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公府娇》澄江君

38、改名 顾影自怜，

　　顾念初始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她兀地睁大眼睛。

　　念念？

　　她并不诧异自己与当今太后重名，而是被猛然袭来的回忆冲击。

　　霍厌，曾经在夜市那一片灿烂的灯海中，缱绻低回地唤过她。

　　念念。

　　所以他当时，在灯影阑珊中，到底看到的是谁，想起的又是谁。

　　顾念抬眼去看上座的霍愿，对方一副蛇打七寸的自得意满，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是她今日来的目的么？

　　眼睛被迷蒙的水汽笼罩，鼻子也酸涩难忍，顾念使劲咽下委屈，缓了缓心神，低头回道：“太后恕罪，民女无意冒犯。”

　　霍愿笑了，“往日不知，今日既然知道了，我想想，不如我给你赐个新名字吧。”

　　顾念猛地抬头，还未及说话，宫婢便阴沉着声音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磕头谢恩？娘娘赐名，这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说完，竟走过来伸手要压顾念的肩膀，想把她按倒在地。

　　顾念下意识挣扎，到底是长年打猎练出的体魄，她看着虽瘦，却一点不弱，只是扭了下肩膀，便让宫婢扑了个空，堪堪闯出去三四步才稳住脚步没跌倒。

　　“放肆！”那宫婢何曾吃过这种亏，立刻扭过身子，扬手便打。

　　顾念心知此时不可再躲避，闭着眼睛打算挨了这一下。

　　“哎呦！”宫婢发出一声惨叫。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出现，顾念睁开眼，见一人逆光而立，手里捏着宫婢的手腕，将她提离地面。

　　是霍厌。

　　“太后驾临，怎么也不提前告诉臣一声，臣好早做准备？”霍厌笑着，手上却不松力，还提着那宫婢不放。

　　他力气极大，手似铁钳一般攥着那宫婢的手腕，宫婢疼得龇牙咧嘴涕泪横流，颤声求道：“公爷饶命！太后娘娘救救奴婢！”

　　霍愿神情不动如山，语调温温的，“霍厌，你这是做什么？”

　　霍厌笑笑，“太后身边的人太莽撞，臣替您教训教训她。”

　　“霍厌！”霍愿静静看着他，“你是在打本宫的脸么？”

　　霍厌歪着头看了眼手中已经吓成一滩烂泥的宫婢，漫不经心道：“太后的脸面也太不值钱了些。”

　　说完，他五指一松，那宫婢立刻摔倒在地，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连滚带爬回到霍愿身边。

　　“娘娘——”宫婢刚想哭诉，谁知霍愿冷冷瞥了她一眼，她心底一凉，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想到，霍国公对顾娘子，这般上心。”霍愿不再看那狼狈不堪的宫婢，将目光重新投射到顾念身上。

　　打从霍厌进门，顾念便没再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安静得可怕。

　　“顾娘子？”见她不抬头，霍愿语气温柔地又叫了一声。

　　顾念深吸口气，抬起脸，笑道：“娘娘说笑，民女命如草芥，怎会得国公青眼，不过是体恤百姓罢了。”

　　“太后驾临，不知有何吩咐？”霍厌神情极为不耐，冷声问道。

　　霍愿笑了，“怎么，本宫的娘家，本宫不能回来看看么？”

　　霍厌也不客气，“娘娘说笑了，您的娘家在东市大街老国公府，可不在我这里。”

　　霍愿不以为仵，垂下眼想了想，“倒也是，本宫倒忘了，你这国公府，是先皇送给本宫的生辰礼物。”

　　她顿了顿，“也不知这许多年过去，你住惯了没有。”

　　话说得平静，却暗含机锋。

　　谁知霍厌一点不在意，“若是皇帝以臣不忠，收回去便是，区区一座府邸，臣不在乎。”

　　“好，好一个不在乎！”霍愿咬牙冷笑道。

　　两人你来我往，目光中似有刀光剑影一般。

　　而顾念站立一旁，仿佛此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与自己无关。

　　“你不是问我，今天来做什么？”霍愿突然收回气势，淡然笑道。

　　霍厌直觉她没安好心，“请太后赐教。”

　　霍愿看向一旁的顾念，“我是来为顾娘子赐名的，不如就……”

　　“不劳太后费心。”霍厌截住她的话头。

　　霍愿似笑非笑的，“怎么，国公爷没有意识到，顾娘子犯讳了么？”

　　霍厌回之以嗤笑，“臣从未听说，除了当今圣上的名讳，还有哪个人的够资格忌讳。”

　　听他这么说，霍愿站起身，慢慢走到霍厌面前，将嘴凑近霍厌的耳边。

　　这动作极亲密，霍厌下意识要躲，却被霍愿抓住衣襟，往自己这边带得更近了些。

　　“本宫可是为了你好，床笫之间，耳鬓厮磨之际，难道你要像叫我那般，叫她么？”

