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人选》令则序

8、我心虚作祟 皮完了？

　　匆忙下楼后，段仔回头向上伸头看了眼，生怕展冠会跟出来。

　　他到也不是怕展冠会说什么，而是怕展冠要是知道自己要去找滕阿姨，心里就莫名地抵触，甚至开始心虚。

　　在他的印象里，展冠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尽管滕阿姨很亲近和善，可展冠一直对她持有疏离的状态，去她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少数，基本处于段仔在她家玩，展冠仔楼下喊他回家，他甚至连门都不想进。

　　不过令段仔很奇的是，滕阿姨并不在意，还是一如既往地邀请他们去玩，仿佛很喜欢展冠，这可能是积于展冠学习好又聪明懂事？毕竟谁不喜欢优秀的孩子。

　　等到段仔长大后，滕阿姨才默默地消失在他的视野内，很少再遇见了。

　　陈硕看到段仔下楼的身影，“段哥？”接着段仔便从阴影中走出，渐渐被阳光包围笼罩逐渐清晰，“你怎么下来那么慢？”

　　“差点出不来，”段仔叹口气，“我哥在家，要查我作业。”

　　“这好事啊！”陈硕拎起礼品给段仔，“我给你讲，我的家教一个小时两千，我还就会个基本，而冠哥是学神，方法肯定更多，人家还全年无休给你辅导，就问你，谁还能有这种待遇？！”

　　“话是这么说，”段仔伸手接过，“可你看我像学习这块料？”

　　“啊……”陈硕看着他哑口无语，确实不是这块料，不过段仔好歹也是考上华中的人，“呃……合着你上华中是买的啊？”

　　“……”这娃脑子没救了。

　　段仔提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向前走。

　　陈硕跑过去跟上，嬉皮笑脸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进去也是花钱托关系去的啊，没想到一进去全特么是卷神！”陈硕哈哈笑着，“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我跟托关系进来的那伙人一块走的后门抽测验分班，没想到他们成绩都在我下面，当时把我乐的，之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拿着我的成绩进到1班做随堂，结果人家老师压根不讲课，我就问他们你们班这么轻松吗？结果人家年级第一告诉我他们班已经开始复习第二轮高考内容了，我特么心态当场就崩了啊！！连夜换班！！！”

　　段仔“噗嗤”一下笑的没绷住，“所以你就来了现在这个班？”

　　陈硕叹了口气：“不，换了四回，就末尾适合我。还有当时跟我一块来的关系户，人家直接退学了。”

　　“你们当时学费多少？”段仔想起展冠入校时，不仅不用交学费，学校还给了一大笔。

　　陈硕提着东西的手翘起来两根指头，“这个数。”

　　“两万？”

　　“加个零。”

　　“……”段仔收回视线，只觉得陈硕家是真豪横。原本陈硕是住这个小区的，家庭也很低调，结果某天老家那边拆迁，加上他爷爷临走前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数目跟祖宅。

　　只能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占很大运气成分，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段仔短促地笑了下：“我从末尾踏着分数线考进来的，怎么可能有钱。”

　　“也是啊……”陈硕思考着，脑子一愣，突然间骂出句脏话，“靠！你竟然是考进去的？！！”

　　段仔：“……”多年兄弟喂了狗。

　　“牛逼啊！”陈硕惊地瞪大了眼，看向段仔的目光中都充满敬佩，“一百人中的前三十啊，相当于你在华中垫底，在普通学校前十几的名次。”他看段仔一脸平静，“那你是怎么一落千丈的？！”

　　段仔无奈地耸耸肩：“不想学了。”

　　“这也藏的忒深了吧！”

　　“在深也没用，只要不是全校倒数第一，我就知足了。”段仔在一栋楼前停下脚步，提起手里的礼品瞧了眼，“你买那么多东西啊？”

　　俩人手里提着起码五六箱，什么饮料、罐头、补品、红酒之类的。

　　陈硕憨嗤一笑，“这头回见人家嘛，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都买买咯。”

　　“……”

　　来到门口，“这个门。”段仔看了看陈硕，此刻心跳的厉害，“我不确定她在不在家。”

　　“没事，好坏我都准备好了，”陈硕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敲了哈。”

　　段仔点点头，便响起“咚咚咚”声。

　　一阵寂静。

　　“不会真没人吧？”陈硕又敲了几下。

　　段仔看向门口摆放整齐的鞋子，“再等等，应该有人。”他记得滕阿姨进门从不穿鞋子，都放到门口，有次她还丢了鞋，不过她没改这个毛病。

　　就在陈硕又要敲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差点撞到陈硕的鼻子。

　　“抱歉抱歉啊，弟弟你没事吧？”滕阿姨焦急地查看陈硕的鼻子，声音很是温柔。

　　陈硕连连摆手：“没事没事，真的没什么大事。”

