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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偕行(1) 这算是谁养 ...

  •   高根明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令狐冲身边,搂着他笑道:“我正跟四师兄说呢,回回遇见大师兄,他都在跟人打架,还得我劝架去。结果抬头一看,嘿,说曹操,曹操就到。偏你这回又不打了,分明是故意落我的面子,不得罚酒三杯?”

      令狐冲笑道:“好说,咱们现在来打一架,定叫你话不落空。” 高根明回头叫道:“穆师弟快来,这有好活儿等你。”

      施戴子早在座位上听得分明,起身也过来,边走边道:“哎,你少拿小孩儿开涮啊,还嫌师娘唠叨的不够?快叫伙计添酒添菜。”高根明倒肯听话,松开手便去嘱咐酒保,施戴子将令狐冲让到桌边坐了。

      穆人清神色尴尬,一动不动。

      施戴子劝道:“常言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自家人哪来的隔夜仇?切磋几招而已,都别往心里去。穆师弟,来见过大师兄,咱们高高兴兴的喝几杯。”

      正说时,高根明也回来了,附和道:“大师兄武功盖世,普天下有谁不知道?我当时听王豹那么一说,急得心都吊到嗓子眼儿啦,生怕你有个好歹,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等到了一看,那可是看得真真儿的,大师兄并没出力打你,不然你还能在这坐着?别耍小孩儿脾气,快向大师兄道谢。”

      穆人清心中知道高根明所言非虚,这些天又受了宁中则百般的劝导嘱咐,因此也无心跟令狐冲再行冲突,硬着头皮起身,鞠了一躬,道:“多谢大师兄前日手下留情。”

      令狐冲道:“穆师弟客气了,请坐下罢。”

      少时酒保过来,将残菜尽数撤去,擦净桌子,重新上了八个冷盘,再搬一坛十五年陈的汾酒,请客人验过泥封,当面开启。

      令狐冲闻得酒香醇厚,便觉口舌生津,又见高根明已动手将酒壶装满了,正在团团斟酒,笑道:“高师弟这照应人的本事,大大见涨,可见是这些年交游广阔,混得风生水起啊!”

      高根明笑道:“照应酒局子算什么本事?我但凡有大师兄十分之一,啊不,百分之一的武功,出来行走江湖,那也得是别人给我倒酒啊!”

      几人都笑了,令狐冲道:“人情练达,那可是大大的一件本事,终身受用不尽。只要酒喝得快活,别的事儿都不打紧。”

      四只杯子很快就都斟满了,高根明举杯道:“今天我来做这个东道,一则算是大师兄跟穆师弟的和解酒,二则嘛,我已答允了四师兄和穆师弟,这一路上酒钱都算我的,可也不能食言呐。”

      施戴子笑道:“我们给你恭贺添丁之喜,当然得蜜嘴润喉,岂有白饶的?喏,从此直到衡山县,都得是这样好酒,可不能虎头蛇尾的。”

      高根明笑道:“嘿,照你这么讹诈法儿,等我熬到孩子降生,连个买尿布的铜子儿都剩不下!那就不是‘添丁之喜’,而是‘添丁之哭’啦!”

      又哄笑一阵,齐齐碰了一杯,各人都将第一杯酒饮尽。酒保渐次送来热炒,四人推杯换盏,再说些闲话,局面颇为融洽,穆人清的面皮缓缓也松了。

      令狐冲问:“你们三个要去衡山县?”

      施戴子道:“莫大师伯病啦,师父命我跟五师弟前去探望。穆师弟非要同行不可,只好也带着他。”

      令狐冲心道:“哎呦,好些年不曾见过莫大先生了。”甚为关切,忙问:“生的什么病,厉害么?”

      高根明拿起身旁一个锦盒,摇了一摇,道:“到底是什么病,我可不懂,连师父也不知道,只叫送支山参过去,给他老人家补补身子。想来莫大师伯都快八十岁啦,上了春秋的人,有点儿病痛,也不稀奇啊。”

      令狐冲点头道:“嗯,这也说得是。”心中不自觉的便想起衡阳城外的那曲“潇湘夜雨”来,又道:“莫大先生只是看着有些病容,其实高深莫测,你们都不明白。唉……师父大约也不明白,否则不会让送人参,弄得好似要去吊命一般,只怕莫大先生见了,还要生气呢。”

      高根明沉吟道:“嗯……那我先到衡阳城中,采买些别的礼品,一齐送去。省得干巴巴一根儿人参,还真有点儿吊命的意思。”施戴子道:“这法子不错,多亏了大师兄提醒咱们。”

      令狐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便想:“左右是出来了一回,要不然我也去瞧瞧?”正犹豫间,就听穆人清道:“万一他真是重病了,等着吊命呢?也都难说哦。那八十来岁的老人家,经常是今天还好好儿的,明天就出殡啦,我可见得多……”令狐冲闻言一震,又想:“世事无常,这小子说得也算有理。”

      施戴子道:“长辈生了病,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背地里偷偷说也还罢了,等到了衡山附近,万万不许。这种探病的差事,没什么好玩儿的,我再三再四的跟你说明,你偏不信。既然跟来了,就得听我的,可不许惹事啊。”

      穆人清道:“我根本不认得这个莫大师伯,只说实情罢了,又不是故意诅咒他,能惹什么祸事?”

