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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啊……头 ...

  •   “啊……头疼。”,莫妮卡抱着头闷声嘟囔。
      果然还是没什么酒量,两瓶啤酒就倒了。
      “起来吃药吧。”
      是徐放,他扶莫妮卡坐起来,把药放她手里,又递来水。
      “你吹了海风,肯定要头疼,晚上别睡这儿了。”
      莫妮卡半睁开眼睛,吸着鼻子,把解酒药和止疼药吃了,推开徐放的手又躺下,“没事,我再睡会儿,你去忙吧。”
      徐放又递过来包子和豆浆,“吃了饭再睡吧,空腹吃药对胃不好。”
      莫妮卡伸手,“嗯,给我,谢谢。”
      她闭着眼把豆浆吸完,又吃了个包子,抱着薄毯不动了。
      徐放等到何芸芸来叮嘱她如果莫妮卡过两个小时还不好就去卫生院。
      所幸莫妮卡一觉睡到中午,起来头不疼了,又能活蹦乱跳。
      秦文有五十天暑假,决定留下给莫妮卡打工,赚点儿生活费。现在正是暑期,游客增多,牧妍和许朗去帮刘亦枝,何芸芸一个人忙不过来,莫妮卡欣然答应。
      应莫妮卡的请求,牧妍新编了一个铃兰花手链,送给秦文。夕阳似血,看着手腕上那红绳串起的白色铃兰花,她突然之间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莫妮卡搂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好吗?”
      “……我说不清楚,好像有很多的委屈一下子冲了出来,‘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现在才对我好’……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幸福归来,不会的!幸福不会来找我……它永远不会来……什么是幸福……”
      她抽噎着说得断断续续。
      “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原本不是这样的……可是你们是真的啊。”,她看着莫妮卡,感受她胳膊传来的温度,似乎在又一遍确认她是真的。可爱的牧妍和许朗是真的,中午请她和何芸芸去家里吃饭的王琴是真的,邻居姐姐刘亦枝是真的,大哥哥徐放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感觉我被割裂了,有两个我在打架。”
      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乍然被人温柔以待,会很难相信,因为她的经验告诉她这完全是陌生的,不知所措的,不可信的。
      这使她原本的应对方式无法继续使用。
      你不爱我,你伤害我。我可以是冷漠的,可以是无视的,总之我给自已套上一个保护壳,不断的加固它就好了。
      可是,突然有人对我好,抚摸我身体,舔舐疗愈我的伤口,我该怎么应对?
      我不知道!
      我感到迷茫!
      我感到惶恐!
      我感到愤怒!
      我甚至想要远离,想要找回之前熟悉的感觉,那样我才自在些。
      何芸芸坐到秦文的另一边,拉起她的手说:“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是这样。我一直都在问自已,我这辈子好像一个好人都没遇到过,怎么突然一下遇到这么多?这是真的吗?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她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伤害我呢?别人对我稍稍释放一点点善意,我的眼泪憋都憋不住。”
      说到这里,何芸芸也哭了起来。
      莫妮卡轻轻拍着秦文,又反手拍何芸芸的肩膀,“我们有很多很多的委屈,迷茫,愤怒,去感受它们,别怕,让它们自由的流动,这些是过往积压的情绪,它们没有被看见,甚至没有被允许。我们会感到不知所措,是因为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和反应。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
      “我们选择不停留在原地,往前走,这不是容易的事。虽然认知想法改变了,我们要过新生活了,可是以前经历的一切所产生的情绪还住在身体里。那些感受、情绪会不断的冒出来,一遍又一遍。但是没关系的,会有释放完的一天,会带着新的体验和感受往前走的。到那时候,会真切的感受到幸福是什么。”
      太阳落下海平面,只剩下一片印上余晖的彩云,不一会儿黑暗彻底笼罩了天地。
      往前走,这不是容易的事。
      等到party开始的时候,秦文和何芸芸的眼睛还红肿着,两人的心情还没有从谷底上来。
      刘亦枝因为生意好而十分高兴,她心里盘算着这个月保守估计肯定能分到一万块。等她抬眼环顾一周,才感觉氛围似乎有些低沉,她试探的问道:“怎么都光喝酒不吃东西呢?”
