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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警校篇十二 救人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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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抵达外守洗衣店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凶手,而是一排排装在洗衣机里的、足以炸翻整片街区的炸弹。
“松田,萩原,你们留在这里负责拆除炸弹。”
伊达航迅速做出了决断。
“青叶,你和降谷马上去疏散周边的居民。我和诸伏去找外守大叔。”
所有人都在点头,准备行动——
“那个……”
萩原研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尴尬的讪笑。
他伸出两根缠着绷带的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
松田阵平也默默伸出了自己同样缠着绷带的手指。
“……”
“怎么回事?”伊达航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松田阵平干笑了一声,开始解释:“今天早上,班旗不是送来了吗?”
众人点头。
那面诸伏景光设计的、以‘樱花’、‘羁绊’为核心的班旗,今天早上刚刚送到。
“我只不过想向其他班的人炫耀一下,就把班旗挂在了窗外。”
“然后呢?”
“然后班旗被风吹走了。”
“……然后呢?”
“然后它刚好被一只脚上有屎的猫踩在了上面。”
“……然后呢?!”
“我气不过,就叫上Hagi一起去抓猫了。”
“然后被猫抓了?!”
“呃……那只猫比较凶。而且它跑得还很快!”
“你们俩——”
伊达航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炸弹还在倒计时。
松田阵平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几人中扫过,面对足以炸翻整片街区的炸弹,也表现得格外平静的棕发青年似乎成了最好的选择。
“青叶,你……”
松田阵平开口,又顿住。
“……算了。”他移开目光,“zero,你来。”
“我、我来吗?”
“感觉你的手应该挺灵巧的。”松田阵平耸了耸肩,道:“我来教你拆吧,怎么样?”
“那拆炸弹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另一边的萩原研二自觉拉上了青叶凛。
“这样的话,我就陪小青叶去疏散周边的居民了。”
被点名又被掠过的棕发青年站在一旁,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松田阵平,倒也没有异议。
他点了点头,便跟着萩原研二出门了。
周围一片都是居民区,此刻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就在他们隔壁的洗衣店里,藏着足以把这里夷为平地的炸弹。
萩原研二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用他那张天生让人信任的脸和温和有礼的语气,解释着“附近可能有煤气泄漏,请暂时撤离到安全区域”。
青叶凛站在路口,给那些慌乱中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居民指路。
“那边。往前走,有临时避难所。”
那些慌乱的居民看到他平静的脸,不知为何也稍微安定了一些,顺着他的指示往前走。
萩原研二敲完最后一户人家,走回来时,笑着调侃了一句。
“嘛,感觉小青叶你的情绪好稳定啊。你都不害怕吗?”
……明明你们也从来没有怕过的样子啊。
沉默了两秒,青叶凛应道:“因为我相信你们能解决。”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在青叶凛的头顶用力揉了揉,把那一头棕发揉得乱七八糟。
“——应该是‘我们’才对啊。”
*
回到外守洗衣店时,店内只剩下了一堆炸药的狼藉。
降谷零在松田阵平的指导下成功拆除了炸弹。
伊达航抱着一个好像睡着了的小女孩下楼,身后跟着一脸颓废失神的外守一,还有诸伏景光。
看来他们的任务完成得也十分顺利。
萩原研二看着这一幕,夸张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我和小青叶好不容易疏散了居民,结果都白干了。”
话虽如此,但他的脸上却是由衷的欢喜。
“好了,别发牢骚了。”
伊达航的话音刚落,被用布条捆住双手的外守一忽然出声。
“现在几点了?”
安静在底下等候的几人微微一怔。
“我看看,”诸伏景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4点29分。”
青叶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4点29分。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问时间?
“对不起了,孩子。”外守一莫名感叹道:“我去那个世界,向你父母道歉。”
指针刚好跳转——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炸响!
二楼!
二楼竟然还有炸弹!
火光从楼梯口喷涌而出!
众人脸色一变,正打算赶紧离开,却见外守一猛然转身,朝楼上大跨步跑去。
“可恶!”
