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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善 相见 用力的扑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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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急雨忽至,沾湿外廊安静待着的海棠花,屋内,烛光微微跳跃在红柄烛台中心。
明无尘唇线抿得僵直,背脊也僵直,手止不住的颤,像是抓到了六个月以来的第一缕曦光,掀翻了枕头,抓捡起枕下的信笺,拆开细绳……
他没看错。
画纸,多了一张。
欣长的身形背对烛光而立,信纸被小心的抚开,紧张到喉结一连滚三滚,阴影落在纸张上,是他先前未见过的画。
纸上一个孤单的人总将自己弄得满身伤痕,可是这样不对,受伤了便要及时包扎好好吃药。
好好照顾自己。
是这一张画纸传达给他的讯息。
那双深瞳再克制不住的猛颤起来,信笺在他手中被攥得那样紧却又是那样小心翼翼,害怕只要一用力,一切就都会散了。
“……平安”
又是他的一场美梦吗?他不敢相信,而心底无尽翻涌,急切又凶猛。
“平安!”
红木门被推开猛荡,前后晃了好一会,屋内大开,急雨的声音肆无忌惮闯入,无孔不入的钻进静谧的屋内,一如钻进了某人死了六个月的那颗心脏,终于,缓缓的激荡开一丝涟漪。
明无尘冲到外面,大雨淋着他,他只顾着喊那个的名字,白衣衣袂与右手提着的平安剑是漫漫黑夜中的唯一一抹亮色,怎么喊怎么找都不够。
平安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不曾用药不曾包扎,所以才会留下新的画纸,与从前一样,教导他爱惜自己,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她回来了……平安一定回来了。
而且就在附近。
画纸上,她甚至清楚的知道他心口的是箭伤,她一直在哪里看着他是不是?
平安。
为什么不出现?
为什么,不见他?
*
夏夜虫鸣此起彼伏,却也破不开大雨忽至乌云蔽月,抬头无月光与星子,是化不开的浓黑。
雨声掩盖,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一路往流泉之后的那片深林里去,夜行之人已经被急雨淋湿透了全身,好在经常来这片林子打猎的猎户们就在不远处修了一间小小的小憩房。
她很快找到了地方,简陋的木门吱呀被推响,湿哒哒的小身躯侧着入内,走得很快,她急急的喘了几口气,长发拢到一边肩头,发尾与衣袖都能拧得出水来。
脱下暖橘色的外裳和浅色中衣,好在素色里衣并未被雨浇湿得太过离谱,勉强可穿。
雨势小些时,她去附近寻了些木柴来,木门开着,不一会儿,有浅浅的烟从小憩房里飘出,一团小小的暖火生起,两件衣裳展开在木架子上,她坐在火边暖一暖身子。
外边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不时响起几点火星子炸开的小动静,暖色的光映在她面上,眼睫缓慢开合。
静了好一会,脑海中的声音打破宁静。
【宿主,你往里面加了一张纸不会暴露什么吧?】
系统弱弱表达看法,等了好一会,九平安才淡声开口。
“不会。”
她盯着小火团,杏眼里倒映着橘红的火,“那沓信还在我离开前放的那个位置,细绳的也只有我会那样绑,我加画纸时看到的绑法跟我那时扎得一模一样,他应该还没拆开过。”
所以哪怕再塞一张进去,崽崽也不会知道是她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系统:【宿主回来也已经有一个月了,为什么不愿意跟男配见面啊,男配有多想念宿主,宿主偷偷跟着他的这一个月不都看到了吗……】
九平安:“你这只摆烂统还好意思跟我提这个?当初是谁跟我说一旦任务完成,全书人物的命轮都会改变,没有人会记得我曾存在过?你看现在有谁忘记我了吗?”
系统认错,老实听着,心虚得很,完全不敢反驳半个字。
尽管在一个月前九平安被强制召回时系统就已经解释过了,骗她说大家都会忘记她是因为不想她对完成任务有什么顾虑,是因为时限实在是不够了,它是真的怕宿主因为对男配的感情而完不成任务,全书角色死在一起。
九平安当然明白这一点,系统也的确担心得很对,一想到崽崽并不会忘记她,她甚至能感同身受她离开后,他会有多丧气。
“比起被崽崽记住,我还是更希望他真的就在我离开的那一瞬间完全将我忘掉,不然现在他也不会难受成这样……”
连心口中了箭都不医治,他是觉得自己的命有多硬?
