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笑傲江湖》酥皮南瓜派

58、切磋（4） 七十二峰朝

　　第一个进门的人，却是施戴子，跑过来一把抱住，笑道：“大师兄，多年不见，可想煞咱们了！”跟着是陶钧和舒奇两个，俱是殷勤相见。令狐冲道：“好兄弟，我也想你们。”

　　然后进来的，是宁中则。令狐冲脱开身子，上前磕头，尚未张口说话，已给宁中则一把扶起。他起身再看时，只见岳灵珊手中牵着一个小男孩儿，站在宁中则身侧。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岳灵珊，见她穿一身浅杏色的衫裙，头上带着金钗珠花，薄施脂粉，装扮得十分齐整，心道：“我小师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风华正茂，可看起来……她固然仍是一个美貌少妇，但眉眼间……居然已有风霜之色。那是什么缘故？”

　　想到分别后的十来年中，小师妹先遭人骗婚生子，再丧夫守寡、独卧病榻，甚至连她最尊敬仰慕的父亲，也变得全然不同。人生坎坷，无过于此。一时间，既想要说：“小师妹，我好想你。”又想要说：“有大师哥在这，你别怕。”既想要上前，笑着拍一拍她的肩膀，又想要与她抱头痛哭，听她倾诉心中悲苦。

　　这么来来回回的一想，便觉双手发颤、口鼻酸涩，胸中虽有千言万语，竟是一句也讲不出声，兀自呆立当地。岳灵珊叫了一声：“大师哥！”他也不答。

　　岳灵珊弯腰给那孩子理了理衣襟，笑道：“这个就是舅舅啦，妈怎么嘱咐你来着？”那孩子上前一步，屈膝叩头，叫道：“拜见舅舅！”

　　令狐冲终于醒过神来，赶忙拉起，只见是个八九岁的俊美男孩儿，颇有些羞怯神色，心道：“都说儿子长得最像妈妈，但这孩子却像林平之多些。不知小师妹成日看着他，心中滋味儿如何？”

　　宁中则笑道：“在这愣着干什么呢？快都坐下罢，咱们好好儿的聚一聚。”少时高根明带了两个酒保进来，撤去茶果，摆宴斟酒。众人团团坐了一桌子，都是昔年华山派旧属。

　　一阵场面话说完，众师弟挨次过来敬酒。令狐冲坐在岳灵珊身侧，耳听款款之声，鼻嗅呼吸之气，本自有些轻飘飘的。但他年岁渐长，又多历江湖艰险之后，心思却已清明得多，暗忖：“越是这样的团圆场面，实则越是危险。这里众师弟待我，未必安着什么坏心，但师父倘若突然翻脸，他们也绝不会助我。莫要因酒误事，给人暗害了。”因此满桌珍馐，只捡岳不群本人动过的夹几口吃，饮酒时也只浅浅沾杯，绝不畅怀。

　　席间欢声笑语，气氛颇为融洽。令狐冲但得空闲，便低声与岳灵珊絮语，细问别来温寒。岳灵珊道：“你真有空来时，一定带着嫂子和小侄女。我听妈说，小侄女跟你长得极像，我非见见不可。”

　　令狐冲笑道：“好啊，你有空时，也大可来看我……”他本拟下面要说“也带着夫婿、孩儿一起”，忽然间心念一动，问道：“你的亲事，如今怎样了？”

　　岳灵珊脸色一红，低头道：“去年已办完了。”令狐冲问：“怎不同来？”岳灵珊道：“本是要同来的，但丁师叔不肯独自留守华山，一时说不放心，一时又说忙不过来，非要留下他不可。”

　　令狐冲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有些喜欢，毕竟他和小师妹虽无苟且，但有人家丈夫在旁，说话总是拘谨。至于丁勉何以定要挽留贺英，不许同来，他自然不会去细想。

　　三巡酒饮完，岳不群起身道：“清儿一直未归，我找找他去。你们尽兴了便罢，也别睡得太晚。”宁中则起身跟随，岳不群道：“师妹常说想念冲儿，好容易相聚，不妨多坐一会儿。我去就行了。”

　　宁中则道：“我一时不在，你们爷俩儿岂不又吵起来了？今天好端端的，你干嘛打他？”说话间，两人都已走到门口。

　　那林寄思是个年幼孩童，甫一开席，便低头大嚼，此时早已饱了，正自干巴巴的坐着无聊。待见外公外婆欲走，甚合心意，忙叫道：“我也去，我也去！”跳起身来，拉着宁中则衣襟，一步一蹦的跟着走了。

　　令狐冲又往岳灵珊身边凑头，问道：“师父师娘之间……这两年还挺好？”岳灵珊道：“此事说来甚奇，我妈不知怎地，竟将我爹一掌打成重伤。你猜后来怎样？”令狐冲心想：“那姓穆的小子知道是我打的，你却不知道，此事的确甚奇。”口中说道：“我猜不着，你别卖关子，跟我直说了罢。我明天给你买糖葫芦吃，还不行么？”