诸伏景光暗骂一声,狠狠一咬牙,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诸伏!别过去!”
“已经来不及了!”
“你快回来!”
“Hiro!”
诸伏景光没有在意那些话,匆忙留下一句“外面!樱花!”,便冲进了那片火海里。
“诸伏景光——!!!”
棕发青年第一次这样破声大喊。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近乎惊恐地瞪大,映出上方湮灭在火海里的身影——
心脏。
在一瞬间收紧。
他抬脚,想跟上去,手臂却被人拉得死死的。
“小青叶!你冷静点!没事的!小诸伏会没事的!”
——去救他去救他去救他去救他去救他啊!!!
那道声音几乎是咆哮着,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角落里、嘶吼着冲出来,盖过了所有声音。
青叶凛!!!
你去救他啊!!!
你要看着他死吗!!!
就像看着姐姐死一样!!!
你要再经历一次吗!!!
青叶凛——!!!
“放开我——!!!”
他用力挣扎。
但萩原研二的手臂箍得太紧了。
松田阵平也冲了过来,和萩原研二一起,一左一右架住他,强行把他往外拖。
火势已经吞没了整个二楼。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那道声音渐渐地……就变了。
——你不是在那里吗!
那是……
他的声音。
——黑泽阵!你不是在那里吗!
——青叶凛!你不是在那里吗!
——你为什么……不能带姐姐出来呢?
——你为什么……不能把他救下来呢?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交织在一起。
熟悉的、压抑的、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棕发青年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就被人稳稳扶住。
“青叶?!喂!你还好吗!”
“班长!先打一个急救电话!”
“我在打!”
“松田!班旗!班旗!”
“我知道!”
有人将他紧紧地拥入怀里,紧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凑到耳边说的话,却是清晰无比。
“青叶,别担心。”
“我们一定帮你把那个不要命的家伙带出来。”
“你在这儿等着,不许再倒下去。”
“听到没有?”
青叶凛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逼着他保持清醒。
——他绝不会在这里倒下。
【外观二已启用。】
松田阵平松开了怀抱,确认青叶凛可以自己站稳以后,立马解下身上的班旗,走到其他人身边。
——传说,用五瓣樱花合成一朵樱花的话,是能够实现愿望的魔法。
小时候,姐姐曾经这样告诉过他。
鬼冢班的班旗,此刻正被四个人用力地展开、绷紧。
他们围成一个圈,将那面印着樱花的旗帜,绷成了一个简易的防护垫。
——如果愿望真的能实现……
二楼窗户猛地被撞开!
诸伏景光抱着外守一从浓烟和火焰中跃出。
青叶凛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二楼跃下的身影,被那面樱花班旗稳稳接住。
——他希望,当年也有人可以,帮他把姐姐带出来。
“接住了!”
“没事!青叶!你看!Hiro没事!”
棕发青年没有回应。
他就站在那里。
面色苍白。
面无表情。
“你就让我去死吧。”
外守一跪趴在地上,嘶哑着嗓音开口。
闻言,诸伏景光收回目光。
“这可不行。”
他温和地笑了笑:“自己犯下的罪,就该去好好地偿还。”
几步距离外。
青叶凛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血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嗤笑。
——偿还吗?
那他该怎样偿还呢?
去向谁的父母道歉?去跪在谁的坟前忏悔?
还是去对谁说出那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青叶。”
诸伏景光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却温柔。
他伸出手。
像平常那样。
想要摸摸他的头发,想要安抚他,想要告诉他“没事了”。
但青叶凛却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落了个空。
“诸伏景光。”
青叶凛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救一个罪犯呢?”
“他杀了你的父母,绑架了一个孩子,还在这里装了炸弹,企图炸死所有人。”
青叶凛又问了一遍。
“诸伏景光,你为什么要救他?”
——如果罪犯是值得被拯救的,是可以被放过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姐姐一条活路呢?
