后了。
周舟窝在镇北王府的客房里,李钧水给他换上了鹅黄色的床单,他抱着兔子蜷缩着,盖起厚厚的被子来。恹恹地也不想吃东西。
柴一有一次踢飞了门板儿,抱着小舟猛摇,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有必要这样努力吗。
简方连忙扯住过分激动的柴一,柴一这才冷静下来,打量脸色苍白上又加上苍白的小舟,比落叶更瘦了,苍白得有些透明起来。他咳嗽的时候忽然产生一种西子咳血的遐想来。兔子被紧紧地抱在怀里顺毛,柴一又开始幻想自己是那只肥兔子。
小舟委屈地说,我只是以为做完了那些工作,就能休假了。
李钧水连忙来打圆场,说这不是休了长假了么。
柴一说半天不吭声,忽然一鸣惊人,问道要么我把你从小潣那边抢过来得了。
小舟摇摇头说,已经来不及了。
柴一准备猛摇周舟,却忽然调转了方向,在李钧水面前飘过,抓起简方猛摇,问什么叫来不及了。
李钧水说,皇帝已经封了周舟一个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柴一咂咂嘴,骂道皇上是封了还是疯了。
李钧水一掌掴了柴一脑门,骂道:“你他娘的才疯了!”柴一仿佛见到了自己一般,不禁愣住。噤了声。
小舟养病期间,身体倍儿棒的镇北王也告病了。
但最终还是被皇帝派来的妹妹扯着耳朵拉进宫里叙旧,皇帝把所有人叫了下去,包括柴映水。柴一就指着皇帝破口大骂,你这么没心没肺没天理的皇帝,小舟都那样了你还虐待他。
皇帝失笑,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周舟的。”
柴一坐了皇帝了椅子喝了皇帝的茶,大大咧咧拍胸脯:“就城外那小客栈遇见的,起初觉得绝色啊,想要劫色,后来只劫了才。”
皇帝拿过柴一手上的茶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御书房铺满奏折的桌上骂道:“你十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捡到宝贝。真他娘的。”
柴一撇撇嘴:“回来干嘛,我帮你看家你还不高兴。你少见见我,也免得睹物思人。”旋即失笑,想起以前小舟说他睹人思人来着。
皇帝说:“你让人写的那些告你谋反的折子太粗糙,有空让小舟教教你,我都懒得看你的。”
柴一说:“那小兔子写个诗词歌赋的还行,那种折子还是免了吧,他不懂。”
皇帝失笑:“听说你不让他碰那只兔子?”
柴一摇摇头:“这不是怕您龙脸不好看,都送了他了,整天抱在床上也不嫌脏。”
皇帝轻笑起来,又带着点正经的神色说:“小舟是个治国奇才。”
两人沉默了一阵,各有所思。
皇帝先开口,问:“周舟的来历,似乎只是桃源县。”
柴一说:“周舟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挠挠头发,继续说:“当时我让手下去查他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听见了。他就让我查到的时候告诉他一声。”
皇帝点点头,道:“桃源县的人都很喜欢他。”
柴一向皇帝告辞,背对着他说:“周舟,和他毕竟是完全不同的。”语气有些许不甘:“他还太小。”
皇帝叹了口气,负手而立,不发一言。
良久,皇帝看着茶盏,幽幽叹道:“朕终其一生,不能再爱。”
柴一回到王府的时候手脚很轻,就见着简方和李钧水贼头贼脑地趴小舟的窗户,柴一习惯性地流氓性子让他自己没有伸张正义,而是也趴了上去。不巧正好趴在李钧水身上,李钧水一个激灵,简方略带敌意地扫了一眼柴一,就见他抬着头望星星。
三人认真地向里看去,只见小舟半截白玉似的腿露在被子外面,胳膊也放在被子外,一身的汗,黑发黏在脸颊上,一身都是难得的红润。
柴一把三个禽兽抓走扔进浴桶,顺便把小舟的窗纸换成不透明的。为何是三个禽兽呢,他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步子挪开的。并且带着不甘的血泪。太他娘的香艳了。
李钧水只是给小舟吃了点发汗的药。
柴一告病不成,但告假还是成功了。他让李钧水捉刀,写了几封状告自己行为不检点的折子,李钧水写得声情并茂,将镇北王在死胡同里扔了一个小冰糖葫芦的恶行写得天怒人怨。柴一自己都有些愤懑,皇帝自然罚他反省,但不限制是否在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与镇北王的关系,铁得很。
柴一捡着机会,身上无事,又是风和日丽,扛着小舟出门游玩。
带着神医李钧水当钱包,带着武林盟主简方当侍卫,大大咧咧欺男霸女去了。
小舟也很开心,一个上午看了半个金陵,街道热闹,都市繁华。人山人海中藏着的事物都有些烟雾乱眼般的不真实,又熟悉,繁华过眼,皆成云烟。
中午时柴一也不问小舟,一个飞身就上了湖心画舫。虽是个有歌女弹琴焚香的风雅地方,却被四个饿死鬼纵身飞入,仿若劫匪。四个男人也不看姑娘,光来讨饭吃。满满的一桌玉盘珍羞琼浆玉液,终是被风卷残云。
小舟胃口不好,柴一问他怎么了,小舟摇摇头说没事。
李神医给他把脉,说八成是没事的。
简盟主问,为何是八成,而不是十成。
小舟说,简大哥再问就要下去游水了。
简方摸摸鼻子,看看李钧水凌厉的眼神,不再多说了。
周舟只是讨厌这种沉浮的感觉,漂荡着,没有去向。
就像他起初醒来,船桨已经腐烂,乌蓬也没有了。船里的水永远都舀不干净,不知道要漂向何处,亦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脑子里没有记忆,眼中一片黑暗。全身都是痛的。一想起来,他眼前就是一片昏暗和晃荡。一个不注意,竟然真的晕了过去。那些喊他的声音也好,浅吟低唱也好,统统都淡得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周舟听见有人在争吵。
柴一骂道,你这个死庸医,不是说没事吗。
李钧水吼回来,说了是八成,八成是什么没学过算术吗。
简方嫌不够乱,在里面插话,一根筋的!死庸医只有我能叫。
柴一与李钧水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齐吼道:“滚!”