      徐放已经烤好了所有东西,大家面前摆得满满当当。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虾,又嫩又焦,简直是人间极品。”
      王琴请教做法,“徐经理,你这个烤翅是用了什么秘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翅,没有之一。”
      徐放也配合的解说起来,末了,“好吃就多吃点儿。”
      秦文空腹喝了一瓶啤酒,已经上头,脸红得发烫。酒精麻痹着她的神经,使她变得涣散而亢奋。她拿着啤酒瓶站起来,打了个趔趄才站稳,用另一只手指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一盘盘串儿说:“说真的,我感觉我不配吃好吃的东西,我不配穿好看的衣服,我不配有人爱,我不配一切美好的东西。我是连父母都会抛弃的孩子,还有谁会爱我?”
      何芸芸拿纸巾捂着脸,这也是她的感觉,她感觉此刻另一个自已在表达自已的心声。
      秦文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更别说我男朋友了。他要是不甩我,我都看不过去!我都嫌弃我自已!所以,你们对我好,我不习惯,我怀疑,我愤怒,我不知所措。干嘛要对我好?我不配!”
      徐放一贯的冷静、理智,“我愿意对你好,跟你配不配没关系。”
      王琴附和,“是呀,我们愿意对你好。”
      刘亦枝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可是大学生,又年轻又漂亮,怎么会瞧不起自已呢?就因为她父母不要她?这是挺惨的,可再惨不也得活下去吗?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自已的家,就有奔头了。人总得往好处儿看,不是吗?
      她微微摇头,这些人,就是想得多,自已给自已找不痛快。
      何必呢?怎么活不是个活呢?
      秦文泣不成声。
      那怎么会是她的真心话,她曾无数次渴望得到爱。只是无数次失望后,她不敢再奢求了。
      亲人之爱,爱人之爱,朋友之爱,任何的,她不敢再奢求了。
      王琴在一旁轻轻抚着她的背。
      何芸芸擦了眼泪,哑声说:“这也是我的感受,一切好的东西我都不配拥有。实际上以前我连感受都没有,是莫姐总是问我的感受,让我开始感受我的感受。我连结婚都不是自已能决定的,我父母说我二十六,已经很大了,再不结婚没人要,很丢人。于是我就按照他们的意愿,结婚。我的感受,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我的感受,不重要,也不需要。快两个月了,我经常想你们什么时候停止对我的好,停止对我的帮助和善意,什么时候开始……伤害我,说实话我等得很忐忑。”
      刘亦枝感觉理解不了她的话,“我没有要伤害你呀,你真是想多了。是吧?”
      她在问其它人。
      王琴说是。
      徐放则问:“现在说出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何芸芸长长吐出一口气,“轻松多了。”
      “那,可以试着感受大家的善意,相信大家的善意吗?”
      “我有感受到,只是我自已内心很分裂。”,她很无奈。
      王琴一手安抚着秦文,另一手握住何芸芸的手,“加油,你们很棒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坎儿要迈,都会迈过去的。”
      莫妮卡举着酒,“来,走一个,走一个。”
      大家举杯、瓶。
      “敬感受,疼是感受,痒是感受,苦是感受,愤怒是感受。无感受,无生命。尊重感受,尊重内心。其它的都他大爷的是浮云。”
      “都他大爷的是浮云!”
      大家抬头一饮而尽。
      徐放侧头一看,莫妮卡身后两个空瓶,就刚刚那一会儿功夫。
      “你不能喝别喝了。”
      “不是呀,不能喝才要喝,酒量都是练出来的。”
      她又开了一瓶。
      继续真心话游戏。
      第一轮,徐放输了。
      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纸条,他扭着眉毛一字一字读出来:你的三围是多少?
