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岸》Tensuki

68、虚假梦境 应该是梦醒

　　“夫人，路先生快到了。”胡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宴会厅，站在苏露晚的旁边，出言提醒道。
　　他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孙女和陈不渡在院门口接，刚想补上一句，就听到陈海峰又说：“好啊！路山到了？我们去接他吧……”
　　“陈先生！”陈念往前走了一步，打断了陈海峰的提议，却被对方瞪了回来，“陈小姐，有什么事吗？”
　　陈念一下慌了，她不是路家的人，只是路沧澜的好朋友，就算自己的弟弟陈不渡是路家少爷的老师，她也不能在这里僭越，更何况苏露晚还在这里，她怎么能说...怎么能说...
　　“陈先生，胡叔刚刚说的很清楚了，邀请名单上并没有您的名字，我想我的父亲也不想和您在这里叙旧，今天是家族内部聚会，为我的弟弟庆生，”路沧澜上前一步，气质出挑优越，语气平稳不卑不亢，“胡叔，可以送客了。”
　　路沧澜的手心贴上陈念的后背，后者则是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偷偷做着深呼吸，没有任何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唯有放在后背上的那只手能感受她的全部心跳。

　　就好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

　　陈不渡站在院门口，看到车灯在拐弯处闪烁了一下，随后一辆加长版迈巴赫开到二人面前。
　　司机为车里的人拉开车门，胡式微往后退了一步，还扯了一下身边的陈不渡。
　　车里下来一位身穿黑色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五官立体冷峻，陈不渡愣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前不久才见过的人。
　　随后，这位男人侧过身，伸出绅士手放在车门处，陈不渡脑海里浮现的人就下了车，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穿礼服。
　　两个人站定，身后的迈巴赫被司机开走，陈不渡身旁的胡式微往前走了两步，“路叔叔好，小溪姐姐...”
　　路山，路淮溪。
　　“好久不见了，陈老师。”路淮溪对陈不渡点点头，随后和身旁的路山说：“这就是路河的家庭教师，陈不渡老师。”
　　陈不渡对这位路家家主问好，对方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你.....”
　　“路叔叔！我们进去吧！小晚和小路哥哥要等急了！”胡式微跑到路淮溪旁边，想着宴会厅的骚乱已经处理妥当了，她哄得了陈不渡，但不能耍路山玩啊。
　　路山也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点了点头后一行人朝正门走去。
　　他还是没有忘记这位家庭教师，天色昏暗，路山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但正门处的灯火照在对方脸上的时候...

　　“你是......”
　　陈不渡转过头，看向路山，等着对方的后半句话。
　　吱呀——
　　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陈不渡路山同时往门内看去，两拨人随着门的慢慢开启正式会面。
　　大门全开看到陈不渡脸的那一刻，陈念仿佛听到了尘埃落定的声音，她脱力地靠在路沧澜怀里，嘴里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陈不渡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先是看到了门后的路河，对方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神色。
　　就好像说，他不应该来这里一样。
　　“陈不渡！陈不渡...”突然有人抱住了他的身体，但对方似乎是没力气一样，拖着他往下坠。
　　在他听到那个如梦魇般的声音时，他的世界不可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他怎么来了？”】
　　【“...和路家是故交？”】
　　【“没听过这样的事…”】
　　【“过街老鼠......”】
　　原来这些说的是陈家，陈海峰。

　　【“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是陈老师，你现在不能过去。”】
　　原来他真的不该来。

　　“终于……”那人扯着他的衣服，站不稳的身体死死攀扯着他的手臂和肩膀，“好久不见了。”
　　原来他从没有甩掉，只要一不注意，这令人作呕惹人生厌的东西就会将他撕咬殆尽。
　　他放弃了求救，和腐朽干枯的树干一样任人摆弄，周遭的混乱被他脑海中迟来的警铃掩盖，恍惚见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跟随着自己的心。
　　想做就做了。
　　陈不渡一把推开了身上挂着的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那人跌坐回轮椅上，看着他说：“陈不渡！”
　　他嘴巴一开一合，在陈不渡眼里像被设定好程序机器一样。
　　来这里就是专门为了毁掉他的。

　　不要说。
　　“陈不渡！陈不渡！”
　　不要说！
　　“你不认得你老子了吗？！陈不渡！”

