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厨娘 姑娘，且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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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春寒料峭。
庆国公府清欢院的小厨房里，刚熄了火的灶台余温尚在，烘得满室暖融融，将外头的倒春寒隔绝得一干二净。
云招带着两个小丫头正收拾残局。她挽着袖子，猫着腰，圆胖的身子本就易热，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也浑不在意，只拿大臂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认真擦拭锅台。
果儿将刷净的碗盏码到木架上，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招姐姐，你说这五公子也忒神秘了，我爹在楼里打探了一圈，只知他是在清凉寺祈福，多一个字都没问着，咱春风楼乃上京第一酒楼，出入皆权贵，竟也有打听不到的人。”
云招觑她一眼，顺势将抹布翻了个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咱们就在五公子院里，你还到外头去打探，亏我平日还觉得你机灵！”
“还不是院里打听不到，才让我爹问一问！角门的刘婆子说五公子长得像神仙一样，我看她是吹牛，总不会有莲生公子好看！”果儿气鼓鼓地瞪了眼在一边拿着扫帚瞎划拉的瓜儿，说完又似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道，“招姐姐，五公子若爱吃刚才那面，会不会有赏？从前在楼里，赏银都落不到后厨手里，全叫前院跑堂的拿了。也不知这府里是个什么规矩。”
云招将掉下去的袖口用另一只手肘往上蹭了蹭，随意回道，“主子打赏咱就接着，不给也便罢了，横竖咱也不是为赏银来的！”
云招虽爱财，却并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况且如今的她心里还虚着。入府五日，五公子一直吃着大厨房的份例，她们这小厨房今儿还是头回动灶开火，从前在春风楼当差，每日卯时起、亥时歇，相比之下如今清闲得简直神仙一般，赚得还多一倍。她自觉这五两月银拿得有亏。好不容易主子命煮碗面，莫说赏银，便是让她自掏腰包，她也是乐意的。
果儿深觉有理，用力点了个头：“招姐姐做的阳春面可是咱们楼里的金字招牌，公子若能吃到定是满意的，今日却是可惜了……”
闻言，一直埋头扫地的瓜儿忽地抬头，瞪了二人一眼，嗤笑一声又低下头去。笤帚狠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欻欻”声。
果儿面露愠色，作势便要与她争执，云招却抬手按住她肩膀，冲她微微摇头。
云招原是春风楼的厨娘，果儿是掌柜的女儿。庆国公府老夫人为迎五公子回府，广招善做素食的厨娘，掌柜推荐了她，唯一条件便是带上自己闺女。云招六岁入楼帮厨，果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就算没有掌柜托付，她也不会不管。
至于瓜儿，那是府里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大厨房当差。她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跟这种坐地户起冲突并不明智。
云招正压着果儿，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边拉开。
门后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大丫头，捏着绣帕立在月光下，不肯进来半步，似是生怕灶间的油烟沾了她那身月白襦裙。云招认得，这是五公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梅香。
梅香蹙着眉，目光在灶台前一扫：“公子问，方才那碗素面是谁做的？”
瓜儿闻言，忙扔了笤帚挤上前，俏脸上堆满笑：“回姐姐，这面可是我家传秘方，就连老夫人都最爱吃我娘做的面呢。”
梅香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如针：“这么说，那碗面是你亲手做的？”
瓜儿扬了扬略显圆润的下颌，重重“嗯”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得色——春风楼的厨娘怎么了？进了这国公府，还不是得盘着。方才五公子身边的另一位大丫鬟兰香来说要给公子煮夜宵，这可是小厨房第一次开火，她哪能把露脸的机会让给旁人？只是有些奇怪，都说一事不烦二主，怎得取餐的是兰香，送赏倒是换了人？
梅香自是看出了瓜儿的疑惑，却并不准备解惑，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呆呆站在锅台前的一大一小两个胖丫头，旋即给身后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粗壮婆子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瓜儿的胳膊往厨房外头拖。
瓜儿脸上的得意瞬间碎裂成惊恐，饶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出异常，挣扎道：“梅香姐姐，那面可是有什么不妥？我……”
不等她辩白，口中已被婆子塞了帕子，支支吾吾的呜咽声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漆黑的夜色里。
云招和果儿目睹全程，半晌，果儿才回过神来，愣愣地扭头看向云招：“那面是姐姐揉的，面条也是你擀的、切的，菜是我备的，她就是调了个料……要是那碗面出了岔子，咱们会不会也被拖走？”
