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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收尾 ...

  •   沈宴清赶到屿山村,已是听闻消息后第四日的黄昏。

      平安将水囊递过来时,他摆了摆手,目光先落在渡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比跟过来那人信中提及的模样看起来更秃了些,放眼看去那些树皮被海风剥得斑驳,已经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沈晏清在临州城收到消息时,他原本想告诉自己此行只为确保她腹中胎儿无虞……毕竟那是沈家的骨血,总不能任她在这穷乡僻壤里折腾。可事实上这一路,他换了三匹马,两个驿站,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某夜他看见苏锦站在水阁门边,抱着孩子朝他温和微笑的模样。

      那个画面犹如一根极细的刺,不顾他的意愿,也不受他的控制,径直扎进他胸口某个他不愿正视的地方。

      于是如今每呼吸一下就隐隐作痛。

      当沈晏清下马后,村口几个纳鞋底的妇人远远就看见了他,这般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出现在这里实在少见,自然众人手里的针线活便停了。

      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于是好奇伸长脖子往这边瞧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沈晏清今日穿的是靛青暗纹的便袍,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在夕阳下泛着价值不菲的光泽,马蹄踏过村口的青石板路时,清脆的嘚嘚声都无法完全盖住那些妇人压低的闲话上。

      “这是来找谁的?”

      “柳家?”

      “这都第几波来打听柳家以前那事的了?”

      “柳香莲这回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那也是她活该!那孩子还埋在她家附近吧,竟然也不怕半夜恶鬼索命!”

      沈晏清攥紧了缰绳,感到自己指节上那道结了痂的旧伤又被磨得微微泛起红肿疼痒。

      等他赶到此行的目的地,就看见柳香莲家的院门还虚掩着。推开门时,那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放眼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海风穿过枣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井沿上搁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笼,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瓷,看起来大约是争执时打碎的茶盏。墙角那几捆柴火还在,晾衣绳上那两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留着几道杂沓的脚印。

      “公子。”平安从院门外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村里人说苏娘子前日夜里就把柳香莲押到县衙去了,今天一早又回了村,在村后山上迁坟。还说——”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沈宴清一眼。

      “还说什么?”

      “还说苏娘子前日刚勇得不像以前,她在院子里扇了柳香莲一耳光,整个巷子都听见了。两人撕扯不短的时间,最终那柳香莲哭嚎了半宿,后来被苏捕头带着几个汉子押上了渡口的船。”平安又补上一句,“村里人都在议论,说苏娘子这回动了真格,从前只当她是个好说话的,谁也没想到她发起狠来这般利落。”

      沈宴清沉默地盯着这片依旧留有些许混乱痕迹的小院看了眼,然后说道:“去后山。”

      后山有一片向阳的缓坡,村里的坟大多修在这里。

      沈宴清沿着那条被杂草掩了一半的石阶往上走,远远便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几个石匠正蹲在陆川的旧坟前刻碑,碑上的字已经刻了一半,旁边空着一块位置,石匠手里的凿子悬在半空中,等着主家发话。苏锦就立在一旁,全程亲自操办这场迟来了两年的白事。

      迁坟、开棺、捡骨、入殓……只有在抱起那具小小的骸骨时,她蹲在土坑边停顿了很久,这份停滞久到老和尚停下了诵经声抬头看她,久到苏铁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扶她,她才将那只已经褪了色的虎头鞋,轻轻搁进新铺的棺木中。

      “劳烦几位师傅在碑上再添一行字。”她对石匠说,声音沙哑,“就写……陆公讳川之女,陆小禾。”

      这时的山下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一个磕着瓜子的妇人撇着嘴说,“要我说呐,这苏锦在村里的时候就是个克夫的命,你们瞧瞧陆川娶了她才几年,就死在海上了,现在连孩子都折了。”

      说着,她看了眼风姿卓越的男人那里一眼,又压低声音继续嚼舌根,“我猜,那位沈公子要是继续跟她搅在一起,迟早也得被她克死。”

      旁边的妇人听了,也窃窃私语附和了几句。

      本以为那位贵公子不会听见,或者说不会在意这些闲话,不想沈宴清直接转过头来看向她们。接着他干脆迈开步子朝她们走过去。

      松针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听着不知为何就叫人觉得心中有些发慌。

      那几个妇人见他过来便往一处缩了缩,只有刚刚那个磕瓜子的还硬撑着站在原地,嘴硬道:“我又没说错,她本来——”

      “她本来什么?”沈宴清在她面前站定时,说话也没有提高音量,甚至唇边还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可那两个妇人被他眼里的寒意逼得直往后退,“苏娘子她……那前夫出海遇难是她害的?她女儿被奸人蒙骗两年,她一个人把案子查清楚、把柳香莲押到县衙、替女儿迁坟安葬——她哪一点轮得到你来指摘?”

