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三重奏》童舒

9、劝告 要不要听听

　　Chapter9.

　　喻奚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恰恰相反，她对麻烦避之不及，对于人家的家务事，特别是这种不一般的人家，出于某些不太好的记忆，更是敬而远之。

　　如果不是唐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万不得已地请求，她不会踏足这样一处公寓——处于城市的最中心，四周是江流环绕，她见过这里的夜晚，就在昨天。窗外灯火辉煌，透亮的玻璃把脸映射出一片纸醉金迷，会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看着唐知年，保证他能全须全尾地交回唐棠的手中——这是喻奚最初的想法，但是从一开始也就动摇。

　　干净整洁的公寓内，只有玄关的垃圾透露出一丝人烟，从见面的第一眼，唐知年站在这里，满是格格不入，如同站在暂居的旅馆，冰冷的，只有身体散发着活气。显而易见的不相当，不匹配，不合适，但还是跑到这儿一个人孤零零呆着。
　　为什么？喻奚在第一次回程的地铁上心问。
　　答案昭然若揭，因为这里已经是他能找到最舒服的地方了。

　　偌大一个唐家，仿佛只有唐棠在寻找唐知年，可见一斑。
　　还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表哥，但能把他落在屋里和房间外的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共处一室。

　　就当是承了一句唐知年的“姐姐”，喻奚就把他当作弟弟来告诫。
　　三言两语，她明白唐知年能听懂。
　　她在赌唐知年的反应，如果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地打发她，那就当她多嘴，就当她圣母心泛滥，当她做了一个问心无愧的无用功。

　　如果，像眼前一样——哭得不成样子，还假装冷静，倔强着，又忍不住泄漏心声。
　　“因为我是在担心你，”她会这样说。

　　“你姐姐也在担心你。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怎样，不明白你是叛逆期或者心血来潮，或者想要吸引谁的注意力。知年，你想和大人沟通，想让别人了解你，你可以离家出走、可以关掉手机不接唐棠的电话，但这都是小孩子的特权。”

　　不知道从那个字开始，唐知年渐渐收住了眼泪，其实本来也不算痛哭流涕，只是在平日眉飞色舞的快乐模样对比下，瞧着格外可怜。
　　眼睛红通通的，好像觉得臊皮，羞于见人，却时不时地抬眼，不等和喻奚的目光相及，又飞速落下。

　　喻奚继续：“你马上就十五岁了，为什么不像个大人一样，用大人的方式和他们好好谈谈。当然，我只是个局外人，你可以认为我是胡说八道，那就不用放在心上。”

　　唐知年终于有了反应，他已经比喻奚要高了，喻奚目测大概一米七往上走，只是现在坐在床上，气势削弱一截，又配上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才看起来像个小孩，他微微张嘴，想要反驳：“不是……”
　　没有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喻奚却没有听见这点哭过后喑哑的声音，又补充：“我只是觉得，知年，不是没有人在乎你，或者全都假装在乎你。唐棠听见了会伤心的，这对真正关心你的人并不公平。”
　　“其他人的帐，别算在你姐姐身上。如果其他人不听你讲话，你就追上去找他，盯着他的眼睛说，说清楚。如果有人看不见你，你就主动让他看见。别再闹失踪，让唐棠找你，她多么不容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

　　“就像你到今早没给我回话，我很紧张，很担心，害怕你出了什么状况。不仅仅因为你是唐棠的亲弟弟，知道吗？”
　　昨天这一出，她一个外人都差点心脏骤停，来的路上想着不会这次又跑到哪个表姐表弟家去了吧？
　　更何况唐棠这个亲姐姐，在发现唐知年“失踪”时会多惊慌失措。

　　喻奚说了一大段，就差把“别再作了，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刻在脑门上。
　　语毕觉得嘴干，低头伸手想拿杯子喝水，这下才终于对上唐知年显然是感动得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眼神，跟个狗狗似的赶快把喻奚的水杯递上。

　　喻奚慢吞吞地喝着，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几句就能把这唐知年触动成这样，平时到底有多缺乏沟通，还好唐棠在m国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似乎跟她提过一嘴会提前回来。
　　快回来吧，再不回来她也没办法了。
　　小狗狗正常状态是挺乖巧挺惹人爱，但毕竟不是真小狗，不能把牵引绳套在脖子上一样的严加看管。

