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事的开始 我不要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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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想成为警察？”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寸，恰好将坐在椅子上的棕发青年，那平静到有些空洞的神情笼罩在光里。
对面的三位考官正在翻看着他的档案。
沉默。
墙上的秒针走了整整两圈。
考官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青叶君，请回答——”
坐在中间的主考官放下材料，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提高了些。
“你为什么想成为警察？”
同样的沉默。
比刚才更加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凛酱！要好好回答问题噢！】
仿佛被这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拽了出来。
棕发青年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一点一点凝聚。
最终，落在了主考官的脸上。
那目光很淡，像冬日清晨覆在玻璃上的薄霜，没什么温度，也没有波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因为……”
他的话一顿。
窗外的光似乎也随着这停顿黯淡了一瞬。
“……姐姐希望我，当个警察。”
“啪。”
是笔落在桌上的声音。
监控屏幕前，目睹全程的黑发男人，在听到那句回答的瞬间，痛苦地闭上了眼，抬手死死捂住额头。
就这么……
直接说出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档案评价栏里即将出现的字眼：
动机不明，缺乏个人信念，不合格。
琳……
你的弟弟……
好像真的不适合当警察啊！
【没事哒！没事哒！凛酱！你已经很棒了！】
一道只有青叶凛能听见的、焦急又软糯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
【考不上！我们就不当警察了！】
系统偷偷扫描过考官们面前的评估板。
——上面是大写的「不合格」。
青叶凛没有回应。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起身，鞠躬，离开。
考不上？
很正常。
他早就知道。
这个需要热血、正义感和明确“为什么”的世界，从来就不适合他。
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停。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
银色长发在颈后束起，琴酒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车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响，随口问了一句：
“没考上？”
青叶凛没有回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引擎启动，琴酒不需要看后视镜也能想象出那张脸：
平静，空洞，对刚刚发生的‘失败’无动于衷。
“想当警察？”
“……”
琴酒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小鬼，想当警察，至少得学会好好说话。”
【……凛酱，要不……】
系统软糯的电子音迟疑地响起。
【预设外观二已启用。】
“不要。”
琴酒侧目。
后视镜里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神情空洞的棕发青年。
柔软的棕色长发披散下来，衬得一张小脸白皙剔透，眼角眉梢自带一股慵懒又灵动的气息。
‘少女’舒适地窝在保时捷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歪着头，对着后视镜里的银发男人，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才不当警察呢。”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娇憨的任性，与方才判若两人。
呵，幼稚的小鬼。
琴酒咬着烟，扯嘴笑了一声：“随你。”
半个小时后，保时捷停在一家招牌黯淡的酒吧后巷。
巷子又深又窄，两侧砖墙爬满湿滑苔藓，废弃木箱和鼓胀的黑色垃圾袋堆在角落。
“贝尔摩德晚上到。”琴酒率先推开门下车，“‘老鼠’的线报需要核实。你……”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视线落向后座——
车门敞着，但里面的‘少女’正眉头紧蹙，盯着地上污浊的水渍和油污，满脸毫不掩饰的嫌弃。
青叶凛有点小洁癖。
而这份洁癖在作为‘姐姐’存在时，就会被无限放大。
全新的白裙子！
弄脏了多难看！
琴酒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不耐烦地几步折返，弯腰探入车内，将人抱了出来，顺势用鞋跟踢上了车门。
“琴哥真好~”
‘得救了’的青叶凛立刻顺势搂住他脖子，笑眯眯地奉上恭维，甜得发腻。
“少恶心我。”琴酒冷着脸，手臂却稳当，“把你那衣服带子拎起来，拖地上了。”
“哈？说谁恶心呢？”
“好好说话。还有，这衣服谁给你买的？麻烦死了。”
“神代啊。”
‘少女’被放在相对干净的一处空地，轻巧落地时，还不忘随性地转了个小圈。
纯白的裙摆如昙花绽开，腰后硕大的蝴蝶结丝带飞扬，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青叶凛站稳，抬眼又问：“好看吗？”