      那妇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我、我也是好心提醒公子,她命硬得很,可不就是——”

      “我命更硬。”沈宴清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她在沈家做工,也不见发生你口中那些莫须有的事,你要是再敢胡乱编排,仔细你的皮!”

      一听这话,那两个妇人脸色煞白,哪里想到这位贵人竟是这样护着苏锦的态度,于是慌忙就要扯着身边的人往山下走去。

      另一位年长的阿婆经过沈宴清身边时却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苏娘子小时候我看着她长大的,是个好姑娘。陆川也是个好后生,可惜命短……两人只能说是有缘无分,而小禾那孩子病的时候我去看过一回,烧得脸都紫了,柳香莲愣是说喝碗姜汤就能好。苏娘子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可她是个吃苦耐劳,做事细心的,既然在……沈公子手下当差,还请您往后多担待些。”

      说完她朝沈宴清福了一福,追着前头那几个妇人往山下走去。

      沈晏清沉默良久,对平安招手。

      “柳香莲的案子,你去县衙亲自盯着。”他压低声音,指节在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上缓缓摩挲,“告诉审案的县官,这桩案子牵扯的不止是骗财……还有一条人命。柳香莲手里那些银镯子、金耳坠子,每一件都是从孩子的口粮钱里刮出来的!让县衙的人查清楚她这些年收了苏锦多少银子,那些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少一文,就让她在牢里多蹲上一年!”

      平安垂手应下,又问要不要跟苏捕头通个气。

      “不必。”沈宴清的目光越过松枝落在山坡上那个蹲在墓前的单薄背影上,“苏铁是公门中人,按规矩办事便是。我说的这些话——”

      他将那枚螭纹佩从腰间解下来,搁进平安掌心,“以沈家的名义递进去。告诉县衙的人,这案子若有人想从中作梗,替柳香莲说情,便是与清河沈氏过不去。柳香莲骗了多少银子,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她欠苏锦的,我要她一样一样还清楚了!”

      平安握紧那枚玉佩,低声应了句“是”。

      海风将男人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松针落在肩头和发间,倒是让这位身姿英挺的贵公子看起来也有些狼狈。

      不过他就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看着苏锦蹲在墓前将那些小禾曾经穿过,和并未来得及带给她的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再放进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那几件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的碎花小袄,再在布料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苏锦将那双虎头鞋搁在最上面,看着那左脚的鞋子上虎须已经断了一根,也看着它逐渐在火焰中被点燃最终化为她再也辨认不出原样的灰烬。

      沈宴清感到一股揪心的疼,这让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苏铁从旁边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不让他继续靠近。

      “沈公子。”他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却压得很低,“锦娘说她不想看见你。她让我转告你……她现在没力气应付你。”

      苏铁低声说道:“这是她的原话。”

      应付。

      沈宴清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他感觉每咀嚼一遍,那股从昨晚就堵在胸口的涩意便往喉咙口涌一点。

      她应付过孙嬷嬷,应付过那些在背后指着她脊梁骨骂克夫命的人,也应付过那些她根本不想搭理却不得不客客气气对待的人,但沈晏清没想到她现在也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骂他,甚至把从前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可她怎么如今连恨都懒得恨他。此刻她像是把从前那个至少还会垂下眼睫,在他面前似乎要落泪的苏锦一起收进那口小小的棺木里,连同那女孩的虎头鞋和碎花小袄,一起葬进了她那前夫旁边的慕旁。

      太阳升过天顶又慢慢往西边斜过去。

      苏锦在墓前从日出坐到了日暮,沈宴清也站在那棵松树下从头陪到了尾。

      终于苏锦从墓前站起身来,她的身形晃了晃,像是无力支撑自己再继续走下去,也像是把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都在今天烧尽。

      等从屿山村再回临州又是几日时间,沈晏清让平安暗中又去针对柳香莲那件事吩咐县官几句,确保此案让其血债血偿,彻底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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