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虽千万人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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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仙虽然生在南地长在南地，但不仅来过京城，甚至还在四九城中寓居了整整五年。
不过，不管是文成十八年跟着师妈进京讨生活，还是文成二十九年领着自家班社进京献戏，都是走的水路，沿着运粮河一路北上，一行就是两三个月。
文成十八年那回还则罢了，因为手头不宽裕，师徒几个只能挤在客船底仓跟压舱石做伴。
好家伙，那真是跟直接住河里没两样，比金陵的黄梅天还要潮，人人个个长了一身的疹子。
到了文成二十九年，那会儿她早已经红透了江东，咬咬牙租了三层的楼船，打着南府的旗号直上京城，就这也走走停停，花了整整六十三天。
可如今呢！
从良渡坐大车……不是，坐大巴到乌孝花了一个半小时，从乌孝坐高铁到京城花了七小时差十分钟。
连头搭尾也就一天光景，早上她人还在良渡呢，可眼下不过黄昏，夕阳将将要没入地平线之下，她就站在了京城的地面上。
忍不住扭头看向身后的这条钢铁巨龙，林江仙豪情万丈。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虽然她活了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什么良渡又什么乌孝，可金陵还是那个金陵，京城也还是这个京城。
她没穿到别处去，只是穿到了三百二十一年后。
不免后知后觉，幸好没穿到外国去，否则头一个西洋番邦的女菩萨她就拜不来。
倏尔就想登界游方，去更多地方看一看。
武夷山、黄山、临安，还有金陵……
而且她一早就听说飞机扑啦啦的飞得可快了，下回说什么也要飞飞看。
只是这样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得挣钱。
想到这趟出来的盘缠都是谢绝男给自个儿垫付的，林江仙不免有些讪讪然：“不让你来你非来，误工费我可不管啊！”
推着行李箱正打算打车去酒店的谢绝男都懒得呛她了，头也不回，径直去坐2号线。
嚯！
林江仙却难掩兴奋。
哪怕连个座儿都没。
娘个来来，这也太飒了。
别说她坐过的挂不了帷幔的显轿和围了棉麻围子的轿车，就是她不配坐的八抬大轿都被这大龙比到了沟里。
而且，看着周遭衣不蔽体的男女老少……
这天子脚下……呸，不是，这京里人原来也跟她们城里人穿的一样衣衫不整，不是……清凉。
谢绝男却觉得丢人。
看看这不值钱的样子。
林江仙哪里晓得谢绝男的腹诽，嗐，就算晓得也不会当回事儿。
说来上回进酒店还是为着收利息……
至于头回进京，她还记得她们师徒住的是胡同里的裱糊房子，窗户都是纸糊的，透风又透雨，墙上也糊着一层层的桑皮纸，冬天又冷又潮，炕还挨着墙，夜里头略翻身，胳膊碰到墙，能一激灵冻醒。且又是东厢，几乎晒不到日头，那股子霉味啊，久久不散，她到现在都闻得到。
后来再寓居京城的时候倒是住的砖房，也不缺柴炭，可一到冬天烧上炕，那屋里燥的呀，嗓子简直不能要，全靠萝卜头子救命。
有时候想想，你说糊顶棚的都没买卖了，她们做戏的没了饭辙也不稀奇不是。
树挪死，人挪活。
不晓得抬头看路的人，搁哪朝哪代都活不好。
不过，再一想到从前的皇宫大院如今成了旅游的景点儿，她都能乐出声儿来。
也顾不得张望，撂下行李就拖着谢绝男要出门：“我们逛紫禁城去呀！”
谢绝男脑瓜子嗡嗡的，眼疾手快将她摁住：“试完镜再说。”
怎么这么虎呢！
如今工作多难找，《丽人行》的面试通知一发出来，别说主角配角了，但凡上番的角色，那收到的简历都能把小两百斤的刘斌给埋了，压根就没工夫看。
别的她管不着，但听说三番女二相当抢手，不乏二三线科班出身的女演员来竞争，至今已经收到百来份简历了。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她们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要不是谷雨提携，连门都摸不着。
把林江仙按在桌前：“快点，我再陪你对对戏。”
“不要，你戏太烂。”
林江仙不乐意，嘎嘣脆地跟她耍赖。
谢绝男都被她气乐了，言笑晏晏地撅回去：“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再陪你对对词儿。”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得，既然知道错了，那我就给你归置归置。”
林江仙掏出手机，不以为意地睨了她一眼。
行话说千金念白四两唱，甭管散白韵白还是数板引子，也甭管喷口气口还是节奏韵味，她林江仙敢当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
也就谢绝男，被她纵得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敢说她不说人话儿。
哦，电视电影里的那些个所谓的演技派就说人话了？
死脸子，撒狗血。
这德性你道像谁？
像极了他们那儿衙门里的官老爷。
就这还让她捋叶子，谁捋谁呀！
台词上头偶尔冒出两句苏白，那是她唱了这么多年戏念顺嘴了不易哉扳回来，还真当她是棒槌了？
说着起身：“走着，阿姐让你瞧瞧什么是老戏骨。”
“滚蛋！”
你是谁阿姐？
谢绝男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只见她当真往外走，一把拽住，“哪儿去？”
