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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再次互身 公公丧事 ...

  •   我们到达乡下时,若水已经在帮衬建国,他看兰兰,收敛刚露的笑脸,而兰兰装作没看到他。
      我在里屋找到婆婆,她坐在自己床边,盯着公公床,黯然神伤。公公是她的精神支柱,婆婆整个人象走了形,散了架。我知道为什么与建国吵架会这么痛苦,想到离婚,就象要把自己辟成两掰。几十年来,配偶是习惯,是下意识,是自身的一部份。我不禁流泪出神,想起是来道歉的,于是说:“妈,那天我脾气不好,我错了,对不起。”
      她连忙用手揩眼泪:“没事,长辈不会与小辈计较,一家人。”
      “妈,你不要太伤心,我们会好好给你养老的。”
      “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我没事。”
      在我记忆中,婆婆象公公的影子,在丈夫面前从来没有大声过,只是默默地干活、干活。接下来的日子,她应该以两个儿子的悲喜而悲喜。这是一种幸福还是不幸?如果,是她自己选择这样,是种幸福;但她从小出生在父权、夫权的男权社会,被自愿、被选择。我深深地叹息,告诫自己要对婆婆好一些。

      乡下的规矩非常大,披麻戴孝,礼仪繁琐。我什么都不懂,只要向大嫂一样就没错,她做什么,我一样画葫芦。在来客跪拜时,与大嫂轮流着跪着还礼。
      建国过来:“膝盖疼吧,我跪会。”
      “不行,我不能比大嫂跪得少,你去招呼客人吧。”
      “小夫妻没有吵嘴,若水勤快着呢。”
      我说:“将功补过罢了。”

