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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暴怒 ...

  •   怒意之下,沈晏清几乎是一脚就踹翻旁边的圆凳,圆凳撞上书架发出一声轰响,书架上的几卷书册簌簌地跌落在地,扬起一小片积尘在午后的日光里翻飞。他站在那片翻飞的尘埃中双肩紧绷,下颌线条咬得一棱一棱的,如同一头被困在原地打转的豹子,被这种曾经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嫉妒困死在此处。

      “这是她早就打算好的是吧!就算没有那孙嬷嬷她也迟早要走!敢情这书院留不住她,我也留不住她,她是不是连接盘的男人其实都暗中找好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又猛地在书案上砸了一拳,拳峰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沉闷的骨节撞击声,指骨与硬木相撞的闷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了好一阵。

      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背绽开一片青紫渗出一丝血痕,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沈宴清没有去擦手上的血,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忽然觉得书房里闷得让人窒息。

      他扯开领口最上方的盘扣,抬头望向房梁。

      从知道那个女人怀上自己孩子的那一夜到今天,他心口始终横亘着一团让他如鲠在喉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是恼怒,也许是被人摆了一道的窝火,后来他以为那是对自己血脉的那么一丝半缕的在意,再后来他在会仙楼偶然瞥见她对赵虎笑的时候,自己把酒杯捏得咯吱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占有欲,是碰过自己的女人被人觊觎惯常的不爽。

      可刚才平安说出苏锦不声不响就离开书院,还住在赵虎那里,像是要完完全全和他划开界限的那一瞬间,之前隐隐绰绰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如同被人从脑后狠狠敲了一记闷棍,那些层层叠叠的自欺欺人在这一锤之下全部碎裂崩塌。那根本不是恼怒,也并非占有欲,更不是任何一个他能坦然承认、或者可以在白日里云淡风轻地拿出来琢磨的名词。

      他做了这么多蠢事,等了这么久,归根究底就为了等一个——“她什么时候来求我。”

      结果她就是没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他根本受不了苏锦不需要他。

      沈晏清将受伤的手覆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指缝间漏出的呼吸粗重紊乱,与方才那个端坐案前从容研墨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平安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失态,愣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良久,沈宴清放下手来,低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用一种与方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顾长风前阵子是不是说刘子明家的茶庄被查了。”

      “是……公子上次让小的去办的。”

      “先替刘子明把案子消了。”沈宴清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温度,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告诉他,我有桩小事要他去做。他那张嘴在临州城不大不小,正好够用。让他去认识的所有人面前说——‘沈家祖宅那位继夫人,安插眼线进书院,逼走良家妇人,好端端一个女子被她的人当众羞辱,只因为她觉得那人碍了她儿子的路’。”

      他将笔搁回笔架,拿起案头那块帕子重新擦拭指缝间残余的墨痕。

      “临州城最爱听的闲话,这回给她编个够。”

      墨痕依旧留于指缝之间擦拭不净,但沈晏清此刻似乎也不打算将那些墨色擦净。

      他对平安嘱咐道:“至于赵虎那边,我需要你来帮我另外办一件事。”

      ***

      收购的事办得悄无声息,整件事由沈家一个远房管事出面,将赵虎木器铺所在整条巷子的店铺一并盘下,换了新契,盖了官印。赵虎拿到那笔重新议定后的租约时还感慨新东家厚道,因为租金降了两成,修缮的银子另拨,连临街那间空了半年的绸缎庄都被盘下来让他一并管着。如此一来连苏锦都不用挤在那狭小的二楼木器铺子里,可以收拾收拾得空后挪到绸缎庄里更大的空房里去住。

      赵虎自然不知道幕后站着的是谁,只知道新东家偶尔会来巡视产业,每次来也不怎么说话,在铺子里转一圈便走,目光却总是往自家铺子二楼那扇临街的窗子上落。

      而苏锦只用了两天便看穿了这把戏。她在书院藏书楼待了两年,见惯沈家管事们办事的路数,没有沈宴清点头,哪个管事会平白无故盘下一条市口并不热闹的巷子店铺?