　　“我知道了。对不起，姐姐。”想了很久，唐知年犹豫着怎么措辞，最后也只能憋出这么几个字，头一回痛恨自己表达的无力。

　　“我真的知道错了，让你和我姐担心。”紧紧攥着的手指也早已松懈，现在正沿着床边，揉捏着，将床单都揪乱成一团，“刚刚，我还向你发脾气，对不起。”

　　听到极为诚心实意的声音，喻奚坐回桌前的椅子，侧过身，把唐知年低着的头轻轻抬起，擦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不像许多同龄男孩不加节制地摄入太多食物，导致脂肪堆在身体或脸上，唐知年偏瘦，脸上没什么肉，身子看起来也是轻飘飘。全靠眼睛够圆够大，有几分天真。

　　她发现自己又可耻地心软了，“没关系。我语气重，说话直，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去洗个脸，回来后我重新讲这几道题，好吗？”

　　“好。”
　　带着颤音，但是和之前那愤懑的回声截然不同。

　　教育小孩儿真不是个简单工作。
　　门外的李决耳闻了一场直播，得出结论。

　　事实上，他俩的声音不算小，唐知年那一段话几乎是吼出来，加上门没关紧，李决还以为出什么事，赶来后在房门外听得一愣一愣的，并且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这么不是个东西，对一个屋檐下的表弟已经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了吗？
　　仔细回想一下，他又发现自己确实这个表哥当得不太称职，不过倒不是这两天的事了，是从小到大都没对这个跟屁虫表弟上过什么心。
　　看着傻乐傻乐的，意料之外的还有些悲情故事。

　　李决暗自反省了三秒钟，然后思索房内不会是唐棠找的什么专业心理咨询师吧。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法可笑。
　　真是被他的小表弟传染傻了，唐棠说是好朋友，那就绝不会是幌子。
　　但确实比他想象的更有本事。

　　敲了敲门，洗漱完的唐知年一打开，下意识：“哥你怎么——”
　　就被李决狠狠踩了一脚，痛得唐知年话音急转，对上喻奚应声转来的目光，解释道：“姐姐，这是我表哥的好朋友，我平时也叫他哥的。”

　　哦，喻奚了然，显然是对唐知年自来熟地叫哥哥姐姐的能力毫不怀疑。

　　接着屋内俩人都看向李决，好像是他破坏了什么温情氛围，对此李决毫无愧疚，甚至嘴角微微翘起，说：“不是有意打扰，但是麻烦您二位看下时间。”

　　桌面的电子数字钟显示五点整。

　　喻奚没料到怎么就这么晚了，但细细一想，她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再加上质问门口那位，教育门里这位，呃，怎么显得她今天是来找茬的……喻奚低着头沉思，可能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速度快得叫人应接不暇，让她忽略了时间。

　　“那下周再见吧，知年。今天先到这，我就不打扰了。”喻奚说着，手上已经开始收拾。

　　“别啊姐姐！”唐知年经历过刚刚一番交涉，此刻正觉得喻奚简直是全世界最能理解自己的人，至少比身边这个轻轻松松就相信他不洗澡的表哥强一万倍。
　　如果他好好学过生物，那会将自己的行为联想到雏鸟情节。

　　李决莫名其妙被瞪一眼，不知道帮谁的腔：“是啊，是有些晚了。”

　　“对，都到这个时间了，姐姐你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没想到唐知年眼前一亮，找到了一个心仪的突破口。

　　李决还没反应过来：留下来谁做饭，不可能三个人干瞪眼等外卖吧，就听到喻奚宛转的回绝：“不用了吧知年，我随便……”

　　“别随便啊，我表、我哥做饭很好吃的。是吧，哥？”
　　唐知年的眼睛亮闪闪的，正回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李决：？
　　你小子知道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房间好像只有他能当唐知年的哥，李决哑口无言。

　　“论厨艺呢，”好半晌，才摸了摸鼻子，纠结要不要说出男人最忌讳的那两个字，但是看到唐知年一脸崇拜，加上椅子上的喻奚抬头，好奇地盯着他，像是等待回复，不知道哪里跑来的虚荣心一时攻占了李决的大脑，“我当然还是很不错的。”

　　李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几乎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但是话都放出去，海口也夸下，再耗下去就没必要了，李决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是败给了谁，认命地缓缓道：“把包放下吧，吃了再走。”
　　没管一旁唐知年欣喜的眼神，想起了什么，李决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随便凑合，又凑合到楼下哪个便利店？再遇到什么事？可不是天天都那么巧。”

作者有话说

　　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