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白鲸 老巫医的诊 ...
-
老巫医的诊所,开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巷里。
门脸是一块用旧船板拼的招牌,上面拿漆画了个半圆,半圆里有一只眼睛。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费十二领着林晓进去,先穿过一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前厅,再下几级台阶,才到诊室。
诊室里很暗,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个不停。一个老头背对着他们,在给一盆什么东西换水。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十二,你又带人来。这次是折了胳膊还是碎了骨头?"
"都不是。"费十二说,"我朋友,想做个全身扫描。"
老头转过身。他很老了,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很清净,像两粒透光的水珠。他看了林晓一眼,又看费十二。
"全身扫描,三百星角。"
"老巫医,你这价是不是……"费十二又要还价。
"嫌贵去别家。灰带边上那家便宜,就是扫完了,人也废了。"
林晓开口:"好。"
他在一张旧诊疗床上躺下。老巫医推着一台半人高的扫描仪过来,机器上全是补丁,线头露在外面,可开动起来,还像回事。一道淡绿的光从林晓头顶扫到脚底,来回三遍。
老巫医盯着显示屏,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费十二凑过去。
老巫医没理他,又扫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光调得更细,一点一点地扫。林晓看见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像看见了一件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起来。"老巫医说。
林晓坐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老巫医问。
"是。"林晓回答道。
“难道是肾虚?”费十二面带嬉笑,老巫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手脚发沉,晚上睡不实,偶尔心悸,胸口发闷?"
"是。"
老巫医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
"你体内的源石能量,已经没有了。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林晓沉默。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感。可被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不过,这不是坏事。"老巫医说。
"不是坏事?"
"你身体的底子,被源石能量洗礼过一遍。就像一块铁,被火淬过。现在火灭了,可铁的成色变了。"
"变了什么?"
"你自己没感觉吗?"老巫医看着他,"你的伤好得比常人快。你的力气、反应,还是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只是不像有源石的时候那么强悍了。"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和在蓝星时一样沉稳有力。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普通"。原来没有。源石能量没了,可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还有一件事。"老巫医的声音低下去,"你的细胞,不再衰老。"
林晓抬起头,疑惑。
"什么意思?"
"你的细胞分裂,停在了一个状态。"老巫医说,"不再衰老。按我扫到的数据,理论上,你的寿命,没有上限。"
诊室里很静。费十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是说,他……长生不老?"费十二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常规意义的长生不老。"老巫医说,"只是不衰老,不代表不会死亡。刀子捅进心口,他还是会死。只是,他的身体不会自己老死,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林晓一直以为,五年寿命是头顶上悬着的刀。现在这把刀,没了。可他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更沉了。公司若知此事,更不会放过他了。
"这事,你们知道就行。"老巫医说,"别往外说。千港星这地方,要是让人知道你是个不会老的人,你活不过三天。"
林晓点头。
"诊金三百。"老巫医说,"再加一百,买我这张嘴。"
林晓看了费十二一眼。费十二摊手。
"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林晓伸手去摸钱袋。
"别装了,扫描结果显示,你就没那么多钱。"老巫医没好气道。
林晓尬住了,钱确实不够,他突然感到不自在,名为羞愧的情绪在心中萦绕。
"诊金免了。"老巫医说,"我在这巷子里看了一辈子病,头一回看见一个不会老的人。你身上那点源石残余,还有心口那个东西,比钱有意思。"
林晓看着他,"你要什么?"
"等你心口那东西发作的时候,回我这里来。"老巫医说,"让我给你诊治。"
林晓沉默,思考。
"放心,我不害你。"老巫医摆摆手,"只是满足求知欲。"
费十二在旁边小声嘀咕:"老巫医,你人还挺好。"
老巫医瞪他一眼:"滚。"
"还有。"老巫医忽然说,"你身上,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扫不出来。"老巫医说,"可我能感觉到。在你心脏附近,有个东西,很活跃。它不是你的,可它长在你身上。"
源核。
"那东西,你现在还压得住。"老巫医说,"可它不会一直安静。等它闹起来,你再来找我。不过那时候,我未必有办法。"
林晓站起来。
"多谢。"
他往外走。费十二跟上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老巫医,他那个……不会老死,是真的?"
"真的。"
"那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我先杀你。"老巫医表情严肃。
费十二一缩脖子,跑出诊所。
巷子里,天已经全黑了。
费十二追上来,跟林晓并排走。他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走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不会老,那你现在多大?"
林晓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醒过来,就长这样。"
费十二咂咂嘴。
"那你这辈子,岂不是能看遍所有星星?"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遍所有星星。
这话,和骆雁霖说的,像,又不像。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香囊。
"大概吧。"
费十二忽然认真起来。
"林晓。"他说,"不对,简七。你要是不老,那你在千港星,就得更小心。公司要是抓到你,他们会把你拆了,拿去做研究。"
"所以在千港星,你不能再一个人乱晃了。你需要有人给你打掩护,比如我。"
林晓看他一眼。
"你到底图什么?"
费十二笑了。
"图个刺激,图个长期饭碗。"他说,"我在这破地方混了二十年,天天躲债、躲人、躲公司。现在碰上个不会老、敢跟公司叫板的怪人,我觉得,跟着你,兴许能看见点不一样的。我的人生也许也能变得精彩。"
"会死的。"林晓认真说道。
"死就死。"费十二讪笑,"总比在巷子里窝囊死强。"
林晓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千港星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远处的灯,倒映在海水里,交相呼应。
林晓在千港星待了下来。
费十二给他找了一间不算太烂的长租房,在货舱区和中层之间,一栋被改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旧楼里。房间很小,一床一桌和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的风景是条挂满衣服的防火梯,和对面板房上排成一排的电视天线。
费十二说,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楼里住了几百号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过问谁。公司的人来查,得先在这几百号人里把他挑出来。
林晓信了。
白天,他跟着费十二去港区接活。扛货、看场、送件,什么都干。他力气比常人大,手脚快,工头们喜欢用他。可他不挑长活,干一天结一天。费十二说他有病,放着好好的固定营生不要,偏要打零工。
"固定了,就走不了了。"林晓说。
"你才来几天,就想着走?"