小舟咳了两声就醒了。三人都看着他。
他却只是扯着柴一的衣袖,笑了笑,眨眨眼睛道:“江村,我没事的。”忽而想起什么,说了声抱歉。
柴一揉揉他的头发,特爷们儿地说,该抱歉的是老子
李钧水与简方摸不着头脑,只是都有些嫌弃柴一那痞子。
小舟终于是正常吃了老两口饭,说道:“柴一,查不到我的来历。”
柴一摸摸鼻子,点点头。
小舟说:“我自己也不知。”
简方很是纳闷啊,他是真的不聪明。
小舟继续说:“我醒来的时候,天在下雨,我觉得自己睡在水滩里,只是呆呆地看了半天的雨,直到天黑。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船上,船身晃荡的感觉越来越难受。我去找船桨,发现它已经烂掉了,乌蓬船的乌蓬也垮了。我开始用手舀水出去,后来,听天由命了。就飘到岸上。然后被人捡了。我的说过,名字是自己取的。”
李钧水想了一阵子,问:“没有任何记忆?头部有撞伤吗。”
小舟摇摇头。
简方抓住空档问了个问题:“那你怎么还这样聪明?失意都不带丢掉学问的。”
小舟摇摇头,说:“一个骑牛的老道士救的我,他吹了吹笛子,我就想起了这些。”
柴一幽幽道:“桃源县外,蓬莱岛。”
小舟问:“蓬莱不是传说中的仙岛么。不可能。”
李钧水说:“我觉得你的存在,就是个意外。”
柴一脑袋打结,怒吼:“那他娘的也是他爹娘的意外!”
于是问题不了了之,后来大家却再也没来过画舫,没有接近过水。
小舟病好了,镇北王的假期也完结了。
小舟端着玉笏一本正经地做他的中书舍人,皇帝也并没有因为小舟讨人喜欢而偏袒他,只是小舟从不犯错。
姬潣忽然有种旧梦重温之感,仿佛那人与他并肩坐在踏上一同看公文,仿佛小舟握着笔的手变成了那人的手,他们的手,很像。只是那时不知珍惜,只道是寻常,不知是习惯后依赖化作了寻常。他追逐的是功利地位,保有的是家国天下,情爱只是睁眼闭眼之间,那时,身为皇子的他选择了放弃。
他都不敢再往后想,小舟比那人更加完美。他却不敢再接近小舟。他们的见解与思路都不同,但同样独具只眼,小舟的更加深远些。两人都缺乏人情世故,都是这般年少。
小舟不要皇帝送的状元府,把月俸上交到镇北王府的管家老李手上,长期借住了。
皇帝也不管,因为周舟说了,他怕寂寞。若换做是那人,定是什么也不说,即使你猜到了也不承认,低着头,或转头就走了的。
周舟也对皇帝说,皇上是个好人。
皇帝难得持续开心了很久,只要是周舟在的时候,他都是温和而开心的。
周舟不在,即使在妃子身边,他是温和,却说不出的落寞。
但贵公公不见皇帝与周舟之间有暧昧,并且他自己也特别喜爱周舟,他既好看又好心,对待下人与对待皇帝,几乎都是同一个态度。自己这种阉人,最受不得的就是这种好。
皇宫里都说,少年状元郎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将来定是个大有作为的好官。
柴一忽然生出一种为人父母的感觉来,特别得瑟也特别无赖地拉着街上百姓说,那个少年状元郎啊,他可是住老子的吃老子的。
弄的街上没了人,自己还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
李钧水斜飞出来,一脚揣在镇北王屁股上,哈,哈,哈。
然而,如同山雨欲来,个人心思都是载浮载沉。
皇帝看着奏折就睡着了,周舟眼睛逡巡了半天,找到一件龙袍,又被皇帝压在身后。他开始观察皇帝的眉眼,和那个曾经在温泉边上遇见的“二爷”颇有几分相似,都是极致的俊美,皇帝上了几分凛冽狠厉,多了几分谦和包容,王者的中和的霸气。
现在是近了冬天,柴一与简方跑去上里闷了个四五天,拖回来的猎物堆成了几座小山丘。于是小舟和李钧水都有了新袍子,软软的狐狸毛,一黑一白。
小舟蹑手蹑脚地跑出去,把自己的狐裘披在皇帝身上,失意贵公公让皇帝好好休息。退出来后,又抓着贵公公和几个小公公的手问了问近况,感动人大家一团和气。
然而小舟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阴影,几位公公跪了下来给九千岁请安。
小舟转过身去,仰视到姬晟凛冽的脸,比寒风还冷。
姬晟哂笑了一下,小舟才记得去行礼。
璟亲王咧了咧嘴,道:“你又把姓柴的给的东西送给皇兄,但皇兄还是忌惮你的。”
小舟心里沉了沉,向璟亲王告辞。
他站在寒风里看着小舟的背影,眼中却又两团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