　　“你看我，每次都毛毛糙糙的，”滕阿姨皱着眉头很是担心，敞大了门才刚看见段仔，稍微愣了下又转而神色喜悦，“仔仔啊！来来来，都快进来，别杵在门口了。”

　　滕阿姨招呼着，嗓音温和纤细，她还如当年那般美，身姿优雅动人，米白色的长裙衬的她像含苞待放的花朵，就光站在那里，百花齐艳也阻挡不了她的皎洁。

　　“滕阿姨好。”段仔深吸了一口凉气才踏进去。每个人家中都会有独特的气味，滕阿姨家里的没变，周围环境也没变。

　　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哎呦，来玩买什么东西啊？！”滕阿姨很不好意思地接过，放到了沙发边，让他们坐下，“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拿饮料。”

　　陈硕碰碰段仔，悄悄说：“她家户型跟我小时候住的一样欸，就是装饰摆设不一样，还挺让人怀念的。”

　　“她住的比你早，我哥没走的时候她就在了。”段仔没有窥探别人家的意思，只是看着周围他非常熟悉的环境，考差了被打哭着来找滕阿姨等展冠放学，每次都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电视，他甚至还幻听展冠就在阳台那里喊他的名字回家。

　　这太熟悉了。

　　模糊的画面像古老的电视机重复着过去，每一个片段都散发着昏黄的虚影。

　　“仔仔，这位是你同学吗？”滕阿姨温和地笑着，把果汁放到二人前面茶几上，“来，喝果汁。”

　　“嗯，是我同学，陈硕。”段仔点头，“他有些事要拜托您。”

　　“滕阿姨好。”陈硕见她很温柔，心情一下子就放松起来。

　　“你好啊弟弟，鼻子没事了吧？”滕阿姨还特意地看了看。

　　“没事没事。”陈硕连忙摇头摆手。

　　滕阿姨这才放心坐在他们一旁，面容柔和，笑意盎然地问：“那弟弟是有什么是拜托呀？”这语气特别像在哄小孩似的，一下子就让段仔回到当初。

　　以前那俩恶魔回到家，段仔就哪也不敢去，黄昏那时，展冠还没放学，段仔只能蹲在垃圾桶角落，等他哥来接他一起回去。

　　夏天真是又狂又闷热，树木草丛处到处都是蚊虫，无可奈何下，段仔就蹲在垃圾桶旁边，掩盖不了的气味直钻鼻腔，要是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当时小小的他。

　　滕阿姨很细心地注意到了，便是从那天起，段仔没处去就到她家里躲着等展冠放学。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视，而滕阿姨有，家里没零食，滕阿姨也有，这就一度成为了段仔当时认为的天堂。

　　陈硕把事情讲清楚后，就见滕阿姨思忖许久，显得有些犹豫。

　　“滕阿姨，是价格不行吗？”陈硕等的焦急，“可以在提高的，您开个价。”

　　“不是钱的问题。”滕阿姨腼腆一笑，“我不要钱，我是在想，你的家长是什么情况？他们知道你的学习吗？最后四个月，你真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陈硕不出声了。

　　“仔仔呢？”滕阿姨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顷刻间空气凝聚在一起，没有任何声响。

　　段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滕阿姨是看着他考进去的，然而却成了这样，这谁有脸说出来。

　　“仔仔这种情况我知道，这样我是可以去的。但硕硕的情况我不了解，我不能私自下定义。”滕阿姨平静地看着他们，嘴角一如既往地含笑。

　　“滕阿姨，”段仔向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担在腿上真切地看着她，“陈硕的家长来不了。”

　　滕阿姨：“那我给他们通个电话。”

　　段仔：“他们没有手机，打不了。”

　　滕阿姨：“没关系，亲戚也行。”

　　“……”段仔继续胡扯，“他亲戚远在他乡，关系不好。”

　　滕阿姨：“……”

　　这时气氛又有些僵硬，滕阿姨问段仔：“那仔仔不需要吗？”

　　段仔感觉还是有戏的，毕竟滕阿姨从来没有拒绝过谁，性子一直是很温和地，“我不需要，就陈硕太可怜了。”

　　“嗯？你家长要去吗？”滕阿姨疑惑道。

　　段仔不经意摸了下鼻子，哂然一笑：“我哥回来了。”

　　一瞬间滕阿姨怔怔地愣了下，再次抬头时眼眸里似乎泛着光，声音更柔弱了几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段仔看她目光中带有闪躲。

　　“滕阿姨认识冠哥啊？！”陈硕插嘴道，“怎么就我不认识！！”

　　滕阿姨噗嗤笑了声，“我认识他时他才五岁，还是个小不点呢，都多少年了，现在也不熟了。”

　　“五岁？”段仔惊道，“我还没出生。”

　　陈硕倾起身子：“那你出生的时候，冠哥多大了？”

　　“八岁啊。”