"短期收益稳定,长期收益有风险。"
聊到知识盲区,费十二不说话了。
晚上,林晓会去黑市附近转转。
他打听白鲸货仓。费十二说,白鲸表面是个货仓,暗地里是公司在千港星的一个接头点。公司的人来了,先到白鲸,换了衣服,拿了行头,再散到各处去。林晓在离白鲸两条街的一座天桥上,远远看过几回。
白鲸是栋灰扑扑的矮楼,门口永远停着几辆货柜车。白天,装卸工进进出出;夜里,门一关,只留头顶一盏白灯。灯很亮,照得门口那片空地一片惨白,谁靠近,影子都拖得老长。
林晓没有靠近,他还没准备好。身上这个"简七"的身份,鳞匠说能骗过便携仪器,可那是骗。真撞上公司的人,对方不用仪器,光凭眼睛就能认出他——他的脸,就在公司的档案里。
所以他得先办一件事:弄一张能骗人的脸。
第四天,林晓在港区卸货,看见码头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印着公司的标志,那个由星辰轨迹组成的无限符号。底下是一行字: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招聘临时安保,日结,待遇从优;有意者,请到白鲸货仓面试。
林晓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你不会是想去吧?"费十二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嗯。"
"你疯了?"费十二压低嗓子,"那是公司的点。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虎就看不见了。"
费十二愣住,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需要一张脸。"林晓说,"能进公司地方的脸。临时安保,能名正言顺地进去。"
费十二盯着他,半天,叹了口气。
"你是真不怕死。"
"怕。"林晓说,"所以要做得更像。"
当天下午,林晓去了白鲸。
他没有用"简七"的身份,也没用"林晓"。他报了一个更普通的名字:"阿青,南边来的散工。"
白鲸门口,一个穿灰制服的人让他填了张表,又拿便携仪器在他身上扫了两下。仪器没响。灰制服看他一眼,说:"进去等着。"
林晓进了白鲸。
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灰扑扑的货仓,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灯光明亮,地面光洁,墙上挂着公司那套熟悉的标识。来往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走路快,说话轻。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林晓很熟悉的气味。
安眠剂。
或者说,是公司设施里那种统一的环境空气。林晓的后颈,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被带进一间小厅。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高有矮,有老有少,都是来应聘的。一个穿黑制服的女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面试很简单。"她说,"测试力气、反应、服从性。合格的,今天上工,日结五十星角。"
林晓排在队伍里,跟着做了测试。力气,他压着,只露了五成;反应,他只比别人快一点;服从,他照着做,不多问。
面试结束,七个人合格,林晓是其中一个。黑制服的女人给他们发了临时工牌,指派了岗位。
林晓被分去守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窄巷,进出的都是公司自己的车。林晓站在门边,一站就是六个钟头。他不动声色地看,看车牌,看人脸,看谁进去,谁出来,谁抬了什么东西,谁说了什么话。
他记住了一个人。
那人姓周,是白鲸的管事之一,瘦高个,左眉有一道疤。他每天傍晚会从后门出去,到巷口的酒馆喝两杯。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走路发飘。
林晓还发现了一件事:白鲸的地下,有一个冷库。冷库的门很厚,进出都要刷卡。守后门的这几天,他看见有三批人进出那个冷库,都是抬着箱子进去,空着手出来。
箱子不大,半人高,长条形。
像装人的。
到第五天,出事了。
不是白鲸出事,是港区。千港星最底层的灰带,夜里闹了野生机械,好几拨看货的工人都跑了,说灰带的废铁堆里,有东西在吃机器。工头们急得跳脚,临时加钱,也没人敢去。
费十二来找林晓。
"灰带那活,现在涨到五十星角一夜了。可没人敢去。"
"你想去?"林晓说。
"我哪敢。"费十二说,"可你不是会打野机械吗?"
林晓想了想。
"现在不行。"他说,"我在白鲸,走不开。"
费十二愣了。
"你还真上工了?"
"上工了。"林晓说,"在后门。"
费十二张了张嘴,像看一个活腻了的人。
"林晓,你在想什么啊?"
"身份,一个公司认可的合法身份。"
费十二又不说话了,林晓看起来呆呆的,实际上比他聪明多了。
那天夜里,林晓照旧去白鲸值夜。
后门的巷子很静。他站在门边,看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风从灰带方向吹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公司的人。公司的人走路有股子劲儿,利落,不拖泥带水。这个脚步声,软、滑,像一条贴着墙根的蛇。
林晓没回头。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压得很低,"后门这差事,油水少,命最贱。知道吗?"
林晓慢慢转过身。
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像两片磨过的黑玻璃。
"你是谁?"林晓问。
"灰带的人。"那人说,"你占了我们的道。"
林晓没说话。
"白鲸的后门,是灰带进中层的一条路。你在这里守,我们的人,就过不来。"
"你们要过去?"
"我们有人,被关在白鲸下面。"那人说,"就在那个冷库里。"
林晓看着他。
"所以?"
"所以,给你两条路。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二,我们把你,一起带走。"
巷子里,风停了。
林晓听见四周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慢慢围过来。
他数了数,至少五个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