　　霍厌周身的血猛地冲向头顶，拳头攥得咔哒作响。

　　从霍厌的角度，只能看到霍愿美艳的脸庞靠近霍厌的耳边，而不知她说了什么，霍厌耳廓通红，似乎很是害羞。

　　她默默看着，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口处散开，沿着血脉流进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姐弟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霍愿满意地拍拍霍厌的脸颊，终于撤开身子，回头看了看顾念，缓步走到她身边，“我听说，皇帝叫你阿娇？”

　　顾念收回心神，颔首道：“陛下抬爱。”

　　霍愿却摇摇头，“金屋藏娇，不好，不好。”

　　顾念没说话。

　　霍愿又说：“不如本宫给你想一个，就叫……”她点着下巴，佯装思考，接着抚掌一笑，“不如就叫顾怜，多招人疼。”

　　“你不要得寸进尺！”霍厌怒火如涛，顾不得礼仪尊卑，低声吼道。

　　霍愿却不理他此刻周身压抑危险的气场，反而火上浇油，“你不喜欢，不代表顾娘子不喜欢，这事得问过顾娘子本人才行。”

　　“你说对吧，顾娘子？”霍愿声音娇柔，却充满了威胁。

　　顾念顿了一顿，跪倒在地。

　　霍愿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念，轻佻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霍厌。

　　“民女不喜欢。”

　　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你说什么？”霍愿似乎真的没听清，盯着下方的顾念，又问了一次。

　　顾念挺直了脊背，平静道：“民女说，太后娘娘赐名，民女不喜欢。”

　　多少年了，霍愿没有体会到被人忤逆的滋味了，气极反笑，“好好，很好，你胆子不小啊。”

　　顾念垂着眼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顾影自怜，不是好意头，请娘娘收回成命。”

　　“你敢质疑本宫？你知道什么是好意头？本宫说好便是好！”霍愿气得声音直抖，“还没有人敢拒绝本宫的赏赐，你信不信，就算公爷疼你，本宫想杀你，他也拦不住！”

　　“你敢……”霍厌还未说完，便听顾念又开口说道。

　　“民女自然信，娘娘金尊玉贵，万人之上，想弄死一个草民，就像撕一张纸一般简单。可是——”

　　她抬起双眼，毫不畏惧地看着霍愿，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却是那么扭曲可怖。

　　“民女就是死，罪状上写的，只能是‘罪女顾念’。”

　　她看着霍愿气得泛白的脸色，豁了出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名字也一样，民女的名字再低贱，也是父母所赠，便是死生不可更改。”

　　“好利的嘴，胆敢辱骂本宫！”霍愿气得顾不得其他，扬手便打。

　　“够了！”霍厌抢上前来要拦，却赶不及霍愿的速度，眼看着这一巴掌就要结结实实落在顾念脸上。

　　顾念抬着头，面色丝毫不变。

　　谁知，这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霍愿的手都到了眼前，却突然改了方向，一把掐住顾念的下巴，迫使她高仰起头来。

　　“人生得美，性子也烈，还有那么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难怪霍厌喜欢。”她阴笑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脸被掐得生疼，顾念强忍着，坚持着别开眼光。

　　“放开她。”霍厌伸手握住霍愿的手臂。

　　霍愿抬眼看他，语带威严，“霍厌，今日你忤逆我够多了，别惹急了我，否则，你知道后果。”

　　这话起了作用，霍厌犹豫了半晌，终究松开了手。

　　顾念心中一声悲叹。

　　霍愿又道：“顾娘子，你可知道，本宫是怎么教导国公爷的么？”

　　她终于松开手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掏出丝帕反复擦拭。

　　顾念知她用心，任凭她惺惺作态，一丝情绪也不流露。

　　“公爷喜欢的，如果我觉得可，才会留下，我若觉得不可，他便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你明白么？”

　　顾念冷笑，“娘娘教导有方，民女佩服。”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公爷喜欢的，未必也喜欢公爷，您思虑太多了。”

　　霍愿怔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

　　“霍厌，你听到没有，你喜欢的可未必喜欢你！有趣，当真有趣！”她指着霍厌，笑得越发开怀。

　　霍厌默立一旁，双眼直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念，目光似乎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罢了，本宫乏了，今日便到这儿吧。”她抚了抚发髻，整了整衣袖，再次伸出手来。

　　宫婢连忙上前扶着她，正要走时，霍愿扭过头，对顾念道：“顾娘子，你今日的话本宫记住了，希望你也别忘了。”

　　说完，这才扶着宫婢，仪态万方地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顾念和霍厌两人。

　　顾念低着头跪着，霍厌看得心疼，连忙上前去拉。

　　顾念也不反抗，顺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来。

　　“今日，委屈你了。”霍厌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正欲将人拉近些，顾念却轻轻抽回了手。

　　“公爷，却岚轩太过奢华，我想搬回小院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或者，如果公爷开恩，最好能搬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