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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家人 ...

  •   翌日早晨,施老大夫从那座私宅出来时天已经放了晴。平安将他送到巷口,老大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自己提着药箱沿着槐花落尽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远了。平安站在巷口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折返回去复命。

      眼下沈宴清就坐在正厅的紫檀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衣袍,腰间系着枚青玉螭纹佩,整个人被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照着,看起来倒是平和得像格外好说话的样子。

      踏着晨起的日光,平安进来时他正低头把玩着腰间那枚玉佩,指尖沿着螭纹的走势缓缓摩挲,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来。

      “送走了?”

      “是。”平安垂手立在一旁,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施老大夫临走时说,公子问的那些事他心里有数了,过两日便让药童将方子送来。”

      沈宴清没有应声,只是将玉佩放下来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时带着一股清苦的涩意,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将茶盏搁回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支摘窗。只见庭院里的梧树经过昨夜那场雨,叶片被洗得油亮翠绿,石阶上的青苔也泛出一层鲜嫩的绿意,空气里浮着一股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甜气息。

      平安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公子,苏娘子那边……可要小的再去送些什么?”

      沈宴清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株被雨打过的栀子花上。

      远远看去,一夜骤雨过去,花瓣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也歪歪斜斜地垂着,香气却比昨夜更浓了几分,被风一送便直往窗里灌。

      “不必。”他说,“她既说了不要,便由她去。”

      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捏紧窗沿。

      ***

      而苏铁的登门是在三日后的黄昏。

      彼时沈宴清刚从城南回来,衣袍上还沾了些许的草叶。他下了马车正要往正厅走,便看见平安一路小跑着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地压低声音说:“公子,苏捕头来了,在花厅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沈宴清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便转了方向朝花厅走去。

      苏铁坐在花厅的客位上,手边搁着一盏未曾动过的茶。他身上还穿着府衙的皂衣,腰间却未佩刀。毕竟进私宅之前他就将佩刀解下来交给了门房,这是衙役拜见世家公子时的规矩,刀剑是不能入厅的。

      此时苏铁坐姿笔挺得像一杆枪,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个礼,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沈宴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居然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的、近乎于审视的警惕。

      “苏捕头。”沈宴清翩翩风度,他在主人位上坐下来,抬手示意对方也坐,“让苏捕头久等了。”

      苏铁重新落座,双手搁在膝上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开口。

      “沈公子,苏某今日来,是想问一句明白话。”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几日没有睡好,又像是在来之前已经将所有要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

      沈宴清端起平安新沏的茶,拿碗盖拨了拨浮沫,没有接话。

      苏铁的拳头又握紧了几分,“锦娘的事,沈公子准备作何打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庭院里的蝉鸣声忽地就变得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好似有谁在远处拉着一把生锈的二胡。

      沈宴清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紫檀木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苏捕头既然来问,想必锦娘已经将话都与你说了。”他看着苏铁,桃花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说她要留下这个孩子,又说不要我的银钱,同时不要我认,也不求我娶。这些话她应当也告诉你了。”

      苏铁的下颌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微微跳动了几下,“她是这么说的,但苏某想听沈公子亲口说。”

      沈宴清靠进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的意思她应当也告诉你了……这个孩子我不会认。她若执意要生,药我已经替她备好,也不会透露此时风声,叫旁人在背后乱嚼舌根,但其余的事我不会再管。”

      话音落下去之后,花厅里沉默了许久。

      苏铁坐在客位上盯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他说话时的神情与语气都平淡得像在处置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田产纠纷,既没有愧疚,也没有犹豫,看似公平公允,但带着隐晦的高高在上。

      苏铁在府衙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他们说话时似乎都是这副模样,看似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骨子里的本性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沈公子。”苏铁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硬压着怒火,“苏某只有锦娘这一个妹妹。当初为了让她进书院,苏某在沈家那位管事面前伏低做小了大半年,沈公子大约觉得这不算什么。但苏某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那大半年里苏某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赔的笑脸都赔完了。苏某做这些不是想让她攀什么高枝,只是想让她活得幸福安康而已。”

      他抬起眼望向沈宴清,那双常年在外奔波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有疲惫、有隐忍、有压到了极处反而不再翻涌的怒意,最后沉淀成一种更深沉也更韧的东西。

      “苏某只是想问沈公子一句。锦娘在书院这段时日,可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沈公子的事?她那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吃了亏也不说受了委屈也不哭,旁人对她一分好她能记上十年,旁人对她十分坏她反倒不吭声了。”