天知道她偷偷进到风花居看到寝屋里他的血流了一地时有多心痛,她喜欢的人是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哭包,她一早就知道的。
可她甚至没办法在那时候抱一抱他,窝到他怀里同他暖言一句:“别哭了呀,你看,我回来了。崽崽。”
“重新回来,我唯一的优势恐怕就只有不受这个世界一切咒术的限制……”所以才能毫发无损的迈过封行咒,进到风花居。
其实在追着四小只驭的那辆血腥气很重的马车一起进风花居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封行咒的反噬,她甚至做好了疼痛吐血的心理准备,可那时候她太担心明无尘了,再顾不上什么,只想尽可能的陪着他。
却又不能再出现到他眼前。
“我不知道这次回来,我又还能留多久。”九平安到木墙边坐下,阖上眼睛休息一会,“或许明日我还会被再次带进那个虚白的空间里,又或许不会。但我不想再让他痛一次了,不想再让他经历一次我的离开,我不忍心,也舍不得。”
【宿主能回来是因为满月那夜宿主一离开,男配的幸福值便降到了零,再加上宿主又没完全回到原本的世界,而是被困在一个虚白的空间五个月,虚白空间恰好每隔五个月便会产生一道裂缝,宿主才能被强制召回……算是,任务又重新开始了?】
系统也很困惑就是了,【有点奇怪的是,这次本统并没有接收到任何时间限制或者任务要求,连进度条都没有……或许,宿主的去留都是由男配是否幸福所决定的?】
他幸福,她便会顷刻消失。
而她一消失,他的幸福值又会降为零。
所以她才会再一次被召回到他的世界,他的身边。
循环往复,无法破解。
系统说:【这一次宿主也没有不能说的话或者词,不如宿主就把循环的事也告诉男配,与他相见?】
九平安摇摇头。
该说的,她在信笺里都说了。
至于重新回来这件事,就当是因为崽崽不幸福了所以她被召回,可她同样明白,哪怕她再一次与崽崽在一起,再一次将他的幸福值点满,可她也会再一次离开的啊。
就算是被困在虚白空间,就算每隔五个月空间产生的裂缝会给她重新归来的机会,可她真的要让她喜欢的人反反复复的经历这种失去么?
万一,之后的哪一次她就真的回不来了呢?又要失约么?
反复折磨他的心,揉好了却随时会由她亲手碾碎,这样的事情,一次便够了。
被困在虚白空间的五个月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就像她之前在梦里经历过的那样,虚白空间像一具触不到顶也探不到底的巨大棺椁,她恐惧过,是每日每日都想着明无尘,才熬了过来。
裂缝显现的时候,系统问过她,是要顺应被强制召回,还是反抗召回,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系统说,全书人物的命轮已经改变了,她完全可以选择反抗强制召回。
“我要是反抗,那个世界里,不幸福的人不就只有我喜欢的人了么?”
那时候,九平安是这样说的。
再一次回来的机会是强制的,可她的心与意愿,是永远向着明无尘的。
无论如何,哪怕不可与他面对面言笑,她也想再回到他身边,如她一直以来所愿的那样——他要一生幸福,无病无灾。
一个六个月也好,两个六个月的时间也好,在她尚不确定自己还能留在这里多久之前……
她不会与明无尘见面。
*
今年的除夕夜比檀川以往的都要热闹。
鹅絮自午后便落满了整座城,青石板路上厚厚一层积雪,目之所及皆为纯白,饶是如此,到了晚上城中依旧张灯结彩,市集热闹非凡,孩童挣开长辈的手,只想喊上小伙伴满城的跑,能玩细细的烟火棒的话那就最好了。
城中人之所以能重归安宁开心,全是因为大半年前檀川各种诡异之事有了说法,其实就是一些人贩子、山林野兽还有外城来的地痞做的一些恶事罢了,只不过在天色的加持与人言的传播中变了味,传着传着反倒成了自己吓自己的故事。
若非日悠阁查明了真相,城中人怕是连这个年都要过不好。
热闹市集上,陆童与段泽分开买些吃食带回日悠阁,除夕夜必然要吃些好的,在约好的小摊前碰面,两人都盯着对方手里提的大包小包——
不约而同的都多买了一份。
陆童咳一声,“二师兄别误会,虽然我还没有对小白脸弄丢师姐的事完全消气,不对,是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消气,但也不能看着小白脸饿死,怎么说都是师姐喜欢的人。”
段泽一笑,比陆童坦然许多,多出来的一份就是买给无尘师弟,并且他打算先将东西送回日悠阁,再去一趟风花居,是除夕佳节,无尘师弟一人过,他这个做师兄的也是不忍心的。
段泽道:“那就一起给我吧,我一同送过去……”
陆童不撒手。
段泽又问:“你也一起去?”
