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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孩子 ...

  •   平安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应着“是是是”,心里却暗暗纳罕自家公子何时变得这般反复了。

      马车驶出巷口时又开始落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进灯笼的光晕里,将满地的槐花打得湿漉漉地贴伏在青砖路面上。

      等车在书院后门的槐树下停住后,雨势又比方才密了些。平安刚撑开伞要扶他下车,沈宴清自己已经接过伞下了车,然后迫不及待地踩着满地的槐花就要往这间和城西那间屋子对比起来很破旧的小院里走。

      可远远的,当他看见窗纸上还透着一点极淡的灯火,映出那名身影微微晃动,像风里一枝将垂未垂之竹的女子时,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沈晏清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洇出几团深色的水痕。然后,他没有上前敲门,只站了片刻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平安重新举了把伞追上来,满脸不解。

      “公子,怎么不进去?”

      沈宴清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伞往平安那边偏了偏,让他替自己挡住屋里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自己大半个身子落在雨里倒是浑然不觉。

      重新上了马车阖上眼听着车外的雨声,沈晏清忽地想起去年除夕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水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她提着热水从厨房回来,经过窗前时积雪在她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转过头隔着漫天的雪幕看见她站在窗外,睫毛上沾着几片雪花,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她大约是没想到水阁里有人,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慌忙低头福了一福便要退开。

      不过那时他也不知为何就叫住了她……大约是那夜的雪太大,而他又饮了太多的酒,或者是她在雪地里站着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幼时在祖母院子里见过的一株白梅。瘦瘦的,伶伶的,开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地方,被雪压弯了枝条也不倒下。

      他重新睁开眼。车窗外雨声潺潺,临州城的夜晚在雨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灯影。沈晏清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尖触到眉骨时,又觉得今夜的雨和那夜的雪很是相似,都是那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最后落进人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那个角落。

      随后他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说了什么。

      平安在车辕上隐约听见了一些动静,他回头问:“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沈晏清顿了顿,“我是说……明天一早,去请施老大夫来我私宅一趟。”

      ***

      苏锦从城东沈晏清的私宅回来后便病了一场。

      起先是喉间发紧,渐渐地便发起热来。她在值房的小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两日,赵嬷嬷每日过来送两回粥水,见她面色潮红、唇色发白,便絮絮叨叨地劝她去请个大夫瞧瞧。

      苏锦只是摇头,说歇两日便好,不必费那个银钱。

      赵嬷嬷知道她的脾气,叹了口气不再劝,只将粥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掩上门出去。

      直至第三日清晨,苏锦才感觉自己昏沉的头脑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她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日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枚被打碎的金箔。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自己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这说明烧已经退了,只是浑身依旧酸软得像被人抽去了筋骨。

      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枕边那只荷包。

      金簪和药方都还在,那块金子依旧锃亮,不过被折成小小的方块纸,依旧被她这两日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了许多遍,连折痕处都已经起了毛边。

      恍惚坐了会儿,苏锦这才想起今日是六月十九,按书院的值房轮值表她应当去经部核架。昨日赵嬷嬷替她告了病假,今日若再不去便说不过去了。

      她打了盆凉水净了面,井水泼在脸上时激起一阵清冽的凉意,将她残余的那点昏沉驱散了大半。

      她对着铜镜梳头时看见镜中那张脸。

      两颊瘦了些许显得颧骨微微凸起,眼窝陷下去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她放下梳子将长发拢成一把随意挽了个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颜色稍鲜亮的藕色短襦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气色依旧不佳,便从妆奁里取了一点胭脂在掌心化开轻轻拍在两颊上。

      她出门时赵嬷嬷正在井亭边洗衣裳,见她出来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
      “苏娘子,你这病才刚好,怎么不多歇一日?”

      苏锦摇了摇头说不妨事,又问今日藏书楼可有要紧的差事。

      赵嬷嬷想了想说早间平安来了一趟,说是沈公子遣他来取一卷《园冶》,没找着便又走了。

      苏锦听到“平安”两个字时脚步顿了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声便往藏书楼走去。

      藏书楼里一切如常,史部的架子还维持着她病前核到一半的模样,《后汉书》缺的那卷光武帝纪至今没有找回来,她在簿子上又记了一笔,想着得空去问问管采购的郑主簿能不能补一套新的。从巳时忙到午时她将史部剩下的三架书目全部核完,又帮着另一位杂役将子部的医家类清点了一遍。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斜照进来,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她从梯子上下来时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一只手扶着书架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

      傍晚时分林巧莺来了,手里照例拎的是一篓新上市的杨梅。那些紫红紫红的果子挤在竹篾编的小篓里,正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她进值房时苏锦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腋下开了线的旧褙子,林巧莺在她对面坐下从篓子里拣了一颗最大的杨梅递过去,苏锦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时她才发觉自己今日除了早间那碗粥什么都没吃。

      林巧莺端详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锦娘,你哥昨日刚回来。”

      苏锦抬头,脸上有些欣喜,“阿兄回来了?”

      “对。”林巧莺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竹篓里杨梅的梗蒂,“他这次任务干得干净漂亮,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府衙门口遇见了沈家那位远房管事。那管事就拉着他说了好一阵话,说什么沈公子近来心情不佳,让他得空去私宅坐坐。”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又看着苏锦,“你哥问他沈公子为何心情不佳,那管事笑了笑没答,只说让他去了便知。”

      苏锦垂下眼睫,“阿兄……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自然是应下了。”林巧莺叹了口气,“锦娘,你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当初为了把你弄进书院,他在那管事面前伏低做小了大半年,如今人家开口他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是他心里也犯嘀咕,回来便问我沈宴清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书院学子们散学后三三两两走过鉴湖堤岸的说笑声,所以自然就显得屋内的气氛更沉闷了些。

      在这样的寂静里,林巧莺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异样,于是伸手覆住她搁在案上的那只手。

      “锦娘?”

      苏锦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她终于开了口说话,只是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阿嫂,沈宴清不要这个孩子。”

      这个结论林巧莺其实也有预料,但真正让她心生怒火的还是苏锦接下来转述的话。

      “他说他不会娶我,也不会认这个孩子……还说我若执意要生,他便将我送给旁的鳏夫,就说孩子是那人的,看那人接不接手。”

      “什么混账东西!”林巧莺霍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他沈宴清又是什么东西!不过仗着祖上荫庇读了几年书,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锦娘你听我说,这孩子咱不要了,趁早去抓一副药——”

      “可是阿嫂。”苏锦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我想要这个孩子。”

      林巧莺愣住了,半晌才重新坐下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锦娘你疯了?!他都不认,你一个人怎么养?你在这书院里一个月的月钱还不够买两服药,你拿什么养?”

      “嫂嫂。”苏锦轻声说道:“我想留下这孩子,更是因为我舍不得小禾。”
      “施老大夫当时除了说我这身子底子本就亏虚,若是强行用药将孩子打下来,不仅是今后难以有孕,还说恐怕会血崩不止,连自己的命都未必能保住。”

      苏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幅,连带指节也泛出青白的颜色。

      听了这话,林巧莺张了张嘴,可满肚子的言语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所以她没有再劝,只是伸手覆住苏锦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布庄里经年累月染上的棉麻气味。

      “那就生下来!你哥那边我去说,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带着你搬出去住,让他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吃饭。”

      苏锦看着林巧莺坚定的神情,忍不住眼眶一红,回话时不由带了些鼻音,“嗯……”

      林巧莺摸了摸她的头,“所以莫要总是郁结于心……就算再有困难,我们也是你的家人,可以帮衬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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