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浅梦酱

41、质问 妖又如何？

　　都说人的潜能是可以被无限激发的，故而有人会越战越勇、遇强则强。值得庆幸的是，沐莞兮是属于这一类人。入魔后的红魅功力大增，沐莞兮应对起来更加吃力，但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她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迅速也更精准，躲避攻击时的预判也越来越准确，虽不能将对手击败，但也能保证自己少受一些伤。

　　一直与她并肩而战的褚怀英自然也发现了她在实战中惊人的进步，心生惊叹的同时也倍感欣慰，也大胆地让她独自一人先吸引火力，而他则身处于偏远一些的地方，并指默念着什么。

　　另一处的“战场”场面也十分胶着，薛宁被人半拖半推地已经被带出去了些许距离。蓦地，他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心慌悸动，在他回头的同时，听到不远处红魅一声痛苦呻吟声传来，回头看去红魅从半空中跌落在地。薛宁猛然间生出一股蛮力，硬生生将方守正甩在一旁，急忙朝红魅奔去。

　　“魅娘！”他高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神色间满是担忧和恐惧，脚下步伐因为着急而变得慌乱，最后成功把自己绊倒在地，迅速爬起身后还未站稳便向前跑去，没跑几步又再次摔倒。这次他索性不再起身，而是四肢并用朝着他的爱人爬去，干净清雅的衣袍被弄得又脏又乱他也不去看一眼，裸露在外的手臂和手掌被坚硬的石子擦伤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道红色身影跌落在地后便再也没有起来，等到薛宁爬到她身旁时，只见她的下半身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飘散在半空。他急忙将爱人搂入怀中，像是搂住了即将消失的至宝一般。

　　“魅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像个丢了珍爱之物的孩子一样慌乱无措，又害怕又难过。

　　沐莞兮在一旁也有些愣神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向了褚怀英，却见他满脸冷漠地看着那两个人，冷声道：“那是化魔之剑。”

　　沐莞兮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红魅一点一点化作黑雾慢慢消散于空中，薛宁哭得像孩子一样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一缕一缕的黑雾，试图将自己的爱人挽留住。

　　化魔之剑是由修道之人至纯至净的灵力凝练而成，只有修为十分高深的人才能做到，而一旦将化魔之剑打入魔族体内，魔即刻便会灰飞烟灭。灰飞烟灭，便是魂飞魄散。

　　世间生灵死后，魂魄由鬼界的冥府使者引渡过忘川河，饮下忘川之水便可再入轮回。魂飞魄散，便意味着再无转世的可能。

　　她从来不知道，让魔消失的方法，竟是如此狠厉。虽说他们修道之人只讲今生不论来世，可是连来世都没有，却未免太过残忍。更何况……

　　她看着那名俊朗清贵的富家公子此刻也如丢了魂儿一般地瘫坐在地，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她明明没有想过要拆散他们的，她明明还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她可以试着去劝劝薛家二老。可是，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瘫坐在地的薛宁突然暴起，双手用力地揪住了沐莞兮胸口的衣服，双目赤红凶狠地质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分开？！妖又如何？人又如何？我们只是想要在一起罢了，我们害过谁？！”

　　沐莞兮哀伤而又歉疚地看着他，她无法回答他的质问。

　　褚怀英冷着脸将他推开，把人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说道：“人与妖相恋本就难得善终，即便让你们在一起，你们又能在一起多久？人妖殊途，终难同归。”

　　“那又与你们何干？！即便只有十年二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没有超过一个时辰，薛宁留给沐莞兮的印象，始终是一个温润谦和的清俊公子，却也不想他也有这般满身尖刺、浑身戾气的时候。

　　回到薛府后，沐莞兮没有同他们一起去见薛家人，她觉得累极了，便自己一个人回了房间，倒在床上发了许久的愣，薛宁对她的厉声质问在脑海中久久地回荡着。

　　他们只是相爱了而已，他们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何至于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他们又伤害了谁？是啊，他们又伤害了谁呢。

　　沐莞兮也想不明白，她越是不明白，心里就越是难过，也越是自责。伤害了他的父母吗？可他们明明都还好好活着，是他们的固执逼得自己的儿子有家不回，明明只要他们能理解体谅一些，今天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凶手？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过去了多久，直到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她才有气无力地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是姜之岚，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回想不久前树林里发生的一切，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薛府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们也该离开了。怀英师叔在城内客栈定了房间，咱们一块去那住吧。”

　　沐莞兮这才抬起眼眸看向姜之岚，嘶哑着声音轻声问道：“妖就一定是坏的吗？是妖就一定要杀吗？”

