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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我的小禾到 ...

  •   屿山村还是老样子,不过渡口那棵歪脖子树看起来比两年前更秃了些,树皮被海风剥得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如同一张脱了漆的老脸。村道两旁的沟渠里堆着没人清理的枯草,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潮气和晒在路边竹席上的鱼干味,几只瘦鸡在墙根下刨食,不过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苏锦站在渡口往村里望去。

      这条路她从前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的青石板有所松动,哪里又有一丛伸到路面上来的野枸杞绊脚碍路;可如今再站在这条理应熟悉的道路上时,她却觉得像是走进了一个陌生幻梦里。

      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都隔着一层看不清的薄雾。

      苏铁拎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说:“这儿看起来比上回来时更冷清了些,渡口怎么连个摆渡的船夫都不见了?”

      苏锦失神没有接话,只是将自己肩上滑落的包袱带子往上拢了拢,抬脚往柳香莲家的方向走去。

      柳香莲家就在村东头,是一栋半旧的青砖小院。远远看去,可见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门前那棵老枣树还在,树下新搁着一只破了的竹筐和几块垒起来当凳子的碎砖头。

      苏锦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定了神,然后抬手去敲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虚掩的木门轻轻一碰就被推开。半开的门后可见墙角里堆着几捆柴火,绳上晾着两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地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陶罐和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苏锦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心微拧。

      苏铁皱眉环顾了一周,忽然从心而言嘀咕了句:“这院子里怎么没个孩子的东西?”

      “苏锦!”

      这时一个尖锐而热络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回头就看见柳香莲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褙子从屋里迎出来。

      眼前这妇人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银镯子,只见她脸上堆满了笑,快步走上前来的时候一把握住苏锦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我昨儿还跟小禾说娘要回来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苏锦将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面上依旧是那种客气而疏淡的平静,“那……小禾呢?”

      “这不巧了嘛!”柳香莲拍了一下大腿,脸上依旧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村东头刘家婶子前几日说想接小禾去住几天,她家孙子呀跟小禾差不多大,这不正想着两个孩子有个伴正好一起玩。我想着你难得回来一趟,想让她们再等两天再把小禾送过去玩,可刘婶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抱着孩子就不撒手——”

      “香莲。”苏锦打断她,“我提前让人带口信告诉你我今天到,你也应下。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回来,却偏偏在今天把小禾送到别人家去住?况且既然是在刘婶子家,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小禾。”

      柳香莲拉住她的力气又大了几分,语速也加快不少。

      “刘婶子今个儿去镇上赶集了,两个孩子也被她带过去看看热闹,这哪儿遇得到,不如——不如我们先吃饭,对,先吃饭如何?”

      闻言,苏锦顿了顿,她把目光从柳香莲脸上慢慢移开,扫过院子里那些空陶罐和豁了口的粗瓷碗。

      “香莲!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柳香莲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堆出更浓的笑意来,伸手去拉苏锦的袖子。

      “锦娘你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小禾真是被刘婶子接去住几天,等她回来我立马让人带信给你——”

      “柳香莲。”苏锦第三次叫她的名字,这一回的语气比前两次更沉也更低,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尽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灰烬般的余温,“你跟我说实话,小禾到底在哪里?”

      此刻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晾衣绳上那两件旧衣裳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柳香莲站在那几捆柴火旁边,这次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她看着苏锦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与她记忆中那个会在渡口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苏锦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在此期间,苏铁在一旁将院子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个遍。

      这院子里没见到孩子晾的小衣裳,也没有孩子常玩的竹马木偶,偏僻墙角里那几样勉强能算玩具的藤球已经破了一个老大的洞,还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至少一两年没人碰过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柳香莲,说了句“我去村里转转”,又转身出了院门。

      苏锦没有拦他。眼下她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她曾经常常往来,和柳香莲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院子陌生得可怕。

      她离开屿山村时小禾还不满周岁,抱着她在渡口送别时柳香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放心我一定把小禾当亲生的养。

      “锦娘——”柳香莲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你听我说,小禾真的只是——”

      “那现在就去把她接回来!”苏锦猛然转过头来看她,“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你什么时候把小禾带到我面前,我什么时候走!”