“……”
诸伏景光站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想说,因为我是警察。
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
因为即使是罪犯,也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而不是这样死在火海里。
但他说不出来。
在那仅有诸伏景光一人可见的角度里,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冷冽如冰。
远处,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青叶凛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
离开。
*
青叶凛请了个假,直接回家了。
家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自己犯下的罪,就该去好好地偿还。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那个温和的笑容,那句理所当然的话,那个冲向火海去救一个杀人犯的背影。
“砰——!”
棕发青年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玄关的墙上。
偿还?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杀人犯可以被救?
凭什么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有人愿意冲进火海去把他带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姐姐就该死?!
青叶凛突然笑了起来。
极其讽刺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又呜咽的笑。
【凛酱……】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棕发青年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双手垂在身侧,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下。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一同流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
门锁响了。
棕发青年的身子抖了抖,猛地抬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外面打开门,背对着外面的光,看不清表情。
——琴酒。
他收到家里代表着‘安全系统被触动’的提醒消息,所以回来看看。
棕发青年蜷缩在玄关的墙角,双手垂在身侧。
血已经凝固了,但泪还在流。
挺好的。
人还活着就行。
“为什么……”
青叶凛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姐姐要去救你?”
琴酒打算走近的脚步顿住了。
“黑泽阵。”
青叶凛叫了他的名字,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为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死掉的不是你啊。”
琴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个颤声质问自己的棕发青年,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你把姐姐带到了组织面前,却没有……”
青叶凛攥紧了拳头,掌心里那几道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
“……却没有保护好姐姐啊……”
——黑泽阵!你不是在那里吗!
——你为什么不能带姐姐出来!
他恨。
他恨琴酒。
恨那个明明就在那里、却没有把姐姐带出来的男人。
但他更恨的——
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谁也救不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自己。
姐姐死的时候,他在那里,琴酒拉着他,拦着他,不让他靠近。
诸伏景光冲进去的时候,他也在那里,朋友拉着他,拦着他,不让他靠近。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脸颊。
拇指抹过他的眼角,替他拭去那些模糊了视野的眼泪。
“哭什么?”
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你要是想我死的话,杀了我不就好了。”
“黑泽阵!”
青叶凛又气又恼,紧紧攥住琴酒的衣襟,用力到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姐姐为什么要救你?
姐姐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这些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可能杀了琴酒。
杀了琴酒,就等于否定了姐姐的死。
杀了琴酒,就等于告诉姐姐——
你拼了命救的人,根本不值得你救。
他做不到。
他下不了手。
“呵,没胆子杀我,还敢想。”
琴酒冷笑一声,像是真的在嘲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但他的手,此刻却轻轻地搭在了棕发青年的后脖颈上。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有一下,没一下。
轻轻地抚摸着。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幼崽。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啊?”
青叶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你不是最讨厌麻烦的人吗?我不是麻烦吗?我活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青叶凛的吼声戛然而止。
那只原本还在安抚般抚摸的手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力道,捏住了他的后颈。
如果姐姐在的话——
这个时候,大概就会笑盈盈地看着他,用那种永远温柔、永远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看吧,又把你阵哥惹生气了。还不快乖乖低头认错。”
青叶凛想。
——如果姐姐在的话,要他低头认错多少次都可以。
琴酒垂眸看他,眸光微冷。
“谁又让你有这种愚蠢的想法了?”
“……”
“不想说?”
琴酒眼底的光更冷了些。
“行。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管我是怎么了,我就是——”
“——别告诉我,你就是看我不爽,想回来骂我两句。”
琴酒打断他的话。
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手里力道又加重了些,提醒他别想糊弄过去。
青叶凛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你放开我!”
“呵。”
琴酒冷笑一声。
“你怕我杀了他们?”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小鬼,几乎不用猜,就知道了答案。
“你在警校认识的那几个朋友?”
“……”
——混蛋琴酒!
青叶凛眉头一拧,毫不犹豫抬脚,朝着琴酒顶膝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还在哭的人。
然而——
后脖颈的力道一松,又猛地一紧。
青叶凛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
“你敢——!”
