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地铁来客 阮太子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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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南高，是一所以“开放、多元、包容”为校训、办学历史悠久的学校。在南城，众多关于南高半真半假的传言，总是围绕着大同小异的几个版本：比如，某某学生是哪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的儿子，某某学生又是英国贵族的混血后裔，某某学生又又是哪个知名跨国企业家的千金。凡此种种，甚嚣尘上，因此南高又被戏称为“贵族”学校。而南高欣然接受了这个“美誉”，以一种大刀阔斧、自由奔放的高姿态教育着自己的学生。比方说，南高的学生除了每周一要求穿的学校制服和体育课的统一运动服外，对学生的衣着没有要求，只要你不要过于奇装异服，没有老师会关心你今天穿的牛仔裤还是短裙，也不会关注你今天的头发是染了色还是打了卷。而掌握尺度的那杆秤，都握在每个班主任老师的手里。因此借由这股校风，太子从初二开始就将自己一直染着的黑发又重新染了回来，就像哈尔说的，“这是我们天生的发色，为什么要隐藏。”“那是你没有因为头发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而吃过苦头。”虽然太子很想这样对当时十二岁、昂着脸甩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男孩说，但心底里他是认同哈尔的。
自从昨天黄昏的那场所谓的篮球“友谊”赛后，贾雨立再一次成为校园论坛的主角。高一三班贾雨立以一己之力碾压十五班如同象履蝼蚁。高一三班贾雨立以压倒性的实力在篮球场上一战封神。如此火辣辣的标题在论坛一路疯传。其中，还大量散播着球场上贾雨立恶狠狠（当然，在女生眼里是帅气无比）打球的现场照片。太子不自觉地存了几张，为了黄昏的阴翳中那个短暂成为的超级英雄，虽然他后面变成了一个抢他矿泉水的强盗。在热烈讨论中，男生们的关注点在于今年高一的秋季篮球赛有了新的看头，三班多了这个战神助力，能和从初一就一路拿了三年年级篮球比赛冠军的七班抗衡一下了。而女生们关注的点，除了“好帅，好帅”，就是“好帅”。昨天篮球场上贾雨立威风凛凛的模样，经由当时在场的女生们的口耳相传和精细加工，再奉上女孩们善于抓拍的摄像头所框住的那些照片，贾雨立的帅气值一路扶摇直上，所向睥睨。
最肉眼可见的证据就是，来三班教室外溜达的女生变得更多了，三班俨然成为南高观光胜地，太子和其他同学被迫一起成为——那被关在橱窗里的珍惜动物。
如果这能减少那则狗血绯闻所带来的对他的关注，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太子心想。但是太子还是感到有些烦躁，他在第二节课下课后终于站起身，示意“好奇感”让他出去。他和“好奇感”的关系还是一样，或者说，他和他本来就一点关系也没有，没有交流，也没有交集，他还是认真听他的课，他也还是趴他的桌上，太子唯一做出的行动就是在早上进教室后，对着桌边的那罐咖啡思考了片刻，然后——他狠下决心将易拉罐拉环旋开，一整罐吞进了肚子里。
太子走在回廊里，不去理会是否有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他穿过一整条热闹喧扬的回廊，朝连廊另一边的公共休息区走去。在回廊尽头，太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身，倚在栏杆上朝楼底下看去：一根大圆柱后面，几个女孩将琳达围在中间，朝她用力推搡，然后带头的那个——又是她，两个马尾辫高高耸立，盛气凌人地束在粉色发绳上，太子记得，那天他去十五班教室，在门口大声叫喊的是她，在体育课上朝琳达丢球最起劲的，也是她，她正在用食指尖狠狠戳着琳达的肩。太子又是一阵不舒服。他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在看什么？”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太子吓了一跳，当他转头看去，又是一大跳。
是贾雨立。他正挨在太子身边，以和太子同样倚栏杆的姿势，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去。太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了“好奇感”的脸，冷峻的侧脸线条在从露天圆台投射过来的阳光中，仿佛被削弱了几分冷意，变得温暖了起来。
太子急忙躲开，和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那就是琳达？”贾雨立问。
太子点点头。突然想，你怎么知道。
贾雨立似乎看出了太子内心中的疑问，扬了扬下巴，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和太子说，知道这个很难吗。
是，你真厉害，洞察力满分。太子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可他接下来却说的是，“我们是不是要帮一下她？”
贾雨立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淡淡：“这不关我的事。”
太子眉头又皱了一下，但他马上想到，虽然琳达现在被人欺负的事归根究底，他们俩也有推脱不了的责任，如果当时事情从另一个选择上展开也许就不会如此，但“好奇感”似乎也没有说错，这的确看起来，不关他的事。而太子却寄希望于这个人能挺身而出，想点办法，并强行用了“我们”来试图让他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太子觉得自己太傻了，他俩还没熟到能够同舟共济，就是同乘一条船都是难事，黄昏里高大无畏的人物，那个朝自己走过来时周身融在暮色阴影里，却亮得出奇的形象，也只是太子自己产生的虚拟幻想。
太子转身走开。可他马上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了他，并一路相隔着一前一后的“安全距离”，走到了公共休息区。