　　岳灵珊一怔，随即莞尔：“我这么大一个人，才不贪吃糖葫芦呢，说买给我儿子吃，都嫌晚了两年。”令狐冲笑道：“那我给你买花儿戴、买粉儿擦、买新衣裳穿，总可以了罢？”岳灵珊道：“这些都是哄我的话，我只要一时不哭了，你就装作忘记，第二天瞪大了眼，倒像我讹你似的。”

　　令狐冲道：“哪有？我说寻一口剑回来赔你，这些年也没忘。那碧水宝剑，你已收好了么？”

　　岳灵珊笑道：“好罢，我跟你说。我爹非但不恼，反而搬回旧居，跟我妈又常在一处了，闲时还陪她练剑呢！有一回给我撞见，我说：‘妈，好几年不见你们一处练剑，怎么爹爹有伤，却又来了兴致？’我妈说：‘你爹正为有伤，这才像点人样儿，可见那一掌打得好，早就该打。以后倒不如每年打他一顿，教他永远有伤，咱大伙儿才乐呢！’给我爹气得扔下剑来，掉头就走啦！”

　　令狐冲给她逗得哈哈大笑，那岳不群夫妇既已离席，余人也无顾忌，都跟着哄笑起来。

　　直至夜深散席，令狐冲连三分酒醉都没有，稳稳当当地走出客店，与众人告别。那店中虽有付过银子的客房，他却不住，独自趁夜绕了一阵，远远找个偏僻小店下榻，不使人知。到第二天上，用罢早饭，沐浴更衣，再缓缓攀登武当山。

　　上山的贺客络绎不绝，好在武当派早有准备，周全妥帖，并无丝毫忙乱处。知客的道人问明身份，便将令狐冲请到堂上奉茶，少时清虚道长亲迎，与他拉着手寒暄了一阵，言语甚是亲切诙谐。

　　令狐冲送罢礼物，又见不断有知客道人过来禀报，这个说某某掌门来了，那个说某某大侠到了，清虚道长都未去见，只管陪着自己叙话。他心中颇有几分过意不去，便起身告道：“今日天晚，晚辈不多打扰啦。道长后日大喜，也不可过于操劳。”

　　清虚道长起身相送，笑道：“还请令狐老弟多在山上盘桓几日，咱们一见如故，如何便舍得分别？且等我应付了俗事，再来跟老弟讲讲西域风光。”令狐冲道：“那可太好了。”清虚道长使人给令狐冲安置客房，出门又送了一程，方才告别。

　　令狐冲到下处休息一晚，翌日清晨又再出门，找人打听五岳派来客是否到了。有小道士答道：“岳掌门刚到，此刻正在跟我师叔祖相见。他的弟子随从却在外面。”令狐冲请他引路，果然找到几个旧日师弟，又见岳灵珊带着儿子，在外面观看山水花草，嬉笑玩闹。几人重聚，仍是十分欢喜。

　　岳灵珊道：“大师哥来得挺早啊，我想跟你一同上山来着，就可惜找你不到。”令狐冲道：“今天没事，咱们正好在山上游玩一番。”岳灵珊道：“久闻武当山神俊，不知比咱们华山如何，我也正有这个心。”

　　高根明在旁笑道：“原来你两个都没来过，我却来过了。武当山绵延数百里，号称‘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想要尽数欣赏，着实不能。挑几个名胜所在，看看便是。”

　　岳灵珊笑道：“你既来过，不做向导，还等什么？”林寄思吵着要同去，令狐冲道：“好，舅舅做主，带你玩儿去。”高根明笑道：“去就去了，只一样儿说好，走不动时，可别叫我背着。”

　　令狐冲道：“胡师妹呢？也叫着一起。”岳灵珊嘿嘿一笑，使肩膀撞了一下高根明。高根明颇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道：“她没来，在家养胎呢。”令狐冲笑道：“恭喜恭喜！到底是你小子有福！”

　　嘻嘻哈哈了一阵，岳灵珊找人留下口信儿，几人便往金顶、琼台等处，缓缓游玩。一路所见，尽是风光旖旎，山川秀美，使人醉心忘情。不知不觉间，日暮又再西沉。

　　令狐冲颇有些舍不得，但那孩子早已累得走不动路，到底缠在高根明背上，再不肯下来，因此也只得告别，口中喃喃地道：“天柱峰只好明天再去啦……”

　　岳灵珊道：“大师哥玩儿糊涂了？明天还得观礼呢！快回房休息去罢，等典礼完毕，要回家时，我再来跟你告别。”

　　令狐冲叹了口气，望见岳灵珊亦步亦趋的跟在高根明身侧，似乎是在跟儿子说话，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他这才转头回去，心道：“嘿，武当派这个典礼，办得太也着急。若能推到下个月办，推到明年再办，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