他抬起头,依旧不甘示弱地瞪着眼前那个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男人。
“既然不想说,那就跪着。”
琴酒冷冷道。
随即,他便松开手,转身,朝屋里走去。
“要么跪到我满意为止,要么我送你去你姐姐那里跪着。”
“……!”
青叶凛起身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混蛋琴酒,就会威胁人”,然后,不情不愿地,又跪了回去。
【凛酱……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
青叶凛在心里冷笑一声。
『我好得很!』
他盯着走向厨房的琴酒背影,咬牙切齿。
『我好到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好到被威胁要去姐姐墓前跪着!好到连骂人都骂不出来!我好极了!』
【……】
系统沉默了一秒。
【凛酱,你刚才哭得那么惨,现在却在这里骂人。】
【我觉得……你好像是……真的好点了。】
青叶凛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
好像……确实……
刚才那股快要把他撕碎的窒息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青叶凛沉默了很久。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半个小时后。
琴酒从厨房出来,往玄关看去。
棕发青年跪姿端正,低垂着眸,面无表情。
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冷静自持的青叶凛,一模一样。
就好像刚才那个又哭又吼、又踢又骂的小疯子,只是幻觉。
琴酒没有理会,转身上楼。
过了几分钟。
脚步声再次响起。
琴酒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
他蹲在青叶凛面前,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的手背,此刻已经鲜血淋漓。
指骨的位置破了皮,肉翻了出来,血凝固了一层又渗出新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棉签蘸了碘伏,落在伤口上。
刺痛传来。
青叶凛的指尖微动。
“忍着。”
那只抓着他的手,力道握得更紧了些。
青叶凛突然有些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疼不疼?”
琴酒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处理伤口。
“说嘛。阵哥。”
棕发青年笑了起来,嗓音甜腻,撒娇般地追问:“为什么不问我啊?”
棉签擦过裂开的皮肉,碘伏渗进伤口深处。
疼。
很疼。
但棕发青年的笑容未变,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琴酒嘲讽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说出口的却是:“……我知道你很疼。”
青叶凛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不疼’,这种明显就是用来敷衍我的话。你也不用拿‘千秋’的样子来哄骗我。”
很奇怪。
有时候,就连青叶凛自己也分不清,他是装出来的样子,还是真的想要这样做。
但琴酒每一次都能分出来。
青叶凛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阵哥。”
“说。”
“有一个人……他杀了别人的父母。绑架了别人。还差点炸死所有人。”
“但有人冲进火海,把他救出来了。”
“救他的人说,他应该活着,应该去偿还自己的罪。”
他盯着那双低垂的、墨绿色的眼睛,声音很轻。
“阵哥,我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活着?”
“为什么他可以有机会去‘偿还’?”
“但是姐姐——”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没有人救她。”
“也没有人给她机会去‘偿还’。”
碘伏擦拭,药膏涂上,绷带包扎。
一只手包好,换另一只。
两只手都包好之后,琴酒拎起医药箱,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姐姐不需要去‘偿还’什么,只有别人要‘偿还’她的份。”
青叶凛抬起头,迎上琴酒的目光。
“因为她救了人?”
“她救了很多人。”
“但是,姐姐还是死了。”
青叶凛问他:“所以,救人的意义在哪?”
——他问一个杀手,救人的意义?
琴酒哼笑了一声:“你不是说我只会杀人吗?”
“你救过人。”青叶凛平静道:“你不让我杀了他们,就算是在救他们。”
“组织的规矩。成员之间,不可滥杀。”
“我不是组织的人。”
“但我是。”
琴酒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只不服输的小兽。
“小鬼,他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但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做错事,我有义务管你。”
——他不是在救人。
他只是在管教家里做错事的小孩。
“……切。”
青叶凛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什么监护人。
不就是比他大嘛。
从孤儿院领养他的时候,明明自己都是个未成年人,用的还是假身份呢。
现在倒好,摆出长辈的架势来了。
琴酒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挑了挑眉。
“长兄如父,你不知道?”