      施戴子道:“你自己觉得是实情,人家衡山一脉的徒子徒孙,倘若听见了,那可绝不是这么想的。”

      高根明接口劝道:“四师兄教你出门在外时,说话小心点,原本没错。不过嘛……”说话间把头转向施戴子,嘿嘿一笑,续到:“穆师弟定要跟来,却不是为了玩儿,而是跟师父怄气,想躲清净呢。”

      令狐冲问:“就为前几天在这打架的事儿啊?”

      穆人清撇撇嘴,低头不言语。

      高根明笑道:“师父从来不肯动穆师弟一个手指头儿的,那天为他得罪了大师兄,居然当众打了一个巴掌,岂有不生气的道理?”

      穆人清争辩道:“不为这个,五师兄可别冤枉我。”脸色已然涨红了。

      令狐冲道:“师父的脾气已算得不错,可从前处置犯了门规的弟子,打几十棍也属寻常。凭你当日行径,只轻轻巧巧一个巴掌,竟还要怄气?”

      穆人清咬牙不答。

      令狐冲又问:“那是他当着众人不好发作,回去之后,又再责罚你了?”穆人清气鼓鼓的道:“没有啊,他还反来问我,用不用给我磕头赔礼呢!”

      施戴子与高根明齐声喝道:“不许胡说!”

      令狐冲原本就对他心存不满,因有两个师弟在旁说和,又想他是个孩子,总该慢慢教导,这才一直忍耐。此刻闻言大怒,斥道:“好啊,原来谁给你做师父,谁就活该倒霉!丐帮的昔日恩师你要打,现在的师父待你甚厚,你也要侮辱?”

      穆人清怒极反笑,大声道:“好,大师兄定要说那丐帮的奸贼是我‘恩师’,却不知恩从何来?我自跟他动手,你干什么横加阻拦?倒要请教!”

      高根明抢着说道:“穆师弟从丐帮转投华山,这其中大有隐情,我听师娘提起过一回,可惜再细问时,她老人家却不说了。自古有冤不怕诉,到底怎样,穆师弟跟咱们讲讲可好?都是自家师兄弟,又没外人!”

      这两句话说出,令狐冲与穆人清的火气都消减不少。

      令狐冲本欲发作,却被高根明将话头截住了,再看穆人清脸上一副又委屈又倔强的神色,心想:“师娘可不是胡说八道之人,我如不将事情问明白了,就教训这小子,他终究不服。况且……我当初给众人冤枉偷了辟邪剑谱,心中何其苦涩!如今怎能再去冤枉别人?”念及此处,语气便转缓了,答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知情。但既然是师父,那自然对徒弟有传道授业的恩惠。”

      穆人清道:“王大发可是一招武功也没教过我,连出去讨饭时唱的‘莲花落’,都是从别的乞丐处学来。这却怎么说?”

      令狐冲道:“大约是你年岁太小,还不宜学武的缘故。他总是养过你几年罢?”

      穆人清道:“我们一群年幼孩童,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分散出去讨饭要钱,有撞上手的,也偷也抢。每天清晨起身,深夜回来,所得的东西全要上交。若足数时,便给一碗剩饭;不足数时,只得一顿打骂,什么也吃不到。做头儿的拿了这些钱,再去孝敬师父。以你大师兄的高见,这算是谁养活谁呢?”

      令狐冲先是一惊,但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颇广,跟着略一思忖,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丐帮中习武的弟子,大抵都是四肢健全的青壮男子,若使他们外出乞讨,肯出钱施舍之人极少,但若是孩童,那就大大的不一样。帮派结成以后,内里一级吃一级,敲骨吸髓之事,古已有之。更有甚者,还要“拍花子”、“采生折割”,俱是乞丐伙中,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见不得光的手艺。

      施戴子与高根明两人,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儿,于江湖上种种勾当,多少也明白一点儿,听了这话,脸上都有些了然的神色。

      高根明道:“想来穆师弟是被拐子坑害了,这分明是捉去做奴隶嘛,还论什么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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