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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妒夫 ...

  •   沈宴清今晚彻夜未眠。

      从赵虎的木器铺子回来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的黑暗中,既没有点灯,也没有唤平安进来添茶。

      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将他面前那一室狼藉照得轮廓分明。那些砸碎的笔洗、掀翻的圆凳、散落满地的书册,还有那方缺了角的端砚,墨汁早已干涸,在砖缝里凝结成一道蜿蜒的黑色痕迹。

      沈晏清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上那道被自己砸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在月光下像是泛着一层冷硬的微光。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赵虎那句醉话。

      那个叫陆川的男人出海翻了船,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苏锦把小禾送到别人家养着,自己一个人来了临州……锦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一枚接一枚地钉进他的胸腔里,呼吸一下便牵动肺腑般地疼。

      当初苏锦来到他身边时他以为她是一张白纸,今后他们之间还有漫长的故事纠缠要落笔,却不知原来白纸上早就写满了别人的故事。而他沈宴清……从头到尾,或许连在上面多添一笔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枯坐整宿,在天快亮的时候沈晏清终于站起身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再将受伤的手掩在袖中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从容,只有眼白上的血丝和颧骨上那团尚未完全消退的潮红暴露了这一夜他是如何度过的。

      平安守在回廊下见他推门出来,连忙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他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吩咐道:“备车。去一趟木器铺子。”

      马车在赵虎的木器铺子门前再度停妥时,晨光才刚刚越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向来习惯早起的苏锦正从铺子里出来,臂弯里还挎着一只竹篮,篮中搁着几卷昨夜校完的书稿,准备送往瀚文堂。她看见沈家的马车停在巷口,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路,朝从车上下来的沈宴清福了一福,叫了一声“沈公子”,语气与平时招呼任何一个来铺子里看货的主顾没有任何区别。

      “我有话问你。”沈宴清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他比平日站得更近,近到苏锦几乎能嗅见他衣袍上沉水香底下压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能看见他下颌线条咬得很紧,仿佛一柄出了鞘却不知道该劈向何处的刀。

      “你嫁过人。”他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锦抬起眼看着他。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双杏眼里没有慌张也没有闪躲,只是安安静静地映着男人无法完全控制,于是暴露几分嫉妒和受伤的面庞。

      “是。”她平静地回答。

      “你还有一个孩子。”他的声音更沉下去,好似一块石头丢进深潭,砸下去之后许久才能听到零星的回声。

      “是。”

      “为什么不说!!!”

      接下来这句话从沈晏清牙缝里挤出来时几乎是已经变了形,那不是他惯常那种从容冷淡的语调,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处反而被碾碎在喉咙里的质询。

      沈晏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袖口,指节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在袖下重新崩开,渗出一丝血迹染在青灰色的袖缘上,可他浑然不觉。

      “我问你为什么不说——那些话在书院里传这么久,我听过,我从别人嘴里听过,可你不说,我就以为——”

      他以为自己能替她压下那些流言就够了,不需要她亲口解释任何事,因为苏锦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乖巧,又叫人觉得省心。

      他以为她的沉默是顺从,也是他可以掌控的另一个证据。

      然而沈晏清不知道在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沉默里,藏着的原来不是乖巧,而是一个女人对他最彻底的轻蔑!!!

      “敢情你曾经露出来的那些深情全是演的对吧!!!那时候在会仙楼外面有人跟我说你嫁过人,我不信!我在脑子里替你找了多少理由——什么孤儿寡母门前是非多,有人编了瞎话来糟蹋你也不是不可能!你就算不是未嫁女,至多不过是订过亲被退了婚,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别人传什么!可你呢!”

      男人的的肩膀因为呼吸的紊乱而微微起伏。

      “我就是没想到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直到赵虎那个/蠢/货喝醉了自己说漏嘴!——连他都知道,而我/他/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苏锦静静地听他说完每一个字。她站在铺子门前的石阶上,但身量只及他的下颌,晨风将她的裙角吹得微微拂动,拂过石阶边缘冒出来的一丛野草,她整个人却纹丝未动,像是只身待在风暴的正中央一样无波无澜。

      “沈公子从来没有问过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低不疾,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寂静的晨光里,“既然从未打算认真对待我这个人,我又何必把自己的伤疤揭给你看。更何况,公子当初也并未对我坦诚相待,我只不过一样……您何必如此动怒?”