　　嗡——

　　在对方真说出来的这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陈不渡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欲裂的头，踉跄了一两步。
　　他好像看到陈念冲上来推翻了陈海峰的轮椅，那个人也跟着倒地，场面乱作一团，那些人不再是他认识的人，周围人的脸一个个扭曲起来，漩涡中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噪声忽高忽低。
　　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摄像头的反光刺痛了他的双目，陈不渡左眼有液体涌出，砸在地上碎了。
　　他忽然抬头，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着路河的身影，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

　　路河，你怎么想我的呢？
　　陈不渡想看一看他的眼睛，只要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意外，那些“可能”就会烟消云散，就会成为他杞人忧天的妄想。
　　他想起自己给路河准备的生日礼物，U盘插口他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回应自己此时脖子上戴着的银圈戒指。
　　路河送给他的东西有很多，这件生日礼物他不方便一直戴在手上，于是就做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
　　那曾压得他心脏酥麻物件此时的存在感也毫不逊色。
　　他要窒息了。
　　陈不渡看到了路河的眼神中没有他想要的意外，而是他看不清的东西，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陈不渡这才感到害怕，他盯着路河的眼睛，想再看出点儿什么。
　　是什么呢？

　　路河紧皱着眉头盯着他，陈不渡知道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更不是愤怒。
　　那是什么呢？
　　他看着路河的眼睛，路河也看着他，良久，陈不渡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笑了，因为自己。
　　多讽刺，生日礼物变成回旋镖，将准备这份礼物的人打得遍体鳞伤。
　　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不好玩，陈不渡从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
　　【“那陈老师呢？”】
　　【“如果陈老师是作者，会怎么想？”】
　　还需要什么如果呢，路河。

　　【“为什么害怕？”】
　　【“陈老师，为什么害怕？”】
　　你说为什么呢，路河。

　　【“很可惜，我不知道这位作者的真名，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很喜欢他的书，很喜欢。”】
　　【“我喜欢你，陈老师，谢谢你也喜欢我。”】
　　你喜欢的是谁呢，路河。

　　陈不渡抬眼去看路河，他感觉自己被人从右边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两步后站定，路河眼神中的情绪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陈不渡这下知道了——

　　“陈老师！”
　　是路河的声音，混在一起的还有陈海峰的叫骂声，随后就是保镖冲过来，陈海峰的拉扯也没有了，陈不渡感到身体一轻，又是这样混乱不堪的场景，如同他十三岁那年一样。
　　应该是梦醒了，所以事事不如意。

　　-

　　“小微...小微！”
　　“听雨，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妈妈把陈叔叔带进来的？”
　　两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少女在路家后花园的入口处争执，长相清纯的那位此时情绪激动，甩开了后来抓住她手腕的手。
　　胡式微在那张闹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离场了，看到陈海峰那双眼睛的时候，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一切，真相一下子倒出来摊开在所有人眼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演出的一部分。
　　她胡式微也不例外，如果不是她提议...
　　如果她再问清楚一点...
　　“小微！”
　　她看到季听雨在远处叫她，想到那个把陈海峰带进来的女人。
　　那是季听雨的妈妈。
　　“不是...我不知道，小微、小微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胡式微痛苦地摇摇头，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慢慢拂下季听雨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你信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也是看妈妈来了，我才知道的....我想告诉你的，但是...”季听雨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想上前抓住对方的手，但被胡式微的后退打断了动作。
　　“所以你早知道陈老师是陈家的人了吗？”
　　“什么？”季听雨猛地抬头，突然想到当年在陈家别墅看到的那张特殊工艺的照片。
　　对，她是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小路哥哥....为什么？”
　　“不是的！不是...我…”季听雨也往后退了几步，鞋子踩到碎石，学芭蕾的核心很稳，但她却被小石头绊了一跤，摔坐在地上。
　　“为什么？听雨...为什么？”
　　胡式微的质问还在继续，小腿被尖锐石头划伤的血还在流，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时间仍在流转，宴会厅的闹剧仍在继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季听雨抬头看胡式微，那张漂亮的脸上沾满了泪痕，精心做的发型也有些乱了，季听雨突然就感觉不到腿上的钝痛，她挣扎着起身，也不顾那些扎进手心的碎石。
　　她亦步亦趋地走到胡式微面前，看对方没有躲，于是用干净的手背和弯起的小指去给对方理头发，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怕自己颤抖着的指尖勾疼了对方，只好再把动作放慢放轻。

　　“对不起....小微....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