      “哇哦!”
      “好期待哦。”
      在场的五位女士笑作一团。
      她们突然很好奇徐放的三围具体是多少,他的身材非常好,宽肩窄腰翘臀,笔直的长腿,配上小麦肤色,每天穿着沙滩裤,是海边一道行走的靓丽的风景线。
      因为这个问题氛围变得轻松起来,徐放看了莫妮卡一眼,她也笑着看自已,眼神里是单纯的欣赏,不含一丝色情。
      “100,76,94。”
      他每说一个数字,便迎接一次“哇!”,一次比一次夸张。
      刘亦枝和王琴是遮遮掩掩的喜欢,何芸芸和秦文是小心翼翼的喜欢,只有莫妮卡,她喜欢得特别坦然。
      “我宣布,徐放是咱们店的招牌,同不同意?”
      “同意!”
      大家大声应和。
      大家嘻笑着剪刀石头布,徐放又输。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你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在座的人都要回答)
      这次徐放认真的想了想,他说:“我大学毕业后去环游世界,这个算是我目前做过最疯狂的事了。”
      王琴:“好厉害。”
      何芸芸、秦文:“也太厉害了吧。”
      “我觉得疯狂的地方在于,我没有跟我父母说,因为他们不会同意我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所以我一毕业就直接背包上路,等我出境了才给家里打电话,毕竟我要去几年,我的位置还是要告诉他们。”
      “我从小到大都在朝一个目标努力,就是让我父亲满意,我之所以不顾他们的意见必须要去做这件事,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我不可能让他满意的,而我努力的目标似乎也不应该是让谁满意,如果要让谁满意,那应该是让我自已满意。”
      大家看着徐放各自陷入沉思。
      秦文感觉这段话简直就是对自已说,她活得那么累,不就是因为怕被父母抛弃,想要得到父母的爱,而一直不停的去讨好,去奉献,去努力,于是她不停的去讨好身边的所有人。可是她能让所有人满意,让所有人喜欢她吗?
      不能!
      何芸芸想到她被家暴向父母求助时他们说的话:那么老实的人,你是怎么激得他动手打你的?你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口子过日子,就算对方有什么不对也要包容。女人得大度才能过好日子,什么鸡毛蒜皮都拿出来掰扯,有什么用。
      她曾经也会不停的指责自已,一定是自已哪里做错了。可是她也深深的失望,乃至绝望。
      她真的就该被打吗?如果她真的那么不堪,那为什么不离婚呢?
      最近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
      是了,是她不该去迎合他们,是她的努力目标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只需要努力让自已满意就好了。
      王琴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和牧成华果断离婚,她的内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坚定。白天要开门做生意,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照顾牧妍,一堆事儿让她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可一到晚上,最近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是我不够好,是我的问题。”
      “眼角的皱纹什么时候有的?老了。”
      “不会化妆,不会打扮,衣服也不时髦。”
      “一个月看不了一本书,脑子里每天都是进货、记账、赚了多少钱,俗,俗不可耐。”
      王琴轻声说:“徐经理说得对,我们没办法让别人满意。”
      刘亦枝隐约想起一些事,徐福好像经常对她说:跟个二逼似的。而且这时会嫌弃的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没啥,许朗他爸就是这个性子,说话比较糙。
      只听莫妮卡幽幽的说:“那么,如果,有办法让别人满意,是要去做吗?”
