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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门初遇 “不愧是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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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十五年,阳春三月。
大启京都内城的主干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其中有一半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娘子。春风还有些微寒,但冻不住京中女郎的热情。
这与往日不同的景象,只因燕少将军将要回京述职,众人聚集在城门只为一睹他的风姿。
少将军名为燕归雀,其父是大启战神燕乘风大将军。
大启开国以来,历来有多兵却少将的隐忧。
三年前,辽国来犯,燕大将军镇守边疆,率先领兵抵御敌军,却不幸牺牲,大启军队也几近颓败。
消息传回,民心涣散。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燕归雀临危受命,十五岁奔赴战场力挽狂澜,大败敌军,随后便代父守国门至今。
临街酒楼的二楼,温庭柯让婢女小槐将半开的竹帘卷起,自己向窗外望去。
小槐边干活边嘟囔:“小娘子您可上点心吧,您已二十有四,距离二十五岁之期仅有半年了。”
“反正官府也没说不能和离,再不济先您寻个看得顺眼的小郎君,后面不行再休掉嘛!”
温庭柯立在窗前,对小槐的念叨置若罔闻。她望着远处的城门,等候着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忽闻城门口起了一阵喧嚣,温庭柯远远望去,似乎看见兵器甲胄折射出的反光,她心中念了一句:终于来了。
只见一列兵将们已穿过城门,正沿着街道继续骑马行近。这一行兵将约二十个,个个英姿勃发,精神抖擞,其中最抢眼也是最年轻的那个便是温庭柯今日的目标——燕归雀。
约莫是为了方便行军,燕归雀身着轻型织锦锁子山文甲,他身长约八尺,身形劲瘦,穿着铠甲也可以看出其优越的宽肩窄腰。
太阳下银色甲胄泛着冷光,然而比甲胄更冷的,是这燕少将军的神韵。
仅凭远观也可看出,这少将军容颜极好,俊眉朗目,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气势:面色冷如霜雪,气质凛冽如刀剑,未及冠的年纪却不带一分稚嫩,通身还有几分刚下战场的煞气。
然而这些都挡不过京中小娘子对少年英豪们的热情,她们将身上佩戴的香囊和手帕纷纷抛向正在行进的队伍。然或是准头不行,或是力气不够,能碰着兵将的香物都很少。
“不愧是年轻人啊,火力真壮!”温庭柯望着俊美到超出她预料的少将军,出声感慨道。
小槐不由发问:“小娘子在说何物?”
“春日里乍暖还寒,我看着少将军盔甲里穿的衣物单薄得很,年轻人身体真好。”温庭柯声音里带着笑意,徐徐道来。
小槐已无力再问她家小娘子,远远隔着那笨重的铠甲,是如何看出人家内里穿得如何。
她忽然想起将才未说完的话,继续劝道:“小娘子您已至花信之年,再不相看夫婿,难不成是真等着官府随意婚配吗?”
“谁说我没留意,我看这小将军就很不错,我嫁与他可好?”温庭柯笑着说完,望着热闹的人群,也打算凑个热闹,于是摘下佩戴的香囊,顺手扔出。
燕归雀骑马行至一酒楼下,就听一女郎大胆豪放的言论。因那主仆均未敛声音,也拜他练武多年带来的耳力所赐,这二人的话语他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闻身旁传来憋笑声,燕归雀转头,发现自己的副将正挤眉弄眼,面露揶揄,还做口型道“将军好艳福”。
燕归雀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说出“注意军纪”四字,就感觉到眼前飞过一物,正落入他怀中。他仔细一看,是个绣工精美的香囊。
燕归雀抬头向那香囊主人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女子的一双纤纤素手,掐着一块兰苕色锦帕,肌肤的白与锦帕的青互相映衬,煞是好看。
窗前女子身着青玉色锦裙,身量高挑,秾纤合度,通身带着京城贵女的气韵。等看到她的脸,燕归雀才明白为何之前身旁的士兵频频抬头,朝酒楼高处望去。
这名女郎生得极好,凤眼妩媚,绛唇映日,齿如含贝。最殊异的是肤色极白,堪称肌光胜雪,白腻如脂。
燕归雀看着她,这女郎也并不羞涩退缩,而是直直望了回去,并朝这边露出一个淡笑,更显其风姿绰约。
燕归雀听闻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吸气声,再看向手上的香囊,正觉头大。就见那女郎突然将竹帘放下,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燕少将军心下想道:三年未归,这京城的女郎,竟也如边疆的小娘子一般热情奔放了。
只是思及这三年,再想到家中的母亲和幼妹,还有被迫入宫的姐姐,他刚放松些的心情也消失殆尽了。
温庭柯在和那少将军对视后,见好就收,带着小槐从后门离开了。这座悦来酒楼是她的产业,是以今日她能在生意红火的酒楼中,占得一个极好的临窗位置。
两日前她连夜从范阳郡出发,耗时两天赶到京城,只因那燕归雀行军的速度实在快到出乎她的意料。
入城后,先到酒楼内梳妆打扮,再向府中递信让小槐到酒楼等她,这一连串下来,即使温庭柯自诩精力极佳,也不由得感到疲倦。