云招却怅然望着梅香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这姑娘腰可真细，走起路来柳条儿一样，真好看。”
果儿一怔，想起云招的老毛病，狠狠晃了她小臂一把：“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光顾着看美人？咱们好不容易得的差事，可不能因为一碗面丢了！总得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再想个应对的法子啊！”
云招也不恼，只“嗯”了一声，利落地从架子上取了两个蓝边海碗，劝道：“咱们不过是两个小小奴婢，能想啥法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锅盖：“方才我多备了些面，趁着人没回来，咱俩一人一碗，淋上我之前做的浇头，喷香！”
果儿哪有胃口，她跌坐在烧火的小凳上，只等着梅香盘问过瓜儿后回来捉人。可直到云招吃完两碗面，又收拾妥当，两人回耳房安歇，也没人来逮她们。
躺在宽敞的大炕上，听着身旁果儿一叠声的叹气，云招满足地揉了揉肚子，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饿了能吃饱，困累能躺倒，足矣！至于明天，便留给明天操心去吧。
次日清早，果儿连朝食都没用，便战战兢兢地跑去打探消息。仗着清欢院的丫鬟多是临时调派的、不似旁处铁板一块，她又嘴甜会哄人，竟真从两个二等丫鬟嘴里套出了始末。
五公子昨夜因一碗面，发落了身边的一等丫鬟兰香。
果儿心中猛地一跳，忙跑回去寻云招。难得这个时辰云招没在小厨房候着，她追到寝室，推门便瞧见云招正拉着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有说有笑。
那丫头长得水葱一般，圆头圆脑，言行却是沉稳，一看便知是个心有成算的。
见她进来，云招笑着招手：“果儿，这位是新来的妹妹，正巧也叫瓜儿，往后咱们仨一起共事……”
果儿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只大□□在呱呱叫。
昨晚，她不错眼珠的看着，前头那位瓜儿分明只调了个味，没有机会做任何手脚，有问题的是那位叫兰香的丫鬟。
瓜儿是无辜的，可她还是跟着兰香一起被发落了。
不是说五公子自幼是在佛寺里长大，为人最是宽和了吗？
这位新瓜儿一大早就过来了，想必也是家生子，那她认识从前那个瓜儿吗？
若自己被带走，也会有一个新的果儿顶替吗？
果儿越想，小脸越白，云招看出她神思不属，忙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想要劝慰几句。果儿却是先声夺人，压低声音，将方才打探到的事和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云招耐心听完，粗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果儿，从前在楼里就听说大户人家后院腌臜事多。这国公府可是顶尖的门第，乌七八糟的事想也少不了。昨儿的事不过是你瞧见了，瞧不见的呢？若是这点事就自乱阵脚，往后可有得提心吊胆了！你若是稳不住，还不如早早出府。”
果儿想起入府前父亲嘱咐她的话，凡事多思多想，想不通的便听云招的，颤声问道：“招姐姐，那你跟我一起走吗？”
云招一贯柔和的脸上出现难得的厉色，狠狠道，“放着国公府里的好日子不过，出去被我那个爹卖给老头做妾？我就是死也死在这府里！”
果儿自幼便跟在云招屁股后，见她这般坚定，也有了主心骨。
既然云招不走，那她也不走，压下心细同云招一起打扫收拾。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果儿万没想到，小厨房的第二个任务来得这么快。只因公子朝食用得少，不到午时便觉饥饿。听完梅香传达的吩咐，果儿额角直冒冷汗，若是从前她定然兴高采烈，可有了昨晚的事，她忐忑不安地看向云招，等她拿主意。
云招却是一副没事人模样，利落地挽起袖子，系上襻膊，指挥两个小丫头：“果儿，你来烧火；瓜儿，你去摘菜。你们年纪小，手上没个轻重，五公子入口的东西便不要碰了，灶台上的活儿就我来吧。”
谁也不是傻子，出了昨晚那件事，皆知道她这话是要将两个小丫头摘出去。
瓜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听话地拿起地上的铜盆，蹲到角落里去摘菜。果儿也赶紧蹲在灶边，往灶坑里添柴生火。
梅香仔细瞧了一眼云招，昨晚黑灯瞎火她倒是没注意，这厨娘竟长得颇为标致，也不知是因为胖撑得，还是天生，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小鼻子小嘴，在圆的脸上看着倒是和谐的很，只是身段圆润，容易让人忽视了这张精致的脸。
可惜了这好相貌，生在这油腻的身段上，五公子若多看一眼，怕都要嫌污了眼睛。
梅香不屑地撇撇嘴，退出灶间，坐在一旁的耳房里等着。
云招压根没在意她的眼神，反而借着转身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多瞥了梅香两眼。啧啧，这身段窈窕妩媚，真真是个水葱般的美人胚子。
收回心思，云招敛去眼底的欣赏，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在烹饪一事上，她确有天赋异禀之处，否则也不会十二岁便做了京城第一酒楼春风楼的掌勺大厨。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四菜一汤便已张罗妥当。精致的汝窑磁盘盛着色泽诱人的菜肴，妥帖地放进食盒里保温，热气被严严实实地锁在其中。
梅香掀开食盒的一角，鼻尖萦绕着清雅鲜美的香气，挑剔的目光终究露出了些赞许。
梅香刚想将食盒拎起，一双肉手却稳稳压在木柄之上。
“姑娘，且慢！”
梅香冷冷地睨了云招一眼，斥责道，“你要造反不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厨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