“我去才怪!”陆童把东西往段泽怀里一塞,拍拍两手,“我就是不明白,师姐到底去了哪里,之前揍小白脸时看他那样子他好像也没有头绪……但绝对是他的问题,肯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心虚了,不然他会站着不动给我揍?”
也就是在今年秋分时,他们两人在流泉附近撞见了明无尘。
那时才知原来风花居是明无尘跟九平安假死离开众人的视线后一直住的地方,同时也知道了九平安消失的事。
关于檀川那些诡异的事,早在他们二人碰到明无尘之前便调查得差不多了,还得是多亏了四个小男孩来找他们,说了人贩子和水蛇的事,他们才跳出了有人装神弄鬼的阴谋思维,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四个小男孩居然是明无尘身边跟着的人……是看他们查案查了许久但始终没摸到关键,才让小男孩们去给他们点线索的。
当然,陆童并不是为了此事专门揍的明无尘。
是为了他的平安师姐。
第一拳揍的是他没照顾好师姐,不然她为什么会不见?
第二拳揍的是他居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师姐,甚至丝毫线索都没有。
第三拳揍的是他辜负了师姐想让他好的期望,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厌世模样是想怎样?
明无尘就那么站着任陆童打,直到陆童无意挥着未出鞘的长剑狠抵到了他心口那处始终没有好全的箭伤,他才微微退了半步。
看着明无尘白衣渗血,陆童没想到会这样,撂下一句他是混蛋的狠话便不再揍人,走了,再没去过风花居。
但陆童却在当天夜里,被人用手掌收着劲敲了好几下脑门。
那天夜里他屋里点的助眠香好像气味不太对,有点太助眠的意思,熏得他脑子晕乎,甚至恍惚到觉得平安师姐就在他面前,脑门也是被师姐敲的,还警告他不要再去找明无尘的麻烦哦,还说了她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最后不忘嘱托他在日悠阁好好干,将来混个二当家的不成问题。
天亮后,陆童梦醒,还以为自己当真是做了个有师姐的梦,直到看到桌上少了一捧瓜子——以前九平安还在时,两人总在一起嗑瓜子,他养成了自己嗑时会分出一捧给边上师姐的习惯,师姐消失后,他很多次分出了瓜子却不见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只有那天做梦过后,那捧瓜子被人扫走了。
陆童相信,那晚师姐绝对来找过他!就是不懂,师姐为什么不现身?
段泽说了些话,但陆童忙于出神根本没听见,段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才让他集中注意力,耐心重复道:“明日便是新的一年,悠悠令的事恐怕要师弟多多上心,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四处去寻平安师妹,当然,如果今夜能与无尘师弟交心一番,能同行的话则是最好。”
陆童啧一声,到底还是没反对。
他跟段泽必须要留一人打理日悠阁的事,他又揍过明无尘一顿,自然还是段泽与明无尘一道比较好——若是,明无尘愿意让人与他一道的话。
片刻,日悠阁一名弟子哈着白气跑来,气喘吁吁道:“二师兄,陆师弟,方才,方才小师弟来给日悠阁送了些过年的吃食和棉服,但是我们没留住人——”
陆童不以为意,“七师兄这么着急干什么,没留住便没留住呗,小白脸那么大一个人了难道还会在下山时被猛兽叼走了不成。”
“师弟。”段泽让素来毒舌的陆童少说两句,看出七师弟话没说完,示意他继续。
“是小师弟去的方向不对!先前有弟子探到出逃的牧闻笛折回了海月间,小师弟今夜也往那边去了!”
段泽跟陆童这下脸色都变了。
陆童急了:“小白脸想死是不是!他难道没听说牧闻笛这几个月召集到了旧部,打算把每座城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诈死的姜祁吗?牧家那疯子本就不信他死在了酒楼大火里,他一个人还要跑过去让牧闻笛砍?”
