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死时》奈永菲

1、第 1 章 入学

　　记得在玉河五小上学的日子，操场边潮湿的花丛在雨天发酵浓郁刺鼻。自从我的朋友张雨恬转学后，我总是孤零零地站在花丛假装看花，被石楠花、桂花和枇杷花的混合气息熏得头晕目眩。升入玉河三中后我还是缺少玩伴，十几岁就明白了什么是泛泛之交。我就像角落里无名的野草，只有吹过我的风会暂时记得我。

　　一个多月前的暑假，刚刚中考完毕，我被班长邀请参加班级聚会。我在企鹅上收到信息时紧张得两手发抖，不知所措，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花了十分钟委婉措辞拒绝参加，直到班长半个小时后对我表达遗憾才舒了一口气。结果他们团建的当日，我被父母拖着去参加亲戚的饭局，刚好在同一家酒店打了个照面。我至今还能清楚记得班长惊讶的神情，抬高眉头，耷拉嘴唇，仿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条狗。现在想一想我就无地自容恨自己为什么记性这么好。

　　老实说，我短暂十五岁的人生和年少有为完全无关，甚至是背道而驰。我的成绩、人际关系、外貌、性格等等都过于平庸不尽人意。我没有引以为傲的特长，也没有坚持不懈的爱好，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有会包容我爱我的父母，尽管我根本就不是金子，只是随处可见的粗陋沙粒。

　　在漫长的暑假里，我思考了很久，决心为高中生活做一些改变。经过考前几个月的努力，我非常幸运地在中考考出了比平时高几十分的成绩，进入了玉河一高——全玉河县最好的高中，在西州市也是能排的上名号的好学校。为了改变，首先我舍弃了自己的长头发，精心修剪刘海，留起长度不低于肩部的短发。这个新发型是妈妈建议的，我天生发质自来卷，剪了短发后有些蓬蓬的，妈妈直夸我可爱，我不由得信心大涨。我也给自己制订了改善性格，多交朋友，努力学习的计划，期待着开学到来能迈上新台阶。

　　八月十七号，以严厉著称的西州市实验高中提前开学军训，发生了学生中暑身亡的事件，所以全市的高中都被下令不准私自开学，玉河一高的军训也推迟到了国庆节。虽然那位未曾谋面的高中生很可怜，我却由衷地感谢他让我可以逃避在炎炎烈日下站军姿的命运。

　　九月一日开学那天我五点就醒了但十分精神，紧张、兴奋、害怕，种种情绪在我心里交织着，我又想呕吐又频繁想上厕所。爸爸正好当日休假不去，于是陪我去学校。玉河一高离我家不远，步行十分钟过两次马路转两次弯就能到，对于我这种懒人是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在路上他只字不提和上学有关的话题，而是讲各种趣事。天空蔚蓝，爸爸的头发是地上灰白的云朵。

　　河南九月的空气仍然翻滚热浪，长长的公示栏下人们挤成一堆堆模糊的形状，人堆与人堆之间缓慢流动着。虽然总数不多但足以令我生畏。高一新生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地浏览着白纸黑字，在每一张名册里寻找自己的名字。我勉勉强强地立在外围，凭借好视力找到了自己，在教学楼北楼四层的十五班。

　　进了教室自己选座位，我以为已经来得够早了，可是同学们显然比我积极得多，已经占据了大部分座位。我走到倒数第二排的空位，朝站在走廊的爸爸望一眼，他隔着窗户微笑点头，我便像受到了莫大鼓励一样把书包放在桌子上，坐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如梦初醒，又站起来去擦积灰的木质桌椅。

　　教室里乱七八糟一锅杂烩汤，以前就认识的人互相侃侃而谈。我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没有初中和小学的同班同学，对我而言是件幸运的事。班主任是个精瘦的大爷，名叫郑子明，教物理，看上去很像在公园下象棋打太极的那种精神老头，实际上带完我们这届他也确实会退休。

　　我的新同桌是一个短头发的浓眉大眼女孩，她的发尾不是像我一样剪齐而是收拢着，类似于戴安娜王妃或者新闻联播女主播那种端庄的短发。这个发型不会让她显得过于成熟，反而有种复古的美感，外加一点干净利落的帅气。

　　我在心里不停对自己碎碎念，你不是说要改变吗你不是要多交朋友吗那你快去打招呼啊你怎么这么胆小啊这都不敢……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僵硬地把脖子扭向正在新课本写名字的同桌。

　　“你好呀，我叫白晓。”

　　“哈喽，我叫李纯纯。”

　　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了。李纯纯专心干自己的事，有时和坐在她后面的同学聊天，看样子早就认识了。我如坐针毡，不停在大脑里循环播放我和她讲话的片段，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跟别人说话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和李纯纯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能聊几句没话找话的天，路上遇到会打个招呼。李纯纯竞选了副班长，而胆小没用的我压根就不可能去当什么班干部。在自信又稳重的李纯纯面前，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卑微，没交上朋友也没更加开朗，暑假里制定的计划，已经悄然作废了。

　　两个多星期过去，女生们基本都确定好了一起结伴上厕所、大课间跑操、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同伴，小团体也初具雏形，默默关心起本班和隔壁班的帅气男生来。我每天都孤单一人，偶尔加入李纯纯或者其他女生的队伍聊天，她们当然不会直接拒绝我，我却在阵阵欢笑中如浪潮涌来的岛屿感到赤衣果的孤独。父母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排除了形单影只的事实后我回答还挺新奇的。

　　孤独的人往往异常敏感。我课间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耳朵一直在注意周围的喧嚣，像一种无法治愈的强迫症。我不想和别人交流，或者说本来就很少有人会和我交流，哪怕是身边的李纯纯也更乐意与前后桌讲话。为了避免尴尬，就算自己并没有打算看书也会摊开小说，就算眼睛毫无问题也会闭上眼睛做眼保健操。不过我就连眼保健操都坚持不下去，因为我害怕别人会认为我这样很奇怪。

　　在三五成群的人群中，我注意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女孩子，她也是常常单独一人。以她的外表来看绝对是会受欢迎的那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我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