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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宴(1) 直想冲进屋 ...

  •   令狐冲与众人在山脚下分别,约定了暗号接应等等事宜,携任盈盈乘夜色上了华山。几处要隘虽有不少弟子执火把守卫,但他二人武功既高,令狐冲路径又熟,如入无人之境,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悄无声息的来到“有所不为轩”门外。

      这是岳不群夫妇的卧室,令狐冲已不知来过多少次了,黑暗中也不必细看,使薄铁片拨开门栓,轻轻推门而入,点着了屋内一盏油灯。只见侧室睡着两个乳娘,堂上陈设如旧,内室中摆了一架小木马,一架摇篮车,数件小儿玩物。拨开青纱床帐,宁中则紧挨着一个婴儿睡在床上。

      任盈盈一见之下便即热泪盈眶,这婴儿果然同令狐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女儿是谁?这月余之中,做母亲的哪一刻不在牵肠挂肚?此时见女儿面色红润,胖胖的甚是健康,睡梦中尚在咿咿呀呀,忽然飞起一脚,将被子踢开。任盈盈侧过头来看向令狐冲,见他满面喜色,伸手拉起被子重新给女儿盖好,轻手轻脚,唯恐吵醒了宁中则。

      二人在床前伫立良久,终于心绪平定,熄灭灯火,退出门来。令狐冲拉着任盈盈的手,往玉女峰方向走去,待走得离房屋远了,这才说道:“盈盈,依我七师妹所言,我师父既不在师娘处,就必然在玉女峰上的新居里养伤。咱们先办了正事,再回来接女儿,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任盈盈道:“幸得孩儿平安,多亏了你师娘之力。”令狐冲笑道:“是咱们师娘,奶奶照顾孙女,也属寻常啊。”任盈盈道:“也罢,这师娘我就认了,你那师父我却万万不认。你将黑丸给我,我来下手,免得你待会儿心软,误了大事。”

      令狐冲迟疑道:“不好,我打他那一掌只使了三四成力,且是偏离心脉三寸处下手,他受伤固然不轻,但到底如何却也难料。你去碰他,仍是危险至极,若给我师父打伤,那才是误了大事。”

      任盈盈道:“你果然临事手软,若当时肯多使几分力气,将他打得不能动弹,便可一举成擒,咱们又何必乘夜冒险?况且令狐大侠便这等瞧不起我的武功么?拿来!”说罢将手一伸。

      令狐冲叹了口气,依言照办。这“蚀筋腐骨丹”只炼制了三颗,已给黑白双熊服了两颗,剩下一颗已连同解药、药方等物一股脑儿给了令狐冲,因此任盈盈要自己下手,非得先向令狐冲讨还不可。

      走了一阵,远远见前方有五六人举着灯笼,从玉女峰上下来,夜色中看不清面目,但各人说话声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人笑道:“万头儿,定是你的西湖醋鱼做的太好,因此掌门老爷才夜里叫你来孝敬,连带着咱们都不得睡觉。”那万头儿打着哈欠道:“哪里是掌门老爷叫我?听说掌门老爷中午给人使小竹轿儿抬回来,一直睡到夜里,一句话没吩咐过。是丛老爷跟封老爷差人,叫我来整治酒菜,给掌门老爷压惊。”

      又一人道:“万头儿是伺候我师父的,丛师叔跟封师叔不该差人吩咐你来,况且哪有跑到别人住处、用人家的酒菜给压惊的?这不是反客为主么?”令狐冲听音辨人,知道是昔日师弟陶钧。

      再一人道:“陶师兄,师父怎么了,压什么惊?”听着乃是童音,令狐冲并不认得。众人渐渐走近,令狐冲拉着盈盈的手,轻轻躲在一颗大树之后。

      陶钧笑道:“两口子打架罢了,今儿早晨师父师娘在山下别苑吵将起来,师娘大发神威,竟一掌给师父打得吐血,这可不是笑话奇谈么?咱们好几个弟子亲见,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却不知丛师叔跟封师叔怎地耳报神灵通。”

      几个厨师听了,立时说笑起来,那小童又问:“师父伤得厉害吗?”陶钧道:“既然吐血,伤的大概不轻,师父当时竟不能自己起来,还是我跟舒师弟上前搀扶,师娘也是一脸震惊,连问师父怎么不躲?师父不答,只教赶紧回山。”

      小童急道:“有伤怎还能乘夜喝酒?我回去看看师父。” 回身欲走,给陶钧一把拉住,道:“师父吩咐咱们回去,岂可不遵师命?再说大人的事儿你小孩子家别管,咱们赶紧睡觉去,我可困得实在撑不住啦……”一行人终于去得远了。

      夫妇二人不多时便来到峰上,闻得琵琶弹唱之声,悠扬婉转,一个清丽女音袅袅唱道:“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令狐冲颇感好奇:“师父怎么也喜爱起音律来?”寻声而去,见玉女峰上新建了一座二层小楼并十数间房屋,一楼透出灯光,令狐冲跟任盈盈走到窗沿之下,屋内众人都不察觉。

      一曲唱罢,只听有人喝彩道:“小伯母这等才艺,岳师伯好福气。”又有几人随声附和。令狐冲心中大怒:“什么小伯母?多半便是什么翠喜,竟敢这等侮辱我师娘,岂有此理!”