      秦文:“那……”
      何芸芸:“不是……那个……”
      王琴:“……”
      大家面面相觑。
      很明显,她们听到自已说:好像,是的,会去做。如果有办法让别人满意,就会去做。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痛苦,不是来源于别人对你们提各种各样的要求,而是来源于你们不能满足对方的要求,不管对方的要求有多么荒谬,多么无理。这样看来,你们生来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的,围着别人转,就像地球围着太阳转,是生来的宿命,是公理,是不能改变的既定事实。”
      她就这么把血淋淋的既定事实,用刀子解刨出来,摆在面前。
      “多可怜啊,没有自我,生来就是客体,在父母家,是父母的女儿,结了婚是丈夫的老婆,生育了是孩子的母亲,一辈子围绕着各种主体转。没有自我,找不能方向,别人说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作为女儿要乖巧贴心,听父母的话。作为妻子要贤惠顾家照顾好丈夫、家人。作为母亲要无私、凡事以孩子为先。听听,他们就是没告诉你,作为你自已,该怎么做,哦不对,告诉了,要顺从。”
      “这辈子,最好是没有任何觉知,作为客体,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吧,人是可以自洽的,大概傻人有傻福就是这个意思。”,莫妮卡看着刘亦枝说完,转向其它人,“怕就怕你不傻,还很敏锐,你为此感到痛苦,却不知道为什么而痛苦,你摆脱不了痛苦,深陷泥潭,挣扎到死却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弥留之际回顾一生,你将之称为命运,一切都是命,而你所有的痛苦就是你的命。”
      秦文发愁啊,她就是在痛苦中挣扎的那个,“为什么摆脱不了?我已经很努力了,那怎么办?我不想认命。”
      “说得对,不认命。如果一切是命,那就逆天改命!再说命运论,都是失败者的借口。”,莫妮卡回到正题,“所以为什么摆脱不了?因为不知道痛苦真正的来源,痛苦真正的来源是错误的认知。”
      “那什么是错误的认知?”
      “刚才说过的,表面看来你现在的痛苦,不是来源于别人对你提各种各样的要求,而是来源于你不能满足对方的要求。因为做不到而痛苦,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的要求是不是合理。而真正的原因是女性作为客体,从小就被教育、被驯化,一定要围着主体转,一定要满意各种不合理的要求。”
      王琴说:“你说女性作为客体,所以看起来是某一个人的痛苦,或许是女性大家共有的?”
      莫妮卡点头,“是的,大家生长环境不同,面对的人也不同,但是痛苦来源却是高度相似的,因为咱们的社会底蕴是一样的,父性文化。一切都是父创造的,我们一生都要听从于父。这个父不同时期是不同的人,小时候是父亲,长大了丈夫,老了是儿子,还有一切男性权威,男老师,男上司,男老板等等。虽说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不仅在法律里,也在人们嘴里,但是,这个父文化的内核却比法律更强大,它依旧在影响着所有人,女性依旧在这个制约下作为客体生存。”
      何芸芸小声说:“所以,要想逆天改命,先改变思想?”
      “对!先改变思想,你想要作主体还是做客体?做主体,生长出自我,一切围着自我的感受来做决定。做客体,就保持现在这样,围着别人围,为别人而活。”
      刘亦枝感觉听明白了,好像又没听明白,为老公、为儿子,不就是为自已吗?这有什么区别!
      只听何芸芸又说:“我想要做主体。”
      秦文、王琴也说想要做主体。
      身为客体的痛苦,如切肤之痛,痛彻心扉。
      莫妮卡再次举起酒瓶,“那咱就做主体,逆天改命。”
      大家举杯。
      徐放委屈道:“怎么感觉说着说着,把我排除在外了,我不也是‘受害者’吗?”
      大家哄笑。
      莫妮卡笑着说:“没有啊,你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示范,证明是可以改命的。只不过男性和女性面临的现实问题不一样,男性想要改命,只要反抗父亲,他就成功了,他会收获整个世界。因为他自已就是男性,他会成为丈夫、父亲,在职场,在任何地方都是主体。可是女性身为客体,她的一生都很可能脱离不了男性,反抗了父亲,还有丈夫,反抗了丈夫可能还有儿子。就算这三关都过了,还有工作,社交,方方面面,男性的凝视可是全方位的。”
      徐放无奈,“好吧,在这里,我可是作为弱势群体哦,请大家多多关照。”
      看他那身高,那体型,哪像个弱势群体。
      “来,干杯。”
      “干杯,做主体,不做客体。”
      “干杯,只让自已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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