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所欲为》陶里

15、理想 马

　　马半孟气狠狠的走了。

　　申静还想不好要怎么教育吴天昊，就叫他先回去自己反醒，棋谱没收。

　　回宿舍收了收东西，探头看向楼下，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在她晒的被子旁边支了个小桌，头对头凑在一起摆棋。

　　她点点头转身回屋，一会儿出来再看，三个变成了两个，陈卓不见了，只剩下吴天昊和沐芳两人面对面坐着，

　　申静左右看了一圈，又向前院望去，，忽听身后脚步响，不觉嘴角舒展，转身道：“还以为你回去了，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了。”

　　陈卓走过来和她伏在一起，她忽然发现，最近他们好像常常这样一起伏在宿舍楼栏杆上，并肩远眺，，他好像来得太多了……

　　他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觉有些异样，沉沉的，怪怪的，欲言又止：“今天是要早点回去，闻海有个表哥上来，晚上请我们吃饭，上来跟您说一声。”

　　嘴里这样说，人却伏低了些，眼角掠过一层鬓角，墨染一般，手臂压在肘下舒展不开。

　　原来他已经这么高了，忽如其来的发现让人有种异样的感觉，身旁的人几乎高出自己一大截，挺拔有力的肩背，再也不能说他是个孩子。

　　她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他的脸，耳畔光影一暗，却是他转过来了，

　　她感觉他在看她，有那么一瞬间也想要抬头与他对视，但头顶穿来的目光太过灼人，隔着稀薄的空气，她咬牙硬了硬头皮，怂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移开目光，，两人伏在栏杆上默默往下看，

　　又过了会儿，她才开口问他。
　　陈卓虽然比她小几岁，但为人处事周到，申静和他一起办过几次事，就知道他比自己机灵，早就打定主意要问问他的，不但因为他和吴天昊一样都是男孩子，更了解些，也因为他的通透和跳脱，虽然有时候不够规矩，却好使。

　　陈卓略微想了下便说，他觉得吴天昊根本不是因为缺钱才去搏彩的，

　　申静点头，却问：“难道买彩票不是为了中奖？”

　　陈卓：“当然是为了钱，但他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想帮沐芳。”

　　申静：“你是说他把中的奖金都给沐芳了？”

　　陈卓摇头：“应该不是这么帮的，”

　　她挑起的眉眼，又倔强又单纯，没了平时那种城府，叫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他看着她，感觉气消了大半，这几天里难得笑了笑，：“反正他也没干坏事，您不用那么担心。”

　　申静：“话是这么说，可是□□总不是正路子，我怕他上瘾，而且也分心，影响下棋。”

　　陈卓眼看见马半孟今天发的一场火，本来也不想让她担心的，只是心里怄着一股火，说不出来也发不出去，偏她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句也不多问他的，难道说，他真的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分明又不是，他不敢，她也知道他不敢，在他心跳的最剧烈的时候，她只要轻轻一眼，也能叫他瞬间失语，舌头嘴巴都成了摆设。
　　当他怄了气什么都不说，她果然就好了，眉目嫣然，温语晏晏，
　　挑得他心里一把火愈加灸烈，简直都快要把人烧炸了。

　　如此煎熬。

　　“陈卓，”她叫着他的名字说，仿佛他正在思考一般：“你有办法么？”

　　热气冲得胸口难受，他吞咽了一下，

　　就说：“是的，我有，”

　　她果然微微笑了，

　　笑得他忘了生气，傻傻的说：“我有办法。”

　　“嗯，”她点点头，“说来听听，”说着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带把的透明杯子递给他。
　　那是她经常泡的橘子水，清亮亮的水里悬浮着半透明乳白色的纤絮，像奖励清洌的甜蜜，

　　他接过来没有喝，心里仍浑絮絮的：“我们不是要去南京参加棋赛吗，我是业余组的，他们俩是棋院的，他们打赢了是不是有奖金？”

　　她伸手拢拢杯子，示意他靠后不要掉下去，指尖划过手背有点痒：“段位赛没有，不过成绩好的话，院里有一点。”

　　手背传来的麻意电流样扩散着，他停了一下，才又道：“就跟他说这个，好好下棋，入了段以后就可以打专业棋赛拿更多奖金了，比买彩票靠谱，再让沐芳劝劝他，或者我找机会跟他打个赌，阿天人很聪明的，很快就改回来了。”

　　她听了点头：“说的不错，回头他妈妈上来，我也同她聊一聊，让她说说吴天昊。”