下一秒，带着琴酒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黑色风衣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回去把这件丢了。”
琴酒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以后神代买的衣服，别乱穿。”
酒吧内部光线昏暗。
伏特加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用软布仔细擦拭一把伯.莱.塔的枪身。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到琴酒身后的白色身影，脸上立刻堆起有些局促的笑。
“千秋小姐今天也来了啊？”
“啊啦~伏特加，这么想我吗？”
青叶凛热情回应着，几乎是蹦跳着靠近。
然而，这份热情在贴近伏特加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转化。
伏特加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柄刚刚擦完的伯.莱.塔已经易主。
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上下颌。
伏特加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角渗出一点冷汗。
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求助地看向琴酒。
青叶凛却仿若未觉，微微倾身，那张甜美的脸凑近，嗓音轻快：
“就这么死掉的话……就可以天天看到我了噢~”
凭什么伏特加就能像条尾巴似的天天跟着琴酒出任务？
凭什么自己就得像个备用零件，等着不定期的‘通知’？
青叶凛看着银发男人自顾自走到吧台边，拿起酒保推过来的一杯威士忌。
“别闹了。”琴酒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道：“把枪还给伏特加。”
“那我可以天天跟着你做任务吗？”
“不能。”
“那我杀了他的话……”青叶凛眨了眨眼，抵着伏特加的枪口更进了一步，“可以天天跟着你做任务吗？”
琴酒终于转过脸。
墨绿色的眼眸和‘少女’笑盈盈的浅金色眼眸对上。
“伏特加要是死了，那你就穿着这身麻烦的裙子，自己去处理‘老鼠’留下的烂摊子。”
他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地下室最近正好缺人手打扫。”
空气凝滞了几秒。
“啧。”
轻轻的一声，‘少女’脸上的甜笑瞬间褪去，换上一种介于无聊和嫌弃之间的表情。
“我都要走了。说句好话给我听听不行啊。”
青叶凛重新看向伏特加，手腕一翻，枪柄朝外，递了回去。
“喏，还你。擦干净点，都有手汗了。”
伏特加手忙脚乱地接住，重重松了口气。
“千秋小姐最近要出远门？”他下意识问道。
“你要是死了，说不定我就不用去了噢~”
看到伏特加瞬间憋屈的神色，青叶凛这才满意地拽了拽身上有些宽大的黑风衣，走到琴酒旁边的高脚凳坐下。
他托着腮，慢悠悠道：“我要去美国一趟，刚好贝尔摩德回来，我一起走吧？”
琴酒将另一杯没动过的橙汁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安排就行。”
“我真的能走？”
“只要你想走。”
伏特加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
大哥跟千秋小姐说的是‘出远门’的事，不是‘离开组织’的事吧？
肯定不是吧？
哈哈。
伏特加看了眼坐在吧台前的‘少女’。
白裙的裙摆从高脚凳边垂下，偶尔轻轻晃动。
披着的黑风衣几乎将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和精致的皮鞋尖。
她看起来纯净又易碎，与这个黑暗世界的关系，仿佛只是一场暂时的、随时会醒来的错位梦境。
但伏特加却知道——
Triple Sec，永远不会离开，琴酒。
大哥永远不会离开组织。
故而，千秋小姐永远不会离开组织。
*
‘Triple Sec’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橙味利口酒。
君度，就是其中最知名、最经典的代表。
所以，组织里偶尔有神秘主义者将‘少女’称为‘君度’，或者是最简单的缩写‘TS’。
但熟识‘少女’，见识过那份甜美笑容下难以捉摸本质的人，往往会在某个时刻得到另一个更平常的称呼。
“不用那么麻烦啦。”
‘少女’微微偏着头，棕色的发丝滑过肩头，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真诚得毫无阴霾。
“叫我千秋就好了。”
代号‘海伦威士忌’的男人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千秋？”他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夸奖，尤其是在夸奖姐姐的时候。
青叶凛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我常听琴哥提起，海伦先生做事一直很可靠。今天一见，果然如此呢。”
“只是完成分内工作而已。”海伦维持着笑容，心里却警铃微震。
琴酒？
那个多疑到极点的top killer？
他的称赞比毒药更致命。
毕竟TS这个疯女人对琴酒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据说不仅是组织的女性成员，就连身为男性的伏特加，都常常因为和琴酒走得太近而受到TS的‘迫害’。
至于那些抱有目的，企图靠近琴酒的人……
就连死，都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像被黑暗吞噬。
“分内工作呀……”
青叶凛拖长了调子，笑容依旧灿烂。
“那……海伦先生自己私底下的‘工作’，也是组织的‘分内工作’吗？”
空气骤然凝固。
海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TS，你什么意思？”他的手已经暗中握住了枪柄，面上依旧镇定，“我在外的身份，不妨碍组织的工作吧。”