此时坐在马车中,温庭柯闭目养神,回忆今日扔的香囊和那段对话。别的不敢肯定,但她至少能确保那少将军已对自己留下了印象。
这倒是要感谢小槐无心的催婚之言。初识便想让一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对一妙龄女郎印象深刻,大概没有比带些暧昧情谊,却又不出格的婚配言论更好的法子了。
想到这儿,温庭柯带着笑意开口道:“小槐,这个月你多领一个月的月银,记得去报给账房。”
小槐笑嘻嘻应了,也不问缘由,她想大概是小娘子久不回来,看见自己心情好吧。
车停,温庭柯下马车立定,她到的是晋安侯府西北角的后门,后门对着一条小巷,人口稀少,便于出入。侯府常年闭门谢客,大门极少开。
小槐上前叫门,不出片刻,一名老妪开门迎了过来,“小娘子快进来,老夫人在堂前等着您呢!”语气亲热又不失尊敬,她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于妈妈。
“祖母身子近来可好?去年冬天咳疾可曾再犯?”温庭柯快步朝府里走去。她上次回来还是一年以前,这府中的景象竟像是没有变过。
侯府极大,布局规整,后门又开在府宅的西北角,人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到前院。
温庭柯边走边看,府中打扫得干净整齐,院落和走道上却都空旷无物,和旁人府中的雕梁画栋、花团锦簇绝然不同,映衬之下,这份干净就显得寂寥。现下明明是春天,这里却无半分生机。
“老夫人身子是极康健的,上次您差人送来的止咳方子也分外对症,老夫人喝下三天便不曾再咳了。”于妈妈答完,又有些踌躇,缓了缓才说:“只是老夫人近来心中不太爽快,毕竟,毕竟大爷的生辰快到了。”
温庭柯听闻这话面色不改,于妈妈口中的大爷,是她的父亲温喻之。
在十四年前,祖母以死相逼,不同意他停妻另娶一风尘女子。温喻之便抛妻弃子,也舍弃了祖宗基业和侯爷爵位,只带了些银票和细银和那女子离开了,至今府中未得他一信,对他生死不知。
那年温庭柯十岁,她母亲余氏为让父亲回心转意,不顾孱弱的身子,硬撑着生下一男婴。
谁知温喻之把那男婴当做对祖上的交代,在余母产子第二天便离家了。而余母在一年后,也因积郁成疾,抑郁而终。
从那时起,晋安侯府便沦为了京城的闲话佐料,两人见面若不知说什么,聊聊晋安侯爷为爱私奔,总能打开话匣子。也因此,老夫人便常年对外称病,闭门谢客。
想到此处,温庭柯已行至厅堂前,她收敛情绪,向坐在堂前的祖母见礼。
堂前的老夫人身着半旧藏青色袄裙,衣物上无半点花纹。她身形单薄,年近古稀,白发婆娑,眉心有深深的皱纹,面容凝寂到有些死板。
温老夫人扶起温庭柯,对着她的脸凝视片刻,不由开口道:“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温庭柯闭口不言,任由祖母凭借她的脸回忆自己唯一的儿子。
过了好大一会,温老夫人才晃过神来,她抬手打发走堂前候着的仆人。清场后,她清清嗓子,似是已经很久未开口说话了。
“庭柯丫头,自你及笄已有九年。这九年间,你在府中的日子拢共不足半年,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不过问,你将你弟弟带走我也可以接受。大概是我以前管得太多了,现在孙辈我不想管了。”
说到这里,温老夫人皱起眉头,继续道:“但我当祖母的必须问你一句,你的婚事可有打算?”
朝廷新规,女子年二十五而未成婚者,当地官府则负责婚配。这是年前朝廷刚下达的律令,在今年,也就是应天十五年施行。
大启商业繁荣,民风开化,茶业丝织业发展繁盛,女子以手工技艺养家处处可见。
是以民间不婚女子逐渐增多,最后竟到十户有女,三户不嫁的程度。
等地方官府将各地的婚育率报给朝廷,满朝文武皆震惊,而后朝廷的相公卿士便连夜商讨出了这一对策。
温庭柯从范阳赶往京城的路上,就多次见到官兵在捉人,而几户人家的父母抱着女儿哭的场面。
“祖母不必担忧,庭柯在外的事宜已经处理妥当。这次归来正是为了解决婚事。”
温庭柯又补充道:“往后孙女会长居京城。但京城接下来恐会生变,之前将阿弟送走也是这个缘由。祖母您看,您是否也到我江南的园子上修养一年?”
温老夫人深深看了温庭柯一眼,她这个孙女本事大得很,不类父也不肖母,年纪轻轻不知在哪学得一身本事。
也没问她何时在江南置办的园子,又是如何知道京中要生变。温老夫人只是回答道:“不必了,这诺大一个侯府,不能让你一个女娃撑着。再说,我不居于府中却远去江南,对外也说不过去。”
温庭柯点头称是,又开口道:“那便让于妈妈将侯府大门打开吧,孙女再让匠人把咱们府中整饬整饬。毕竟过日子,得让咱自己看着舒心。”
温老夫人一愣,随即露出温庭柯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九烟院内。
向祖母问过安后,温庭柯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和整体上肃穆庄重的侯府不同,温庭柯的九烟院堪称富丽堂皇,层台累榭,飞阁流丹,一砖一瓦都透着奢靡华丽的气息。
静心堂内,温庭柯躺在摇椅上闭目休憩,脑中还回想着方才见过的燕归雀。
仅凭一见便可得知,这位少将军治军有道。他身边的将士训练有素,纪律严整,望向这位年轻将军的眼神,都透露着敬意与折服。燕归雀以未及弱冠的年纪,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亲眼所见了燕归雀在军中的威信,温庭柯心中却没有半分松快,反而还觉得有些棘手。
温庭柯立于楼上和燕归雀对视,发现对方眼神清正,气质纯净磊落,目光中没有半分邪念妄念。
这样的人会有何所求?无所求她又如何与他合作?
思及燕归雀父亲的死因,温庭柯发现可乘之隙的同时,忽然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