　　“千万别！”他猛一回身，差点扔了杯子，

　　她忙伸手护住，安慰道：“不说买彩票的事，就说下棋。”

　　他摇头：“下棋的事她妈妈说的挺多的，您倒是可以劝劝她不用来的那么勤，影响他们学习。”

　　吴天昊来省城后，吴妈妈每隔一个星期就会上来看儿子，带些吃的用的，拉着儿子说一会儿话，

　　闻海到这里搭车要两三个小时，她起早贪黑赶来也只能呆上半天，不用问也知道非常辛苦，

　　因为每次都是星期天来，呆的时间又短，只是跟儿子相聚，不会特地来找老师，

　　申静其实不太愿意见她，上次在闻海，吴妈妈对儿子那种过份精细的照管让她记忆深刻，有点不舒服，

　　他一提醒她便也想起来了，这两次吴妈妈来过之后，吴天昊总有大半天时间闷闷的，不太活泼，一副我很累的样子，

　　她又仔细回忆一下，没错，是很累很疲倦的样子，不是厌烦，

　　看来吴妈妈的关爱给了儿子不小压力，申静还以为他已经从小习惯的麻木了呢。

　　她出神，他就在一旁静静等着，她出完神回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手里的水仍一口没喝，却收紧手掌，双手握着，护得好好的，遂笑着说：“我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也慢了，干活也干不好，想事情也想不清楚，脑袋空空像个白痴一样。”

　　他明显噎了一下，片刻开口，声音又变成那种嗡声嗡气，闷着什么似的：“没有，事情太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日暮西落，她真的感慨起来：“就是老了。”

　　他再次沉默，须臾，忽然转了话题：“申老师，您知道我表哥叫什么名字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头，不解地看他，

　　他也看她：“叫黄思超，是不是很熟。”

　　她闻言笑了：“原来你昨天都看见了！我们俩是老同学，昨天刚一起吃了顿饭。”

　　他觉得手心发粘，却也假笑：“闻海好小，随便抓抓都是认识的。”

　　她没留意他语气，问：“他姓黄，怎么会是你表哥？你家里不都是舅舅吗？”

　　陈卓闷闷地道：“是表亲，他是我二舅妈家外娚女的小孩，”

　　她马上就算出来了：“哦……，你是他姑表舅！”

　　他眼睛倏然一闪，看着她张了好几下嘴，却最终暗了下去，紧紧抿起了唇角，

　　她怔住，愣了会儿才转过头去，讷讷道：“叫哥挺好，
　　……”

　　他憋着口气，胸口大片起伏，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

　　“申老师……”身后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申静回头，是沐芳和吴天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沐芳叫了一声又打住，站在那里低头绞衣角，欲言又止，

　　吴天昊却扭着头谁也不看，一只手背在身后，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像个落入敌营的共产党员，

　　申静心里有了底，脸上也就不再绷着，先回头去看陈卓，
　　他站在那没有说话也没看她，双手握拳，身体僵僵的，，。

　　她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在意，转身温声问沐芳：“怎么了？”

　　沐芳怯怯看了一眼她身后，才小声说：“老师，阿天知道错了，想给老师道歉，他自己不敢来……”

　　她转向吴天昊：“是吗吴天昊？”

　　沐芳在身后轻轻推吴天昊，男孩一动不动，嘴巴抿得更紧。

　　几个人一时陷入沉默。

　　陈卓忽然说：“申老师，我准备了一些棋谱，马老师说他没空，明天拿过来您给我们讲讲吧？”

　　她微微侧身，
　　对他点点头，

　　陈卓：“那我们先走了！”说着拉了下沐芳，径自先走了，从头至尾没再看过她，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倒让她心头疑惑，总觉得他今天哪里怪怪的，从一见面开始就不太对劲。

　　沐芳仍不放心，看看她，又看看吴天昊，踌躇片刻，才一步一回头跟了上去。

　　吴天昊还是站着不动，也不开口，

　　申静从疑惑中拉回心思，看着他等了一会，仍不见动静，男孩低头闭嘴站在那里，脑门上根根头发都写着不服，根本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被什么逼迫了似的，
　　想起陈卓的话，她放缓语气道：“是沐芳让你来的吧？你自己不想来？”

　　吴天昊一梗脖子：“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申静：“来干什么呀？罚站呀？”

　　她温言细语，吴天昊反而意外，抬头睁眼，愣磕磕问：“您……不生气了？”