　　姜之岚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道：“我只知道我们一路走来见过的，都是作恶的妖，都是该杀的。至于今天的狐妖……我也不知道。在薛公子看来，她是爱人；可在薛家人眼里，她便是恶人。”

　　沐莞兮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既苦涩又讥讽。她没再问下去了，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随后和姜之岚一起离开。到薛家前厅，褚怀英和方守正也已收拾好东西在等着她们。

　　她抬头环视一圈四周，薛家二老和小姐，就连家里的丫环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感激的笑容，对着他们是千恩万谢，甚至送出远比悬赏单上更多的金银以表达谢意。却独独不见薛宁。

　　姜之岚看出她心中所想，侧身在耳边低声道：“薛公子被送回自己房中了。”

　　是啊，他们是杀死他的爱人的凶手，他没有冲上前来对他们破口大骂已是很好的了，又怎会前来相送呢。

　　离开薛府后，一行四人便前往城中客栈。褚怀英不论是年龄或是门中辈分都是他们之中最长的，理应走在前面，三人行中方守正为引路人，习惯了走在前边，于是就变成他们两个男的走在前面，两个姑娘家乖乖在后面跟着。

　　褚怀英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自顾自在前面走着。按照往常，他们三个走在一起从来不缺话题聊，可今日不知是因“长辈”在场，还是今日之事有些沉重，一路上几个人都沉默不语。

　　沐莞兮跟在方守正身后，只要一抬眼便能看到褚怀英棱角分明的侧脸。从她第一眼见到他那时起，他好像就是这般清冷的模样，她一直认为这身天青色的青莲道袍最是衬他清冷雅正的谪仙气韵。可今日她才真的从心底明白了，他的俊雅不假，冷也是真的冷。

　　她早就听说过褚怀英对妖嫉恶如仇，却不知他竟如此心硬，他这般不问原由便杀了红魅，与那些乱判错假冤案的昏官有何区别？或者在他看来，世间所有妖都是该杀的。

　　他竟是个这般冷情之人。

　　沐莞兮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委屈的滋味出来。失望也是有的，可是更多的却是委屈和难过。她以前只当他一心问道，清心寡欲不问世间情爱。如今却觉得，只怕他的心就是冷的，所以才会这般漠然。这么一想，倒生出几分怨怼之意了。

　　褚怀英自然不知道身后之人在这短短一段路的路程中，心思已经百转千回了，到了目的地之后便轻声说了一句“到了”，便径自上楼去了。

　　褚怀英只定了两间房，他与方守正一间，沐莞兮与姜之岚一间。到了晚饭时间，他先下楼去点菜，方守正则负责叫两位姑娘一起下楼。对于褚怀英的这个安排，方守正是格外满意的，下楼途中忍不住跟两人夸起来了：“有一个师叔就是好，住店吃饭都不用咱们操心了。”

　　“不如咱们待会问问师叔接下来要去哪，我们跟他一起去吧。毕竟师叔的修为高，跟着他一起游历不比咱们自己飘荡更强？”方守正又提议道。

　　“我看你就是想蹭吃蹭喝吧。”姜之岚无情拆穿他。
　　“顺便顺便。”
　　几人说话的工夫便到了客栈大堂，此时正是饭点，大堂内已几乎坐满了人。所幸褚怀英先下楼了，正坐在后边角落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等他们。他外形出众，即便坐在角落里也能被人轻易找到，方守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带着人过去后直接就在他对面落座了。
　　沐莞兮落在最后边，到了桌前愣了一下，四方桌已坐其三，无论她坐在哪都要挨着褚怀英，便直接在他右手边的空位坐下了。
　　三人刚一落座褚怀英便拎起茶壶要给他们倒茶。他虽是他们的师叔，但门派中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年轻的怀英师叔从来不摆长辈的架子，反而对门中的后辈格外照顾。故而他虽然性子冷，但是口碑在门派内却是居高不下的。
　　但如今方守正想着“抱大腿”的事，怎敢劳烦“大腿”为他们倒茶呢，十分自觉地抢过茶壶给自己和姜之岚倒茶，然后又让正忙活着的店小二备上一杯清水。
　　店小二手脚利索，他这边刚把茶倒好，清水便也送来了。他看了一眼就让店小二把水送到沐莞兮跟前，转而对着褚怀英问道：“师叔是明日便要离开丰城了吗？不知要去往何处啊？”
　　褚怀英视线在他二人之间走了个来回，眸光微微一闪，拿起茶杯喝过一口后稍作掩饰，才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