段泽稳住:“七师弟,立刻叫上三师弟四师弟和五师弟,我们这就一起去海月间!”
“好!”
与此同时,三人后方一米远的茶楼二层,靠近三人这边窗户的位置,一杯冒着热气的新茶尚未被品尝一口,坐在这里听三人说话说了好一会的九平安先他们一步不见踪影。
*
除夕夜不好买马,九平安只能靠着两条腿先奔出檀川城再说,只能期待这时候有商贩出城归家过年,驴车也好牛车也好,搭她一程,总比她跑要快。
不巧的是她一辆驴车牛车都没遇上,而是遇上了四小只赶的马车。
“神仙姐姐!”
四小只异口同声,在这安静的雪夜,人声显得震耳欲聋。
九平安来不及解释什么了,几步跨上马车,急道:“送我去海月间!你们想问的之后我都会给你们说清楚!没时间了快!”
“没问题!姐姐坐稳了!驾!”四小只靠谱极了,立刻缠紧缰绳,即刻出发。
九平安坐在马车内,心脏跳的比马蹄声还要急促沉重,崽崽他到底在想什么,大过年的就算不去日悠阁与大家团聚也好歹安生待在风花居吧,牧闻笛就是个疯子,他干什么还要去招惹疯子?
从夏末到除夕这几个月间,她也在打探牧闻笛出逃后的行踪,一度找去了当年把他从牧家尸海中带到山中抚养的老先生门前。
老先生根本不知牧闻笛跋涉到师京的一路以及之后的所作所为,一口一口好孩子,九平安便什么都没多说,只改口自称是过路人,望老人家保重身体。
那时候,老先生拜托了她要是在外面听到那个好孩子的消息,可否给他稍过来?还拿出简陋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几个自己编的竹簸箕,几把木头凳子,甚至将几乎见底的米缸里的大米都舀出来给她兜上。
她还对牧闻笛抱了一丝丝的希望,希望他惦念惦念老先生,如果能寻到他同时他也答应跟老先生远离纷争不再心怀不轨的话,她不会把他的行踪和消息透露给日悠阁。
没想到牧闻笛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竟是在召集旧部。今夜崽崽如何会知道牧闻笛在海月间的?必定是牧闻笛故意引他过去的罢了。
而她能想到的诱饵,只有她自己。
她不可能让牧闻笛利用她来对付崽崽!
她说过的,她绝对不会成为指向崽崽的一把利刃!
马车跑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终于,在海月间的入界石前,九平安看见了那个近一年以来她只敢偷偷跟着偷偷在梦里想念的身影。
雪絮又起一轮,月华之下,尘埃与飞絮并浮于半空,一袭白衣的那人后脊挺得笔直,高马尾乌发发尾轻微扫在劲窄的后腰,提着细长银身平安剑,迈入海月间的步子不存在丝毫迟疑。
马车速度降下,四小只还未勒住马,九平安等不及跳了下去,奔往海月间。
“崽崽!”
终于,她跑到了白衣人身后五米开外,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掌心撑在膝盖上,一下直不起腰来,而拧紧的眉眼抬着,死死盯住前面的人。
明无尘一瞬顿住脚步,顿得那样生硬,又似乎不可置信。
雪絮变大,无声堆落两人发上肩头。
那顿住的一步也只顿了两秒,像是花了两秒钟告诉自己是他听错了,甚至不曾回头,再一次朝前迈步。
九平安追了一步,“崽崽是我!”
走在前面的明无尘手掌一紧,平安剑微不可察的在月下抖了几抖。
后方的厚雪被急促的踩着,有人在雪地上向他跑来得那样急切而慌乱,他承认,就算是幻听,就算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依旧抵抗不了她的声音。
他再一次停下脚步,后方锦鞋压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哪怕这一次还是他的臆想,他也还是想要沉溺。
哪怕只有一瞬。
明无尘眼尾发红,下颌绷得死紧,羽睫上积了点点将融未融的雪水,一眨不眨,认命般的回转身去——
时机正好,一声身躯撞上身躯的闷响代替脚步声在这茫茫雪地惊然而起,温香软玉用力的扑进他的怀抱,鼻尖骤然被他熟悉的女子香萦绕充斥。
致死的剂量。
听得一句娇嗔:“明无尘!我叫你你听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