　　申静：“我本来也没有生气呀？是马老师生气了，马老师为什么生气你知道吗？”

　　吴天昊低垂了头：“知道。”

　　申静：“那你来找申老师干什么呀？”

　　吴天昊低头嗫嚅：“我想……要我那本棋谱……”

　　申静：“棋谱？哦，你说的是走势图吧？”说着忍不住抿嘴，

　　用棋谱记走势图，真亏他想得出来，别说还挺合适。

　　吴天昊：“给我最后一页就行，前面的您留着吧。我都背下来了。”

　　申静不觉好笑，

　　那本走势图她已经翻过一遍了，前面都是一期期的开奖号码，虽然不少，但学围棋没有记性不好的，再复杂的棋谱都记得住，背下一整本彩票号码并不稀奇，

　　最后面，就吴天昊想要回去的那一页，歪七扭八蚂蚁一样的小黑字，一笔一笔记的是中奖记录，哪一天哪一期买了几注中了多少，相当于一个小帐本，估计是吴天昊只研究号码了，没有背帐本。

　　怕男孩伤自尊，她忍着笑，拿出棋谱本子，递过去：“都拿去，老师不买彩票，用不着。”

　　吴天昊很意外，愣愣接过本子，张着嘴站在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见男孩这样，她便也不笑了，换了副口气，看着他说：“本子还给你，不过老师要问你几个问题，是沐芳叫你买彩票的吗？”

　　吴天昊头摇得左右带风：“不是！是我自己要买的！”

　　申静：“那为什么她要替你去跑腿呢？”

　　吴天昊：“我给她跑腿费……”

　　申静：“为什么今天你又自己去了？”

　　吴天昊：“今天去兑奖……”

　　申静嘴角勾起：“不放心她？”

　　吴天昊：“有点，她是女孩，万一被人抢了……”

　　她收起笑意，点了点头，对两个小伙伴之间的情谊，又多了解了几分。

　　申静看着他出神，心里暗暗打着主意，

　　吴天昊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扭了下身子，问：“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申静没有马上答他，想了会儿才道：“你以后还打算买吗？”

　　吴天昊低头不答，

　　申静：“马老师这么生气，以后沐芳还会替你跑腿吗，马上就要比赛了，你不怕影响她练棋吗？”

　　吴天昊：……

　　申静：“你想听听老师怎么想的吗？”

　　吴天昊：“老师您说……”

　　申静：“我知道你不害怕马老师，以你们俩的水平这次入段也没有问题，不过我心里想的是陈卓说的那个七连胜，不用七连胜，只要六连胜五连胜，都算咱们棋院数得着的好成绩，到时候不但你们，连马老师和我都会有奖金……”

　　男孩眼睛亮了，

　　申静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接着说：“你们要是能拿到这么好的成绩，你妈妈，沐芳妈妈会有多高兴，

　　沐芳要想打零工挣钱留在家里就好了，她到这里来是为了以后更好，不是为了打一辈子零工，

　　陈卓因为这次的棋赛已经做了好多功课了，我们也动起来好不好，给咱们棋院，咱们闻海人争一口气，好不好，”

　　吴天昊重重点头：“好！”

　　申静：“还有，你们入了段，以后就可以参加更多的职业棋赛，职业棋赛有全国各地的优秀棋手，挑战更多，奖金也更高，你能得到花钱也买不到的宝贵经验，实现更大的理想，你喜欢下棋吗？”

　　吴天昊：“喜欢！”

　　申静：“好，和老师拉个钩，不要放弃目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每一天都要更进一步，我会替沐芳向棋院申请困难补助，以后她也不用分心，老师希望，她以后都不用再打零工了！”

　　吴天昊亳不犹豫伸出小手和她勾住，

　　申静欣然，不由心想，学以致用啊，大饼和馒头一个都不能少，果然陈卓这一套比李院长教的好。

　　吴天昊眨着眼睛又问：“申老师，你的理想是什么？”

　　申静冷不防被问往，，“我的理想啊……”

　　消灭不平等制度？实现世界和平？真不太好编，

　　她笑眯眯反问：“你的呢？”

　　吴天昊歪起脑袋，眼神迷茫憧憬：“我要拿世界冠军！以后回到闻海，□□亲自接待！”

　　吴天昊眼睛放光，脸上充满了对未来单纯而又美好的向往，

　　申静看着他满脸期待，一时默然无语，

　　她知道，后面那个理想，是吴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