公共休息区是一片不大、却摆放着许多座椅的二楼空间，在它的两侧，是各式各样的自动贩卖机。太子买了一瓶可乐，找到一个位子坐下。而一路跟随他过来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在他旁边坐下。他要干嘛。
太子尽力装作对方是空气，无视，无视他。
因为是课间时间，这里聚集了不少人，太子觉得有许多目光又开始有意无意朝这边看过来。太子烦躁起来，被围观的动物园珍稀动物的赤裸感又回来了。太子朝长椅边缘挪了挪。
校园校花校草榜又开始投票了，太子专心盯着手机，新学期新帅哥新美女，南高人气榜单火热投票中。又是新闻社。不过南高的校花校草榜的确是南高学生们最热衷的榜单了，它以话题性和“权威性”闻名于校，甚至在外校都有很高的名声，谁让南高的帅哥美女多呢，帅哥、美女云集也为南高保有“贵族”学校光环添砖加瓦着。榜单每月初更新，以投票的数据为唯一排名标准。论坛里会开设所有提名候选者的个人版块，你只要在你想要投票对象的个人页面底下留下当月投票暗语即可，每个ID限投一次，重复留言者不仅会被视为投票无效，还可能面临着被禁言的残酷对待。每个月，新闻社都会换不同的投票暗语，比如这个月是，“我爱你，老公。”（本月校草校花榜投票暗语相同）请注意，标点符号一个也不能漏。
不知这个月又有多少少男少女被成为了别人的老公。太子无奈地滑动页面，想看一下属于自己的板块，然后他便看到，贾雨立的版块被铺天盖地的留言顶置到了最前面，此时他占领了校草榜实时榜单第一位。
毫不意外。不知道这位初来乍到的新同学是否知道他已经妻妾成群了。
太子看到了手机里还有几条未读信息。“刚刚张宇恒来班里找你，你要小心了。”“你去哪了，看到他就躲远一点。”“怎么不回我？”哈尔在屏幕里说。
突然弹窗又闪了一下，“你不会已经被人揍了吧？？”
太子皱眉回复道，安全，速回。
太子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人，贾雨立正懒懒地喝着他的咖啡，气定神闲地被那片视线包围着。太子突然有点羡慕他了。
太子站起身，准备回教室。希望不要碰见张宇恒，虽然太子不担心面对他，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事，但麻烦，是让他所不愿意面对的。
“好奇感”又跟上来了。他到底想干嘛。
刚踏进教室，哈尔就围了过来，“唷，安然无恙啊。”他揶揄道。又看着太子身后的贾雨立，看似还在跟太子说话，“不会是昨天的篮球赛被人摆了一道，现在气不过，跑来跟你撒气吧？”
“管他呢，”太子嘴边咬到了一句话，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这又不关我的事。”
高中校园生活似乎和过去的初中三年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南高初中部相隔这里有几条街的距离，但是校园的一切，如同昨日。老严依然那么严肃刻板，余女士依然那么渴望一份可以看见婚姻殿堂的爱情，小李依然那么热情充满力量，而三班的同学，都还跟以前一样。大家在物理距离和时间的微小改变下，似乎，长大了点，又似乎，没有多大长进。比如说太子同学，依然，对自己的课桌报着百分百的爱意，如此肌肤相亲。
数学老师张文豪一直有个小说家梦想，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创作哪种类型的文学作品。讲台上的他，精神抖擞，黑发浓密并梳得油亮。几何和多元方程式在他的口中天马行空，对太子来说是绝佳的安眠曲。
窗外的阳光在帘子后面不停抖动，似乎很想搅碎太子的好梦，而秋日带着他的凶猛，晒得他脸颊发烫。一束阳光倏然钻进眼角，又倏然消失，然后，又倏然照亮。太子烦躁地别过脸来。谁也别想，打断他的睡眠。
贾雨立在本子上记下公式，看到太子朝着自己侧过来的脸。那张白皙的脸被太子压出了红红的褶印子，因为阳光而涔出几颗汗珠，挂在细弯的眉毛尖上，突然，一束光又打了下来，让他的金色发梢闪耀如同秋日麦浪。太子今天睡得一脸安详，也不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课桌，便像身体丢了骨骼一般，瘫软如同一滩烂泥。可那浓烈的光让他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贾雨立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伸长手臂——去将那窗帘掖好。
太子觉得今天是开学以来最愉快的一天，因为自己不受打扰地沉浸在梦乡里整整五节课。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不受秋日季节变换影响依然闪耀着绿色的棕榈树和凤凰木，此时正和自己一起愉快地摇摆着。太子把脚踏车独自丢在校园的停车雨棚里，他刚和林婶通过电话，让她今天不用过来给他准备晚饭。太子郑重地决定，今天，借着美丽的睡眠带给他的能量，他要去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为自己寻觅一顿可口的一人餐。
太子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吃饭，因为自打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被迫接受、并努力学习一项伴随了他十五年人生的课题，那就是“如何‘孤独’地处理生活中的一切”。他需要“孤独”地住在大房子里，需要在林婶每日为他准备三餐之后——“孤独”地吃饭，需要在每个漆黑的夜晚面对着逐渐变大变广阔的天花板“孤独”地努力进入梦乡，也要像现在，“孤独”地为日常中的每一个愉快时刻自我庆祝一番。
也许可能，这一刻他可以找一个人和自己一起，而不是让“孤独”有可乘之机，但是太子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种善于交朋友的天赋。太子在流光四溢的街道上溜达着，有时踢着步子，有时一脚跳过井盖，有时，又故意踩碎一片落叶。天空变得黑暗，从头顶映照下来的，是属于这个城市的最后狂欢。但那不属于一个明天还要早起面对校园生活的高中生。
太子拐入地铁站台口。当他站在车厢里，面对着移动电视机上滚动的市民来信时，感觉所有平凡的生活似乎都能在那窄窄的电子屏幕上找到一点闪烁微光。即将关上的地铁站台门外突然闪进一道黑影，将太子撞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地铁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