青叶凛猛地抬起头。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刚刚消退的火焰又烧了起来。
“真是抱歉啊。”
“我记得,我只有一个姐姐,而且我们的父亲早就酗酒跳楼死了。”
他扯着嘴角,讽刺道:“您哪位?”
琴酒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一声。
“行。”
他拎起医药箱,转身上楼。
“你姐死了,你爸死了,你妈估计也死了。”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你自己看着办。”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青叶凛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我自己看着办啊?!”
他冲着空荡荡的楼梯吼道。
……
青叶凛一直跪到晚饭的时候才起来。
不是自己想起来的。
是琴酒做好饭以后,站在餐桌边看他,‘大发慈悲’地说:“行了。起来。吃饭。”
青叶凛憋着一肚子的火,瞪着他。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起我就起,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琴酒一句话没说,就冷冷看着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爱起不起,不起继续跪着”。
对视了三秒。
青叶凛败下阵来。
这才扶着旁边的柜子,艰难地站起来。
“嘶——”
膝盖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青叶凛在心里又把琴酒骂了几十遍,一瘸一拐地走向餐桌。
“毕业以后打算去哪个部门?”
“反正不去公安。”
青叶凛本来还想说“老鼠谁爱当谁当,他才不当”,但想到两位公安预备役好友,他还是忍住了,没说下去。
“T.S的事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青叶凛戳了戳饭碗,闷闷道:“我又没有骗人。”
“……随你。”
饭桌上沉默了一阵。
琴酒忽然开口:“吃完饭,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高桥泷。你应该见过他了。”
青叶凛愣了愣:“你要跟我去见一个警察?”
“嗯。”
“你什么时候和警察关系这么好了?”
棕发青年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倾身,盯着琴酒。
“他不是组织的人吧?组织知不知道,你背地里还有这条线?”
“——琴酒,你这样,算不算是在背叛组织呢?”
冗长的寂静下,银发男人很轻地哂笑了声。
“你最近话变多了。”
——在组织里,话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青叶凛挑了挑眉:“干嘛?被我说中,心虚了?还想灭我的口?”
琴酒:“……”
这小鬼是不是和贝尔摩德呆久了?
“你话变多了”的字面意思,到他脑子里就成了“我要灭口”的意思?
“脑子坏了就去修一修。”
琴酒最终只是这么嫌弃地说道。
吃完饭,琴酒出门时,特意换了身衣服。
黑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银色的长发被绑成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
青叶凛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愣了好几秒。
这一身走出去,怕是组织的人在外面看到他,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愣着干什么?”
琴酒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来。
青叶凛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你真打算跟我一起去?”他还是有点不放心:“‘青叶凛’这个身份和你可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集,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少废话。上车。”
琴酒按着青叶凛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把他整个人往车里一塞。
“?!!”
“黑、泽、阵——!”
琴酒绕到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个在后座上炸毛的人。
“没大没小。”他哼笑道:“叫我什么都忘了?嗯?”
“混蛋!我爱怎么叫怎么叫!你管我——!”
“警校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骂人?”
后座上的炸毛小猫僵了一秒。
“……!”
破案了。
这些坏习惯都是在警校里学来的。
骂人。
炸毛。
顶嘴。
还有那些以前从来不会有的、乱七八糟的小表情。
大概率还是那些所谓的‘朋友’教的。
“啧。”
琴酒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警校,真是个好地方。”
“你——!”
青叶凛更气了。
他“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把脸扭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琴酒,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十几分钟后,银发男人就这么带着还在生闷气的棕发青年,一路走进医院,走进电梯,走到某间病房门前。
推开门。
高桥泷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不由得愣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
“咳……咳咳……”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怎么,不欢迎?”琴酒淡淡道。
“咳……咳咳……不是……”
高桥泷好不容易止住咳,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脸不服气、眼眶还有点红的棕发青年,还是有点不确定。
“……青叶同学?”