      柳香莲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今天——今天刘婶子说要带两个孩子去赶集……对吧……”

      “那就明天!”苏锦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接孩子!”

      柳香莲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应下。

      “这,这,人家既然想多疼爱小禾两天,我们何必要做坏人非要接小禾回来……”

      这时苏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轻,却让柳香莲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柳香莲!”苏锦说,“你每次写信催银子的时候都说小禾有多么多么想我,说她长高了会叫人了,说她夜里踢被子白天贪玩得很——这些话你编得倒是挺真对不对?那一封接一封的,编了整整两年是不是?”

      “可实际上呢——?这院子里为什么连一件孩子的衣裳都没有?!”苏锦将目光从柳香莲脸上慢慢移开,仔细环顾一周,最后落在墙角那只落满灰的破藤球上,“你告诉我,一个两岁的孩子,她的东西都去哪了?”

      不过多时苏铁回来,不用旁人提醒也见他的面色可谓铁青。

      他走进院子没有看柳香莲,先径直走到苏锦面前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将自己方才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先是挨家挨户问遍了周围的邻居,又问了村里管户籍的里正,最后去找了已经不在渡口干活的船夫和村头杂货铺的老板娘再问。他们中有人说不清楚,有人说不知道,还有人眼神躲闪地支吾了半天才肯开口。但一开口,说的是“早没了,那孩子早没了,你们这些当亲戚的怎么现在才来问?”

      苏铁最后在村尾找到了一个曾在柳香莲家帮过短工的婆子,那婆子神情慌张得古怪,起先什么也不肯说,苏铁将腰间的捕快令牌亮出来她才松了口,满脸晦气地嚷嚷,怎么接连碰上两个大人物都要问柳香莲家那倒霉病死的孩子的事。

      原来那叫陆小禾的孩子年幼时候淋雨得病发热,那天夜深,柳香莲不愿冒着大雨再专门多费银钱找大夫前来看病,于是这么一拖,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到第二天就彻底没了气。

      苏锦耳朵里听着这些,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空白凝固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情绪。

      她感到自己眼眶发涩,但迟迟没有眼泪落下,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节青白,指尖陷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过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的呜呜声响,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锤一锤地砸在肋骨上的钝响。

      她扶着墙沿站起身来,走到似乎察觉到不对,于是还在试图解释什么的柳香莲面前。

      接下来,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她一巴掌。

      柳香莲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歪了半边,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苏锦,嘴里兀自说着——“苏锦你疯了吗?!为什么突然打我?!”

      “这一巴掌,是我替小禾打的!”苏锦声线里满是尖锐的愤怒,“我不仅要打你这巴掌,剩下的账我也会慢慢跟你算清!”

      现在苏锦转过头去不再看柳香莲,只对自己兄长说道:“阿兄,烦你先去里正那里一趟,再去渡口跟船家说一声,回程的船先不放。”

      同样满脸怒容的苏铁当然立刻应下,这时柳香莲这才慌了神。

      她扑上来要拉苏锦的袖子,嘴里翻来覆去,又颠三倒四,全然没有逻辑地喊着“锦娘你听我说,小禾不在刘婶子家,是,是去姥姥——”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苏锦和陆川根本没有娘。他们二人都是孤儿,当年在村里成亲时连个拜高堂的长辈都找不到,这事整个屿山村都知道。

      如今苏锦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人,看着她歪斜的发髻、脸上尚未消退的巴掌印、和那双终于露出恐惧的眼睛,心中终于觉得她已经全然变成了和自己印象里那个总是会拉着她说心里话的人不同的模样。

      眼下苏锦不愿再继续听她狡辩纠缠,转身就与苏铁一起往外走。

      柳香莲连忙踉踉跄跄追到院门口,然后扶着门框又朝她的背影喊着:“锦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夜雨太大了,我真不知道她会病得那么厉害——”

      苏锦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但那目光从柳香莲脸上扫过时,让柳香莲后半句狡辩生生卡在喉咙里无法再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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