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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哎?又有 ...

  •   “哎?又有个要跳海的。”,徐放指着几百米外的海,沉声说。
      莫妮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此时店里的灯早关了,沙滩上一片黑暗,借着月光勉强看到有个黑影正朝海里走,看身型纤细应该是个女人,水已及腰,她叫住徐放,“别急。”,不紧不慢地说:“你再看看。”
      那女人摇摇晃晃又往前挪了几下,水到胸部,双手似乎本能的抬起来,高过头顶,便停住不动了。
      “她呀,来了三四天了,每次都是差不多水那么深的时候,站一会儿就回来了。”
      “想死又不敢死?”
      “也许吧。”
      “还是过去看看吧,万一今天下定决心了。”,徐放身体紧绷,准备随时百米冲刺,不错眼的盯着那姑娘,生怕她被海浪拍倒,突发意外。
      莫妮卡躺着不动,“再等等,有些事总得自已想清楚才行。就算真跳,也来得及救。”
      但凡想到死,想要死,并且付诸行动了,一定是遇到过不去的砍儿,别管是不是真的过不去,至少那时那刻,在心里,在脑子里,在情绪里,在感受里,就是过不去,就是觉得死可能更容易。
      可事实真的是死更容易,真的是过不去吗?
      一念之间。
      那女人站在水里不动,她完全不知道,不远处的徐放和莫妮卡也不动,像两头捕食的狮子,耐心十足的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然后一跃而起,将猎物“一击毙命”。
      僵持了大约五分钟,女人缓缓回头,一步一步上了岸。
      莫妮卡挑了挑眉,“看来又多出来二十四小时。”
      她回储物间取了一包面巾纸,朝女人走去,徐放跟在旁边。默默睡梦中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跟了上去。
      莫妮卡走过去,女人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唔唔”的哭,她穿着黑短袖、黑长裤,黑板鞋,一头黑短发,在黑夜从远处看可不就是一道黑影嘛。
      莫妮卡在离她一臂远坐下,轻声说:“一定特别难过吧。”
      女人突然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她光顾着哭,没听见有人走过来,忙抬头看向左边,大概是个面善且漂亮的姐姐,递了包面巾纸递过来。她旁边蹲着一个健壮的男人,肤色偏黑,当地人都是这样,长期在海边晒的。两人齐齐看着她,眉目间关心她的神情传递过来。
      她把眼泪蹭在手背上,伸手接过纸,说了声谢谢,抽纸擤了擤鼻涕。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原本灵动的双眼、白净的脸颊因为流泪变得红肿,连鼻头都通红,真是我见犹怜。
      她擦完眼泪,正面抬起头,一只黄色的大狗狗蹲在她面前,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看她。好像在问,你怎么了?很难过吗?
      眼泪又夺眶而出。
      莫妮卡依然温和的说:“哭吧,没关系的,你可以哭,哭出来,情绪会得到释放,心里会好受点儿。”
      于是她越哭越凶,越哭越大声。
      她被允许了,她被看见了。
      此时此刻,有两个人,一只狗,他们和它在陪着她,在等待着她。
      这让她感到心里无法承受的难过,逐渐变轻了。
      沙哑的哭声渐停,她再次擦干眼泪,擤掉鼻涕。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莫妮卡感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换换脑子,聊点什么,于是问道:“小姑娘,你不会游泳吧?”
      女孩儿哑着嗓子,鼻音极重,“嗯,姐姐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想死,但是怕水,所以不敢继续往深处走。”
      “是的,水压到我胸口的时候,我就感觉上不来气,害怕。”这本能的害怕救了她。
      “我很好奇,你这么怕水,还三番四次的想跳海,到底是为什么呢?”
      女孩儿吸了吸鼻子,望着黑夜里的大海,快零点了,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涨潮还在继续。
      “我得了抑郁症,就是不想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那口气跟‘我没吃早饭’似的。
      莫妮卡扭头和徐放对视一眼,她沉默了,毕竟她也得过抑郁症,她知道那有多艰难,也因为抑郁症才……
      徐放又看了一眼莫妮卡,她已经不再看他,他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变化,一时说不好那是什么。他朝女孩儿问道:“多久了?”
      “八年吧。”
      “这八年,很难吧。”,可想而知,是很难的,所以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却也是询问,询问是怎样的难。
      女孩儿淡淡一笑,带着些许自嘲,“也还好,也不是每天都想自杀,想自杀是最近才出现的。”
      “最近吗?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就是我男朋友甩了我,不要我了。”
      “也没什么”,是在说:不重要,不要紧,没关系。可是她却想自杀,并且实施了自杀。这分明很重要,很要紧,很有关系。
      明明因为对方的离开而难过到无法承受,却说着:我被受伤了,没关系的,不要紧的,不重要的。
      徐放想要安慰她,“失恋总是让人痛不欲生。”
      女孩儿呵呵笑了两声,“是吧?失恋总是让人痛不欲生,那我不是惟一一个这么没出息的人,对吧?”