棕发青年转眼就瞪了过来,语气不善。
“有什么问题吗?”
高桥泷:“……”
这问题好像有点大。
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随即,他就看着银发男人抬手,直接按着棕发青年的脑袋,给他低头了。
“唔——!”
“没礼貌。不会好好说话?”
青叶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从被压着的角度瞪向琴酒,但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高桥泷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呃、那个……黑泽,你好像没和我说过这个情况。”
琴酒挑眉:“什么情况?”
高桥泷:“……”
他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但此刻更疼的是他的太阳穴。
“就是……青叶同学,好像和我见到的不太一样?”
琴酒没吭声,只是淡淡瞥了眼还在试图挣扎的青叶凛。
那一眼带着警告,还有“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
过了好几秒,棕发青年终于认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便重归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只炸毛的猫,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以放开我了吧。”
他开口,声音轻缓。
琴酒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青叶凛退后一步,和琴酒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才转向高桥泷,微微颔首。
“高桥警视。”
语气礼貌,姿态无可挑剔。
和刚才那个瞪着眼说“有什么问题吗”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高桥泷沉默了几秒,又看向琴酒。
“……所以,你特意带他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问我,救人的意义。”琴酒言简意赅。
高桥泷:“……”
高桥泷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他肯定没记错,黑泽阵就是个杀手。
不仅是杀手,还是那个让公安那边头疼了无数年的、代号‘琴酒’的组织核心成员。
而他现在,带着一个想要当警察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像个老朋友一样,向自己请教‘救人的意义’。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桥泷深吸一口气,又揉了揉眉心。
“黑泽,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银发男人靠在门边,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你能保证……”
他顿了顿,又看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棕发青年。
“或者说,青叶同学。”
“——你和黑泽所在的那个组织,有直接关系吗?”
青叶凛沉思了片刻,眼神平静。
“……没有。”
“所以,你知道组织的事?”
“知道。”
“那你……”
高桥泷的话没说完。
青叶凛直接打断了他。
“所以,我想要加入公安部。”
高桥泷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那个靠在门边、双手抱臂、此时即使听到这番话、也是一脸无所谓的银发男人。
“……你知道成为公安代表了什么吗?”
“我知道。”
青叶凛点头:“就是知道,我才要去。”
“高桥警视,我这张脸就是进入组织的门票。而且,有阵哥在,我没有身份暴露的风险。”
“——我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任务。”
话音落下。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泽。”高桥泷看向琴酒,迟疑道:“你……”
银发男人却撇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用问我。他自己做决定。”
他自己做决定?
他自己做的决定,就是放弃所有可以和朋友们一起走在阳光下的机会,回到那个他姐姐都想要他远离的黑暗里?
高桥泷重新看向青叶凛。
棕发青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平静、坚定,没有任何动摇。
但是——
“理由呢?”
高桥泷沉声问道。
他坐在病床边,穿着病号服,但那股属于警察的锐利气场也没有减弱半分。
“青叶同学,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公安警察?”
“……”
几秒的沉默,被无限拉长。
青叶凛垂下眼,嘴角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苦涩又自嘲的笑。
“我知道,我不适合当警察。”
“我不够善良,不够正直,不够……鬼冢教官说的那些、警察应该有的东西。”
“我甚至……搞不懂救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握了握拳,手上的绷带传来微微紧绷的触感。
“……就像我的姐姐,明明救了那么多人,可到最后,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说完,棕发青年抬起眼,看向高桥泷。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
“我想要成为的是,那个‘可以救我姐姐’的人。”
“我想要带那些,和姐姐一样,被‘困’在组织里的人出来。”
“我想要……”
他顿了顿,说:“……救他们。”
青叶凛不由得在想——
如果,当年那个卧底警察是诸伏景光,
那么,他姐姐是否就能活着回来了呢?
口是心非臭小鬼、
哭哭啼啼青叶凛、
矫揉造作是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