“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少女’轻轻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地像在闲聊。
“海伦先生，琴哥昨天给我买了草莓挞，是在米花町三丁目那家你很喜欢的店买的呢，味道确实不错。”
“但很不巧的是，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和你的联络人在那里‘偶遇’，交换了报纸。需要我把交通课那边拍到你那辆不起眼的小丰田，三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附近的记录调出来吗？还是说……”
‘少女’微微倾身，海伦几乎能看清她那双变得极其淡漠的浅金色眼眸。
“你更想看看，你的联络人现在和琴哥相处得怎么样？”
海伦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拔枪的动作再无犹豫。
——必须控制住她，或者……
“你——”
他的动作很快，但‘少女’更快。
海伦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视野里似乎只是白影一晃，那抹纤细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紧接着，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枪械脱手，却没有落地的声音。
——它已经被一只白皙的手轻巧接住，反手抵回了他的下颌。
海伦的膝盖被踹了一脚，顺势跪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将他狠狠掼在墙角，后脑撞出沉闷的响声，眼前金星乱冒。
一直沉默跟在‘少女’身边的伏特加接手的动作很快，瞬间就将男人牢牢按住。
青叶凛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狼狈的模样，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在他眼前亮起。
“嘘。”他将枪身虚立在唇前，做出噤声的动作，“看。”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画面里，联络人的身上已经血迹斑斑，此时正神情恍惚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
冰冷的枪口，冰冷的屏幕光，映着海伦此时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正如‘少女’此时做的一样。
背对着监控视角的银发男人，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
“叛徒……”
青叶凛轻轻吐出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该予以制裁。”
青叶凛憎恶叛徒。
尤其憎恶那些宣誓效忠，却注定背叛的卧底。
因为他的姐姐，正是死于卧底的背叛。
故而，青叶凛憎恶警察。
……
树荫很浓，将四月的阳光滤成摇晃的碎金，落在青年微微扬起的脸上。
青叶凛站在警校的樱花树下，仰头盯着枝头那点点未绽的淡粉。
六个月。
只需要六个月。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正式成为一名警察。
他将……成为他最憎恶的群体中的一员。
真是……讽刺。
【凛酱，我们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噢~】
系统的声音轻快得刺耳。
棕发青年恍惚回过神来。
但是……
姐姐希望他当个警察。
仅此一条理由。
便足够让他压下喉间的涩意，碾碎所有悖逆的念头，把那个属于‘千秋’的自己死死按回意识的深渊。
青叶凛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紧闭的花苞，随即移开视线，淡淡瞥了眼不远处的前方。
视线顿住。
那人穿着与他相同的新生制服。
黑色的短发柔顺，那双让人看过一眼就印象深刻、上挑的湛蓝猫眼，此刻正微微弯着，目光温和，似乎在和身侧的金发青年说着什么。
【是诸伏景光啊。凛酱，你还记得他吗？】
他当然记得。
在姐姐留给他的【星愿APP】系统里，记录着姐姐未完成的心愿。
其中【诸伏景光】的简介上就堂而皇之地写着——
他在毕业后，被分配到警视厅公安部，后潜伏进组织做卧底，在身份暴露后，为了保护家人和朋友，选择了自杀。
【心愿单任务：见证人物结局。】
公安卧底，身份暴露，选择自杀。
短短几个词汇，组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很奇怪。
青叶凛并不讨厌他。
即使他是卧底警察。
诸伏景光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脚步未停，只是自然而然地转过头，迎上了树荫下那道视线。
四目相对。
风恰好在此时掠过，卷起几片早凋的叶，也吹动了青年额前的碎发。
诸伏景光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性地、带着初次见面应有的友善，朝着树荫下的陌生同期，轻轻颔首，露出了一个浅淡而真诚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此刻尚未被尘埃沾染的天空。
青叶凛没有回应。
只是在那片逐渐加深的树影里，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对方。
直到诸伏景光收回目光，转身，踏进警校的大门，身影汇入人流，最后消失不见。
樱花苞在枝头沉默。
——我不要见证。
青叶凛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这个念头。
『我要他活着。』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