      一个老者道:“依掌门师兄所言,给令狐冲这小贼逃脱了,他岂有不回来寻仇的?此事大大不妙,师兄有何计较?”正是丛不弃。另一个老者道:“好在掌门师兄有他的女儿在手,咱们以这小崽子为质,大可再设计杀却贼男女,令狐小贼若不抛剑就缚,便摔死他女儿,看他还敢不从?哈哈,哈哈!”乃是封不平。

      任盈盈不识此二人声音,心中只道:“五岳剑派之中,尽是这等无耻狗贼,大难临头尚在计议害人,少时便将你们杀得干干净净!”

      只听得一人轻声柔语的道:“二位师弟所言有理,但使婴儿为质,传出去大损名节,纵然是咱们自己的门人弟子,嘴上不说,心中却又如何?此计容后再议罢。”这声音令狐冲熟悉至极,正是岳不群。又有二人附和道:“还是岳掌门见事明白。”乃是黑白双熊。

      任盈盈心道:“原来你两个也在此间喝酒,岳老贼怎么不用人肉款待你们?正好儿,少时你二贼毒发,就有好戏看了。”

      封不平接口道:“二位熊兄怎地站着说话不腰疼?令狐小贼和妖女毕竟杀不到你们头上来,可苦了我们兄弟!掌门师兄不可太过爱惜羽毛,因小失大!”岳不群道:“封师弟,你尝尝这西湖醋鱼。翠喜儿,再弹一曲,你们想听什么?”一个青年人道:“小侄听说,有一支琵琶名曲,叫做十面埋伏,不知小伯母会弹么?”

      一语未毕,琵琶铮铮之声已起,曲调甚急。

      令狐冲轻轻起身,戳破窗纸,向屋内看去,他内功深湛,全无声息。只见室内烛火通明,摆了两只八仙桌,酒馔精美,靠门口一桌坐的是剑宗诸弟子,正是当初在思过崖上围杀自己及风太师叔的人众,靠内一桌坐的是方才说话的诸人。

      岳不群居上首,正在跟封不平碰杯,封不平双眉紧促,回过杯来一口喝干,取酒壶再斟。岳不群却仅是沾唇而已,放下酒杯问道:“二位师弟伤势如何?”丛、封二人都道:“些许轻伤,已不碍事。”

      令狐冲气往上冲,心道:“好一群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奸贼,还有脸在此饮酒作乐!丛、封二贼伤已痊愈,我风太师叔却不治身亡!”想到此处,只觉背上有千斤之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又往岳不群身上看去。见他面色惨白,既不喝酒,也不吃桌上菜肴,便是和众人闲聊,也显得心不在焉。

      令狐冲心中又怒又痛,直想冲进屋去一剑将他刺死,又想揪住他衣领质问,当初何以污蔑抛弃自己,又何以丧心病狂,杀害本门前辈?当真已经挥刀自残,不男不女?想到此处,全身发抖,便欲跳将起来,大声吼叫,否则岂不憋死了自己?

      猛听得一声尖利的号叫,跟着是扑通、乒乒乓乓的跌倒之声,再跟着惊呼、哀嚎之声不止,静夜之中,使人毛骨悚然。任盈盈心道:“来了,来了!”也站起身来,靠在令狐冲身侧,两人一齐往屋内看去。

      果然便是黑白双熊毒发,二人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口中嗬嗬有声,一个好似垂死的野兽,另一个却似脱水的活鱼。黑熊双目上翻,举凳乱砸,众弟子避开,弹琵琶的翠喜却被砸中头骨,鲜血迸流,昏倒在地,生死不知。丛、封二人拔剑便刺,众弟子亦跟随师父,黑熊毒发之后行动不灵,数招之间已被合围杀死。

      白熊滚在地下,惨叫呼号,断断续续的道:“快找…教主救我,求求你们…”丛不弃骂道:“什么他妈的教主?你两头狗熊果然是奸细!”举剑又刺。岳不群忽道:“贤弟且慢!先捆起来,等我明天找人来瞧瞧。他哥俩儿似乎是毒发不可自制,留下活口,细细审问。”

      丛不弃这一剑便不攻白熊咽喉,转而刺向他右肩经脉,登时鲜血淋漓。白熊早已痛得满头大汗,并不以身受一剑为意,又求道:“快……快杀了我……”众弟子上前将他捆翻,又以抹布塞口,白熊在地下滚动抽搐,双眼血红,竟尔留下泪来。

      此时屋内众人都已知觉,他二人是毒发至狂,均想:“莫不是三尸脑神丹?魔教妖人多有服食此药的,果然惨烈。”只有岳不群亲眼见过三尸脑神丹发作之状,与黑白双熊似乎不同,沉吟不语。此等场面,人人战栗,个个不安,还喝什么“压惊酒”?

      封不平道:“那我等先告退……”有两个弟子早已等不及这话,只觉再待片刻就要呕吐,推门欲走,却见门口站着二人,正是令狐冲与任盈盈。这一下受惊非小,只觉眼前一黑,魂飞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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