      徐放摇头,这姑娘完全是想太多,“没出息吗?我不认为难过、走不出来,是没出息。”
      “一个人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头,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干嘛,跟个傻逼一样,她也应该走掉才对,可是她被困住了,她想走也走不了。人人都会谈恋爱,都会分手,别人怎么不会痛不欲生,只有我,我看到的只有我,我就是个懦夫。”
      她被受伤了,她一定在无数个时刻觉得是她的错,所以对方才离开的。
      她被受伤了,她一定在无数个时刻觉得自已受伤的样子,真懦弱,真没出息,发自内心的厌恶着自已。
      比起被受伤,她时时刻刻拿刀子捅向自已受的伤,更严重得多。
      而抑郁症,最擅长的,就是拿刀子捅自已。从不停歇的,一刀又一刀。
      莫妮卡怎么会不熟悉这感觉。即便是现在这副身体,那些感受、情绪似乎立刻回来了,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已,一切都结束了。
      更要紧的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希望她能活着走出来。
      “姑娘你说得对,一段感情,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也应该继续往前走,但是她停在原地,被困住了,是什么困住了她?或者换句话说,她停在原地一定有停着的道理,你觉得那是什么?”
      女孩儿愣住了,她试着思考起来,“她……她……是抛弃,先走掉的那个人,带走了对她的爱,她感觉自已被抛弃了。”
      莫妮卡继续提问:“被抛弃了,这对女孩儿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女孩儿感觉自已是没有人爱的……她总是被抛弃,她很孤独,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家,没有属于她的一个空间。”对,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自已真可怜呀。
      她是有家有父母的,可是父母重男轻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小时候还有过两次被送人的经历,两岁一次,五岁一次。虽然是独生女,但是父母并没有把爱和希望给她,而是因为她不是男孩儿而不受重视,开口闭口都是反正以后都要嫁人,别人家的人,不用那么在意。从小在外面被欺负了,要么父母都没发现,要么就骂她早晚死在外面。高考失利上了一个专科院校,第二年父母就不再给她交学费,她贷了助学款,一边打工挣钱一边上课。半年前交了男朋友,男孩儿对她很好,各种关心,无微不至。她第一次有了被爱的感觉,当她开始规划着两人的未来时,对方劈腿了。
      “所以,女孩儿一直以来都感觉自已是没有人爱的,她期待有人来爱她,她想要抓住这份爱情中的男孩儿,当男孩儿走了,她又一次掉进了恒常的孤独里,和‘总是被抛弃’的无助里。”
      “是的。”,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膝盖上。
      “无法自拔,无法前行。”
      “……是的。”她哽咽着说。
      莫妮卡轻声而坚定的告诉她,“知道吗?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默默似乎感受到女孩儿的悲伤,它温热的舌头不断的舔她的腿、胳膊,试图安慰她。
      女孩儿却哭得更厉害了,生平第一次被告知不是她的错。
      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是我的错。她一遍遍默念着。
      “姑娘,八年前,你是怎么得的抑郁症?”待她又一次释放完情绪,莫妮卡问道。
      “也没什么,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校园霸凌,初中的时候。”
      熟悉的开场——“也没什么”。
      八年前,人们甚至没有校园霸凌的概念。
      而校园霸凌造成的伤害,却是巨大的、深远的。
      莫妮卡直接问出来:“‘也没什么’,你刚刚说失恋的时候,也说了这句话,它在表达什么呢?”
      “是啊,别人也会失恋,别人可能也会被霸凌,但是别人都没事,只有我病了,一病病八年,是我太弱了。”
      “哦,你在说一切都是你的问题,因为你太弱了,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病。问题不在霸凌你的人,也不在劈腿先走掉的前男友,而在你自已。”
      “事实也是这样吧,我很弱。”
      “如果你是在问我,我的答案可能跟你不一样。就算你很弱,这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来伤害你。你弱,不是你被伤害的理由。”
      女孩儿看着莫妮卡不说话,一直以来,她认为她的经历,她生病都是因为她弱,所以别人可以随意的伤害她。或许她曾经微弱的反抗过,不过很快学会了沉默和接受。
      莫妮卡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不弱,是别人为了可以欺负你,给你灌输了你很弱的思想,只要你接受了这个设定,你就不会反抗,他们就可以一直欺负你。而他们成功了。”
      女孩儿满脸诧异,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莫妮卡循循引导,“想想看,有没有某个场景,是他们在打压你,把你说成一个弱者,而你接受了。”
      爸爸说“没用的东西!养你干嘛!”,于是她六岁就开始做饭、洗碗,做家务。尽管如此,她在心里也如此鄙视自已是个女子。
      妈妈说“女孩子家念书有什么用!”,本来小学每回都考前三名,结果初中、高中一年比一年成绩差,最后勉强上了个专科。因为她也认同了妈妈的话,对学习没了兴趣。
      霸凌她的同学说“欺负狗还会叫两声,欺负你特别没劲,反正你动也不敢动。”,她不光不敢动,连告老师,家长的想法都没有。反正没人会帮她。
      女孩儿捂住脸,长叹一口气,好像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一下子被抽走了,深深的无力感。不能站,不能坐,连躺着也不行。
      她看见自已从小一路被打压着长到现在。如所有人所愿,她是个弱者,不折不扣的弱者。
      所以想死的愿望才如此的强烈。因为她所遵循的、她所相信的,从来就不是她自已的,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被世界接纳过。
      “说真的,死,也不错啊。你想不想试试?”
      徐放推了莫妮卡一下,这是什么话!劝生不劝死,她本来就在寻死,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莫妮卡背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管。
      女孩儿猛抬起头,“死!我要怎么做?”
      莫妮卡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现成的死法,还是跳海吧。”
      “水没过我胸口我就不敢往前走了。”,女孩儿摇头。
      “这次我带你,保你死成,相信我吗?”
      看着胸有成竹的莫妮卡,女孩儿重重点头。这破烂不堪的人生啊,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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