      到了晚上,客人散尽,只剩自家堂屋里的人,女的围在八仙桌前,折元宝,聊家长里短;男的坐在大门口抽烟喝茶,嬉笑声不断。想想也对,公公活到八十六岁的高寿,这在山村是喜白事,小豆豆这辈都戴上红布条,但我还是觉得与我真实的心情不搭。
      我一向敬重公公,他言必行,行必果,站如松,坐如钟,真男人。他对我不言笑,但就是让我知道,他满意我。三十二年来始终如一,这就跟我妈厌恶情绪形成太大反差,与婆婆莫名的审视也不同,公公是慈祥和谒的长辈,这和谒隐藏在严峻的外表里,更显珍贵。
      总结公公的一生,循规蹈矩,活出自我。公公的遵礼守规是发乎内心,是他本身的需要,没有一丁点被绑架感。他好象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享受生命里的每一天。比如,他每天会去镇上喝早茶,早茶包括肉丝面、包子等各种早点,然后在土地上辛勤劳动,晚上让婆婆烧上几个小菜,最差的是煎上几只自家产的鸡蛋,嚼自家的花生,喝上两俩土酒,一边还看着央视戏曲频道,对于熟悉的片段,一起哼两声。以致于以前我常对建国说,这个世界谁是最正确的人,是你爸,他永远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守本分而不丢失自己。这世界谁最幸福,也是你爸,只要他说的话,一言九鼎,大家都得听,不听的人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比如四叔。他是一个天生就顺应自然顺应天道顺应自我的人。建国说,公公最象爷爷,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当时地位比公公还要高,有三房老婆呢。我笑骂,这是林家男人的缺点,怎么在你眼里成了优点?
      这样一想,公公也算人生圆满,寿终正寝,我不怎么难过了。到十点多,人少了许多,我让建国上楼睡一会儿,下半夜他来。
      兰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轻声:“妈妈。”
      我懂她这声叫唤,在现实面前只能妥协,这个世界没有完美。我俩都无声地淌着泪。
      我问:“和好了吧?”
      兰兰点头。良久:“为什么,为什么人要死?既然要死,为什么还要经受这么多痛苦?”
      泪珠在她黑亮的眼睛里打转,没有流下来。但一个字一个字轻细清晰的问话象在我心上盯一个个细钉。
      久久的静默,我说:“是呀,死亡是最无理最野蛮最无解的事,我认为哪门哲学和宗教都没有解答好,这些哲人们做的只是减少对死亡的痛苦,对死亡的恐惧。你爷爷是我见过最智慧的人,但他最后一段时间,不想死,想活。”
      “所以爸爸给他鼻注,当时我想换了是我,还不如死了。现在爷爷躺在那里,阴阳两界,我明白了。”
      兰兰哭出声,把大嫂惊醒:“好闺女,不哭,不哭了。村里老人都说你爷爷好福气,俩个儿子都在身边给他送宗。哎呀,我坐久发困,去吃点东西。”
      我轻声说:“生死权应该由自己作主,你爷爷想活,我们得穷尽一切方法让他活着。”
      “爷爷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应该上天堂,不怕死。”
      “只能说爷爷不是很怕死,死是个未知世界,虽然各种宗教都对它描绘,但谁知道是真是假,未知一定程度上就是恐惧,代表不安全。谁也不想把自己置于不安全中。”好象这些话兰兰以前对我说过,但每次有更深的理解。
      兰兰:“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那人与人之间总该和谐相处吧!”
      我问:“比如?”
      “比如,那天诺诺手术失败,回家就该告诉我,我一定想方设法安慰他,而不是象他刚才检讨的,是虚荣心作祟,还说了很多浑蛋话。”
      我清楚关于处女的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合,张丽君三个字还是常常刺痛我这样一个老妇人,有一定男权思想的若水难保什么时候,为了追求心理平衡也出轨。为什么建国能容忍我的许多不足,正因为我只有他一个男人,几乎所有的男人认为这是一个妻子最重要的。
      兰兰:“虽然和好了,但我心里还是很苦,好象爱情没有那么重要,我爱不起来了。”
      “不要轻易下结论,在你爷爷的灵前,我都心痛,你血缘相通,当然不会有男女爱欲。还有,昨天晚上有些话讲到一半,女人刚生完孩子,下身刀口没有结好,不想房事。在哺乳期,分泌的都是有利于乳汁的激素,生理上也不想房事,而男的很想呀。”
      “也是,怀孕到七个月,就没有过。妈妈,这种时候,不要讨论这个,不敬。”
      我连连打自己的嘴。
      “我与你爸年轻时候,也常吵架,吵完后他让着我。我总结出这么几条:第一,感情不要试验,不要比较,男女感情本身很脆弱,一试可能就破了。”
      “比如?”
      “比如,是我重要还是他妈重要?这样的问题只能徒生烦恼。”
      “谭梅同志不错呀,觉悟提高了。”
      “也不要比较,困为你往往是拿若水的短处去同别人的长处比,越比心里越不开心。要知道,只有你的老公,你才可以指挥,可以不讲理。其他男人,要么图你的身体,都是对等的。”
      “妈妈,你说的我都懂,我知道我正从一个女孩脱胎换骨成一个母亲、一个妻子,本身很艰难,诺诺一点也不体谅,日子很难熬。”她一脸痛苦。
      “所有女人都这么过来的,早接受这个事实,早快乐起来。所以我喜欢余华,他通过人物告诉你,不管你喜欢不喜欢,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日子就这么过着。活着就是活着,这是人的本质、人的本源。人长大,就慢慢知道世道的冷暖。我不知道,我妈对我不好到底是我的福还是祸,因为我遇到你爸一家,就象遇到真正的家人;而你就没有这种感觉,觉得若水没有象你爸一样无条件爱你。你要知道,若水的爸爸和爷爷也是无条件地爱他,难保他也在怪你对他不够好。每个人都是多面的,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无非程度不同而异。好的婚姻,是让自己和对方发挥好的一面,抑制住坏的,现在网红话,遇到你,让我变成更好的自己。我细细想自己的婚姻,我与你爸基本可以算健康的,虽然外界评价有多么不堪,但婚姻是自个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你不要为是与非而难过,世界无绝对的对错。佛说,有好人与坏人,好人成佛进天堂,坏人下地狱吃苦受难;上帝说人本身有七宗罪,生来就是救赎的,其实这些都是人写的,就是为了安慰苦难的人,因为死亡无解,罪恶无解,只好用这样的方式。人呀,好比是深山里的一个个潭,你自己清澈,映出来的是蓝天白云,你自己混浊,映出来的是污浊一片,你的潭的多大,映出来的天地也有多大......”
      我发觉靠在我身上的兰兰已睡着,我也昏昏欲睡,于是打起了囤。梦见自己奔跑在草木不生的乱石荒野中,天空是乌云压城城欲摧,一群饿鬼面目狰狞,全露着凶狠蓝绿的目光,围着我狂吠,想把我撕咬,我想跑,跑不动,我想捡石块打它们,手臂无力感,拿不起。饿鬼们快靠近我时,传来建国遥远的声音,到我这里来,有我呢。但我看不到建国,我伸出双手,惊恐地大喊,你在哪里?快过来,快过来呀!
      正胆战心惊失魂落魄时,突然有人摇我臂膀,还是建国的声音:“兰兰,醒醒,快扶你妈到楼上睡。”
      我睁开眼,看见我正依偎在我的身上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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