　　“哇靠，冠哥那么大了！”陈硕八卦起来没完头，“那他啥时候走的？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带你？”

　　“……”段仔说，“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我哪敢呐！”陈硕的样子是在好笑，脸上的表情包更为丰富。

　　滕阿姨看着他们自己笑的岔气，“有时间一起聚一聚吧。”

　　顿时段仔收住笑容，极为灵敏地反应过来，“有时间再说吧，展冠工作挺忙的。”要是让展冠知道他去找了滕阿姨，不知道他那脸得冷成什么样。

　　“好啊，有你们这几个活宝，滕阿姨真的很开心，就是希望有空啊多找我玩，我随时欢迎的。”滕阿姨眼神亲切。

　　陈硕问得直接：“滕阿姨还没结婚吗？”

　　“没……”滕阿姨微微低下头，略显仓促，“一直都是我一个人过的。”

　　陈硕直言不违：“不过看滕阿姨又漂亮又年轻啊，一定少不了人追的。”

　　滕阿姨手里握着的水杯紧了几分，未置可否道：“才没有呢，我这都快四十了，结婚不再我考虑范围内的。”

　　“那滕阿姨不会孤单吗？”陈硕的八卦阵又开始念经了，“以后老了怎么办？”

　　滕阿姨被问的一脸头疼，面对小孩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有你们在阿姨不会孤单的。”

　　段仔打断道：“陈硕，太晚了，咱们回去吧，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你们在坐一会吧，把果汁喝了。”

　　陈硕看下手机，此时已经快五点了。他点头应好，不过滕阿姨也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放不下心，“滕阿姨，您让我死个明白吧，您答不答应啊？”

　　“你们先把果汁喝了。”滕阿姨向后捋过发丝。

　　二人只好照做。就听滕阿姨说：“我去也可以，我不收费，但是，我们要聚一次餐。”

　　“就我们？”陈硕一口气干了果汁放下。

　　“我、你、他、展冠。”滕阿姨纷纷指向各位，神色中是看不出的思量，“可以吗？”

　　陈硕倏地看向段仔，他明白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眼神里仿佛有个小人跪地恳求：救救我吧兄弟。

　　段仔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往这方面发展，看着陈硕恳求的小眼神实在受不了，大不了就是被展冠说教一顿嘛，顿时心一横，答应了这件事。

　　下了楼，段仔与陈硕便分开了，都忙着赶回去补作业。

　　心虚感执意作祟，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展冠解释这件事，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段仔拿出手机给展冠发消息排解一下心情：你想吃什么？

　　那边的展冠很快就回复过来：皮完了？

　　“……”段仔心情更堵了：。吃什么？

　　展冠：都行。

　　“……”这次学聪明了，不说随便了是吗，段仔看向小巷外面那家馄饨店离他最近：吃混沌？

　　展冠：可以。

　　段仔：哦。

　　转过小巷口，一只灰色断尾狗翻着垃圾桶走出来，浑身脏兮兮的毛打成死结，看了段仔一眼，扭头去翻另一个垃圾。

　　这只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挺长时间了，段仔下意识觉得灰色的狗有点像展冠。来到馄饨店，段仔已经是这里的常客，街坊四邻都混熟了。

　　“老板，两碗混沌带走。”

　　“好嘞。”老板身形肥壮，动作娴熟，十几年前他还是卖猪肉的，一转行就转那么多年没变，“小段，昨晚我看你跟一个人搁雨里跑的是谁啊？还想叫你们过来避避雨没叫到。”

　　“噢，那是我哥。”段仔说，“前几天刚回国。”

　　“小展回来了？”老板搅着混沌，恍然大悟，“啧，这都多少年了，我都没认出来，回头我在好好见见，他一直都在干什么的？”

　　“不知道。”段仔指着烤炉里的烤肠，“在拿根烤肠。”

　　老板夹了根烤肠给他，锅里捞出混沌撒料分装，“唉，在哪都不好混啊，我这混沌开那么多年了，我老想退休了，或者在换个工作也不错，我想着去学校门口开个小卖部你觉得好吗？那里学生那么多……”他念念叨叨的没完，如今人已经快奔六了，老婆孩子全跟人跑了，就剩他一人守着这个小店，也没人跟他说话解闷。没人的时候，他经常坐在里面听老旧的收音机。

　　他像是被时代抛弃的人。

　　“两份多放葱花。”段仔咬了口烤肠，心里闷的慌。

　　老板手指微微颤栗，系好最后一个结，打装完给段仔，又不断叮嘱着：“提好哈，别撒了，慢悠着走。”

　　“知道了。”出了小店，段仔在不远处又听见了那个旧收音机的声音，不过有些沙沙的喑哑。

　　转角路过垃圾桶，又遇见了那只灰色狗，它失落地发出呼呼的声音趴伏在地上，看来是没什么收获，段仔把剩的一半烤肠扔给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