      “你——!”沈宴清像被人在胸口正中捣了一拳,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沈晏清盯着她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一种很是陌生的情绪。

      苏锦想她似乎在对方愤怒的裂痕之间勉强辨认出那是什么,但那也太过模糊,如今的她也不愿意再多么患得患失地加以细心揣摩。

      沈晏清将门外那只被赵虎搁在外面的空陶盆猛地扫落在地,陶盆摔在青石板上炸裂开来,碎片飞溅到苏锦的裙角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又抬起头来看他,接着平静地问了一句:“沈公子说完了吗?若说完了,我先去瀚文堂送稿子,这些碎片烦请收拾干净——赵大哥回来也许踩着会扎脚。”

      沈晏清喘着粗气,手臂微微发颤,他看着苏锦朝自己福了一福转身往巷口走去,挎着那只竹篮的背影被渐渐升高的日头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连头都没有回。

      从前在水阁台阶上他捏着她的下巴说“这孩子我不要”时,她至少还会垂下眼睫,至少还会在他面前沉默地站着,好似一株被风吹弯了枝条却不肯折断的芦苇。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什么都可以接受的表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一层表演似乎都不会再有。

      沈晏清站在满地碎陶片中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平安远远地站在马车旁不敢上前,直到沈宴清抬手示意他过来收拾碎片,才小心翼翼地穿过巷口蹲下身去捡那些沾着晨露的碎陶片。而沈宴清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水阁窗外看向他时,自己凝视她睫毛上沾着的那几片雪花。

      那大概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把完整的期待捧到他面前给他看的苏锦,但他错过了。

      ***

      争吵过后的那几日,沈宴清没有再到木器铺子里来。苏锦照常每日辰时去瀚文堂,午后回来便关在二楼校书稿,偶尔下楼替赵虎归置账册,日子过得平静而有条理,仿佛沈宴清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赵虎那日隐隐听到了门口的争执声,几次想开口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再对上苏锦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便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平安倒是每日都来,送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一篓秋梨,两尾鲫鱼,或者一包据说是施老大夫新配的安胎药材,偶尔还有一叠从瀚文堂捎来的新样书。

      苏锦每次都道了谢收下,从不推辞,也从不主动问起平安他主子的事,但每次不忘按市价将钱给他。

      平安站在她面前想说些什么,比如说公子这几日把自己关在水阁里漫无目的地画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出模样的人像,画到深夜却又一张一张地揉掉,直到满屋都堆满了画废的宣纸,然而苏锦的表情太过波澜不惊,此刻除了自讨没趣,似乎也得不到其他什么回应。

      平安甚至在心中想过……或许他家公子就这样和苏姑娘一别两清,或许也不失为一种相安无事的结局?

      不过沈宴清似乎完全没有就这么和苏锦彻底断掉关系的想法。

      他确实没有再去那间木器铺子,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做。

      沈晏清把平安叫到水阁里时,面色比将雪未雪的天还要阴沉,他开口时语气冷得更是像结了冰。

      “去屿山村查查。苏锦每个月往那儿寄银子,寄了好几年,必定留有痕迹。”

      平安垂手应了正要退出去,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听着比方才更低,简直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查清楚,苏锦到底养的是谁……那贱夫万一还活着呢!”

      平安走后沈宴清独自在水阁窗前坐了很久。湖面水波荡漾,对岸的藏书楼依旧黑着灯。他将手边那张画废的宣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纸篓里,纸团撞上篓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滚落在地上,与另外七八个同样被揉成团的纸球滚作一堆。那里每一个纸团里都包着同一张脸,同一双垂下去不肯看他的眼睛。

      “她倒是敢——”沈晏清话说了一半便咬碎了后半句,仰头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此刻哪里还有之前半点温润如玉公子的气度,眼下的他分明就像个无能狂怒的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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