“谷大编剧召我等觐见。”林江仙扬了扬手机，拿腔拿调，一句苏白念得尖团分明八调齐全。
而这一念就念到了谷雨跟前，看得她两眼放光。
女二董黛曲中伎家出身，精通昆腔。
刨去资本，不讲人情，这不是量身定做又是什么？！
也不跟她客气：“回头剧里头要用到好几段昆腔唱段，我可都交给你了。”
“得令呐！”林江仙天生就不知道谦虚为何物，不等谢绝男给她使眼色，就满口应承了下来。
谷雨看着磊落爽快的小姑娘不由好笑，又不由感慨。
现在的小孩儿可真是不容小觑。
还不到二十，或许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成分在，但那十万字的剧本心得，涉及服饰首饰、器用称谓、风俗人情……乃至梨园行里辈辈相传的江湖道行，这都算了，暂且算她祖师爷赏饭吃。可给她完善斗争、权力和阴谋，完全顺着她的脉络去展现时态特性、社会风气以及边缘女性的生存，这可不是一句敢想敢干就能写得出来的，这就是他娘的老天爷赏饭吃。
所以昨天酒桌上她还跟魏晋吵了一架。
那些表演院校的狗屁老师活在象牙塔里，完全跟社会甚至市场脱节，他们到底哪来的资格替观众挑演员？
旧社会正儿八经拜师学艺，平地抠饼对面拿贼，一嗓子一嗓子唱出来的才是角儿，他们是吗？
去他娘的，这个宝她还就押定了。
继续给林江仙派活儿：“回头试镜，你来给我帮忙，给其他演员搭个戏。”
好嘞！
能者多劳，既是人主动想给她抬庄，林江仙自然没道理缩头缩脑不上台面。
却不知道谢绝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回头嚷她：“我的祖宗，这你都敢答应？”
她虽然谨守行业规矩以及协议效力从没瞄过林江仙的剧本，不知道《丽人行》是不是群像戏，但既然是谷雨的作品，那形形色色的女性角色必不会少。
这丁点准备都没有，临场露怯了可怎么办？
虽然她对林江仙的演技有点信心，对行里女演员的演技也……有信心，但她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当然，现在也确实是她过激了，焦虑的心态同样有百害而无一利。
“为什么不敢答应？求之不得的事儿。”林江仙不以为然，抬手在谢绝男脸上摸了一把，“姐妹，咱如今一条船上坐着，你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说完还拍了拍掌心的滑腻的颊肉：“放宽心，我不会拿饭辙开玩笑的，来，说相信。”
你连二十岁生日都没过，我不信。
不是，“我信你个大头鬼！”
谢绝男拍开她的手。
小小年纪，从哪学的这么油腻。
不过被她这么一搅合，还真将她从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中带了出来。
转天护着林江仙来到试镜地点，才知道《丽人行》讲的是一群伎……不是，是一群从事最古老职业的打工人自强不息的故事。
伎……不是，花魁好啊！
谢绝男抿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作家都喜欢写花魁，还不是因为可以稍微摆脱道德的桎梏，借没什么道德立场的角色之口，稍微写出点真心本性。
这样完全脱离伟光正的女性角色，只要能过审，那可以发挥的余地可大了去了。
忍不住问林江仙：“女二是反派吗？”
当然不是，那就是个女菩萨！
别人管不着，反正她是这么认为的。
林江仙耸了耸肩，骤然间有些懊糟。
她想班主师妹了。
想当年师妈就不止一次的跟她说过，干她们这行的，在同门情谊上总是要差一点。师兄弟姐妹说的话，入耳别入心，只管自个儿长本事，你本事不好没人瞧得起你，本事好了别人嫉妒你。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师兄防着她，不忿只有自个儿能喊妈，疑心师妈藏能耐只教自个儿不教他，其他师弟师妹大了后不忿师妈只捧自个儿，不惜联手要将她挑下马去，被她收拾了几回才断了念想。
但也有例外。
师妹就是这个例外。
谷雨写的也是这个例外。
言而总之，《丽人行》说的就是乾佑末年，宦官当道，官伎董丽娘因不肯为金陵镇守太监蒋钦所用分化本地世家，屈打枉死，董丽娘收养的董黛董白姐妹在曲中众姐妹的帮助下逃出金陵，改名换姓，化身商贾，白手起家，最终在为姆妈翻案的路上或坚守或迷失的故事。
而她要扮演的三番女二，就是姐妹花中的姐姐董黛。
只是，不管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有时候活得太久知道的太多经的事儿太多，看来也不全然是好事儿。
她林江仙虽不才，但她还真做过金陵镇守太监的眼线。
不过她那老哥哥不叫蒋钦，她那儿也没什么宦官当道就是了。
虽说史书上也有爪牙反制皇权的例子在，但她那会儿，宦官就是奴才，身后站着的是皇帝。
“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一直都只是天下读书人的野望，但注定不是称孤道寡的皇帝的。
就像老哥哥说的那样，读书人能不能治国，对国家的影响其实也就那样。
见过读书人，尤其见过南地读书人是什么鸟样儿的她大致上是认可这句话的。
既要青史留名又要荣华富贵，却不晓得凡是脚踩两只船的人通常都会掉水里。
所以她不但乐见于读书人拿皇帝安抚他们的科举当命，乐得看他们结党结社，更乐于挑拨离间，看他们狗咬狗。
只她就是闹着玩儿，也没想寻无常，把自个儿豁出去，不值当，所以拢共也没坑到多少人。
当然，戏是戏，她是她，这点林江仙还是分得清的。
演起与自个儿背道而驰的董丽娘来，虽千万人吾往矣，照样入木三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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