      他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走到花厅门口时脚步却顿了顿,但依旧没有回头。

      “沈公子若对她还有真心,便莫要再伤她。若是没有,不如远远地走开,让她安安静静地把这日子过下去。她经不起沈公子这样反反复复地磋磨……苏某说这话不是威胁,是恳求。”

      说完他便大步跨出门槛,皂衣的下摆在暮色里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宴清靠在椅背上听完了这番话,然后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声换了一轮,连茶盏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

      ***

      苏锦是到七月初才知道兄长已经去找过沈宴清的。

      那日她替赵嬷嬷去城南送了批书,回来时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边有个货郎挑着担子正在兜售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一眼看去,有竹篾编的蛐蛐笼,彩线缠的香囊,描金绘银的面具,还有一排整整齐齐插在草垛上的银簪铜钗。她本已经走过了桥头,目光却被草垛最边上一支素银发簪勾住了脚步。

      那是一支做工极简的簪子,簪头只缀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是白玉磨成的薄片,花心处点了一点米粒大小的黄翡。整支簪子没有多余的纹饰,素净得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玉兰。

      苏锦蹲下身将簪子从草垛上抽出来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白玉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黄翡花心被照得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蜜。

      她问货郎这支簪子多少钱,货郎报了个数目,不算贵倒也不算便宜,大约是她小半个月的月钱。苏锦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朵玉兰花的花瓣边缘,最后将它插回草垛上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折回去,从荷包里数出铜钱递给了货郎。

      回到书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值房的门便看见林巧莺坐在条凳上等她,手边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正咕咕叫着扑棱翅膀。

      “你哥让我送来的。”林巧莺将竹篮往她面前推了推,“他今日当值走不开,让我跟你说,往后他每月初六休沐,到时候便来看你。”

      苏锦拎了茶壶,替林巧莺倒了一碗凉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嫂嫂,阿兄是不是去找过沈宴清?”

      林巧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憋不住事的。那日从那儿回来他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问什么都不说,第二天起来眼睛倒是红的。”

      苏锦低下头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语气有些发涩,“是我连累了阿兄……”

      “胡说!”林巧莺将茶碗往桌上一搁,茶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桌面上也不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你好好养着身子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便是对你哥最好的交代了。”

      苏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正想要将这个话题翻篇,再去屋里端些点心来的时候,怀里的玉兰簪子却不小心掉落在地。

      林巧莺帮她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问道:“这簪子倒是做得挺精巧。”

      “我是今日路过城南一座石桥,看见桥下有个货郎挑着担子卖这些。”苏锦将簪子接回来重新收进荷包里,“我从前在村里的时候,陆川也说过要给我买一支簪子……可惜后来他出海便再也没有回来。”

      林巧莺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于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沉默了片刻,还是林巧莺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先叹了口气说道:“那沈晏清知道……”

      后面半句她没有说出口,毕竟书院里和这房子附近的邻里只知道苏锦是孤身来投奔兄长的可怜姑娘,估计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已经有过嫁人生子的过去。

      听到这半句话的问题,苏锦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鬓,也许是那日雪夜她出门着急并未盘起长发,后来反而是欢好后才换了发型,让他误以为自己有了想要嫁入沈家的意思。

      苏锦摇摇头,“我并未告诉他。”

      又过一会儿,灯林巧莺走后苏锦在房里独坐片刻,然后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支玉兰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女子的面容被烛火映得柔和而朦胧,玉兰花簪斜斜地缀在乌黑的发间,如一瓣真正的玉兰落在脸侧。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地就想起很多年前陆川第一次送她东西时的情景。

      那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是一枚他从县城集市上买回来的木梳,那把梳子并不是十分昂
      贵,但纹路被磨得很光滑温润,那时陆川红着脸将梳子塞进她手里,说等日后攒够了钱给她买更好的,还要买好看的银簪子,买那些镶着金银的耳坠子,买所有她喜欢的东西。

      可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连带着那些所有的承诺都一起被汹涌的海水吞没。

      她今日路过那座石桥时之所以会停下来,之所以会蹲在货郎的担子前将那支簪子看了又看,之所以会走出去又折回来将它买下,其实也并非是她还对陆川的承诺念念不忘。

      毕竟那个承诺和那个人一样,都已经留在了很远很远的从前。她只是忽然觉得,既然没有人会给她买了,那她不如自己给自己买。这支簪子是她自己挣的钱买的,是她自己挑的,是她自己插在发间的。往后她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东西,不需要等任何人来送,她自己便能挣、便能买、便能好好地戴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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