      不过自然想和沈晏清一刀两断,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假装不知道,自己照常每日辰时去瀚文堂,午后回来便关在二楼校书稿,偶尔下楼替赵虎归置归置账册。沈宴清来巡视时她若是撞见了,便客客气气地福一福叫一声沈公子,然后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语气与招呼任何一个来铺子里看货的主顾没有任何区别。有一回沈宴清佯装抽看账本在铺子里站了整整两刻钟,她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坐在柜台后头用朱笔在校样上圈出一个又一个脱字和错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从容,仿佛一把钝刀子在谁心口上来回地锯。

      而沈宴清开始频繁地往那条巷子里跑。理由倒是五花八门,看账、验货、甚至还有与隔壁笔墨铺子的掌柜谈进货。

      较真起来,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但他依旧风度从容,还依旧来得很勤,勤快到平安都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别露出任何奇怪多余的表情。

      苏锦的态度却始终如一,谈话是客气疏淡,又滴水不漏。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若不开口她便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沈晏清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看她,有时是她低头校稿时鬓边垂落的那缕碎发,有时是她坐在窗边借着日光穿针引线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时是她偶尔在灶房里替赵虎热一碗隔夜的剩粥时围裙系带在腰间勒出的那道弧线。当然如果这铺子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他会觉得更好。

      又过几日,沈晏清照常寻了个理由在这间在他看起来无比捡漏狭小的木器铺子里逗留。

      这天隔壁笔墨铺子的掌柜恰好送来两坛自家酿的米酒,赵虎一个人喝了大半坛,喝到兴头上想着总来的两位贵人像是脾气不错,闲谈之余还常常关照自己和苏锦,于是他拉着平安的袖子不松手,非要请他再干一杯。

      平安求助地看向沈宴清,不过沈宴清还坐在柜台后头翻着一本根本没人会看的旧账册,头也不抬地说你陪他喝,心里想的却是苏锦今日怎得回来晚了。

      赵虎得了这话便更没了顾忌,三杯下肚话匣子便开了,从今年木料涨价说到隔壁巷口王老汉家的馄饨越来越难吃,又说到屿山村这些年变了多少……什么渡口那条路修宽了,村头茶水店关了门,他娘托人来催他回村相亲,说是邻村有个姑娘愿意跟着他过日子。

      “不过我没应。”赵虎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忽然沉默下来,盯着桌面上那碟已经凉透的便宜下酒菜看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发闷,好似什么心绪压在喉咙下很久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平安,我知道锦娘是个好姑娘……她对谁都好,对猫好,对隔壁王老汉好,对我这种以往认识的粗人更是客客气气的好,可她那客气的好里头恐怕总是隔着什么,谁都进不去。”

      他举着杯子老半天,感觉嘴里的苦涩味已经快要盖过酒香。

      “可她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啊……陆川还在的时候她就不是这样的。在陆川出海翻了船,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以前的日子里,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特别好看。后来陆川死了,她把小禾送到别人家养着,自己一个人来了临州,从那时候起就见谁都是这副客气的样子了。”

      沈宴清虽然没坐在桌旁,但一提到苏锦,很明显他就不自觉地在听着。此时他翻账册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刚刚的若隐若现的担忧忽然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抬起眼,手指死死掐住纸面,声音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低沉,“她有个孩子……嫁过人?”

      曾经在书院里传出的风言风语又再度回响在他耳边,原本他以为那不过是谣言,但这赵虎现在这么一说,似乎就坐实了那些他以为是无稽之谈的小道消息其实都是真的,而苏锦似乎压根就没有准备主动向他提起这件事。

      赵虎浑然不觉自己说漏了什么,兀自点了点头,拿筷子拨着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又说到那孩子叫陆小禾,因为年纪太小不方便一同前来临州,一直养在同乡柳香莲那里,全靠锦娘每个月都往村里捎银子,所以她自己吃素馅馄饨连肉酱都舍不得多加一勺,全是为了那孩子,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小禾接来临州。

      赵虎说到这里忽然红了眼眶,不知道是醉了还是难过,“锦娘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即便我倾心锦娘,但也不得不承认陆川是个会疼人的好汉子,如果不是他走得那么早,他们夫妻两人其实一定能把小日子过好……哎……但是老天不长眼啊,偏偏要让陆川走得太早,还尸骨无存地找不回来……”

      平安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情,他在一旁是心惊肉跳,正拼命朝赵虎使眼色,然而赵虎已经醉得连筷子都捏不稳,根本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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