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墨桐鸢

2、依靠

　　晚自习放学了之后，杨闻希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等她的张立，她一个人在三三两两结伴向前走的人群里面极度显眼，橘黄色的灯光下，张立抽了根烟站在那儿，手上还有些灰土和被风干了的泥巴印，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他穿着件黑色皮衣，裤子皱巴巴的，应该挺久没打理了，杨闻希走到张立面前，她上下扫了几眼，大差不差能猜到张立是才修完车然后过来接她放学的。
　　“舅舅，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杨闻希平静的问道。
　　张立掐了烟扔到一边，他接过杨闻希的书包指了指后座，“嗯，上车吧。”
　　杨闻希注意到了张立眼里的红血丝，肯定又是好几晚没睡好觉，不过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对于她来说，张立家的一切都不重要。
　　张立的女儿张晚晴那么大点小屁孩，天天在家里大吵大闹，杨闻希把门关死了戴上耳塞之后的效果几乎为零，她今天回到家难得见张晚晴没有闹腾，而是哭哭啼啼的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水果，张晚晴看见杨闻希回来之后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随后又扭过头去吃碗里的苹果。
　　“闻希回来啦。”厨房里的周倩听到声响后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一杯热牛奶。
　　“舅妈。”杨闻希象征性的叫了一声周倩后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哎，把牛奶带回房间喝。”周倩把牛奶递给杨闻希，“初三压力大，身子可不能垮了。”
　　杨闻希正准备道谢的时候，张晚晴突然站起身打翻了杨闻希手上的牛奶杯，玻璃杯从高空中坠落到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并且在一瞬间四分五裂。
　　“贱人！”张晚晴对着杨闻希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贱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赖在我们家！什么事都要为你考虑，什么事都要理解你，你为什么当年没有和你爸妈一起去死！”
　　这就是张立和周倩教出来的四年级好女儿。
　　杨闻希有些无语，她早就看透了周倩和张立这两个人，毕竟生活了也挺多年了，俩人表面功夫做的那是比谁都好看，说出来的话更是叫人高兴的不得了，可是背地里干的那些勾三搭四，不上正规的事情多少根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杨闻希本来也没打算要这杯牛奶，现在张晚晴这么一搞，她还省事不用再去想什么理由拒绝了。
　　“张晚晴，你发什么疯啊！”张立红着眼从主卧里面出来，面目狰狞的大吼道，“老子修了一天车累都快累死了！你这么希望你爸早点归天啊！你想逼疯你爸你就爽了，你就高兴了！你爸死了你挺高兴的对吧！”
　　杨闻希静静的站在原地，这房子是够老的，墙皮都掉了好几块，刚刚客厅的灯还闪了几下，感觉又要换灯泡了。
　　“你叫什么叫啊！”周倩猛的拍了一下桌子，五官几乎都要拧成一块，“有你这么和小孩说话的吗！多大人了说话还不上点路子！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货色！”
　　“你个臭婊子有脸说我的啊！”张立丑恶的嘴脸一瞬间暴露无遗，“当初你和那个男的都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闻希默默的关上了大门，她独自走在大街上，天空黑的一颗星星都看不到，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街上的不少小吃店都传来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的风让杨闻希觉得凉飕飕的，她下意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环顾了许久，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西北牛肉面馆。
　　杨闻希走进面馆后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她很喜欢吃刀削面，面条咬起来很有嚼劲，而且这家面馆实惠，十二块钱满满一大碗牛肉面，里面的汤也非常好喝，大概十五分钟左右，牛肉面就好了，面碗刚一端上来杨闻希就抱着喝了一大口汤，然后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她觉得现在的这个时刻，是她这一天最开心的时候，热乎乎的面条温暖了她冰冷到快要凝固的血液，杨闻希脱下外套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
　　这会儿来吃夜宵的人挺多，馆子里面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大部分是农民工，还有不少老人，年轻人倒是看不到几个，杨闻希目之所及就没有比她年纪还小的，她把钱放在桌上之后就一个人出了面馆。
　　现在去哪里呢？
　　她迷茫的看着四周，一瞬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闻希，放学了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闻希转头就看见李叶正朝她走来。
　　“李叔叔好。”杨闻希露出了笑容。
　　“你好。”李叶道，“刚刚就看你在里面吃面条了，可你没看见我，我就坐你斜对面那桌。”
　　“哦，可能我没在意。”杨闻希敷衍道。
　　李叶问，“怎么还没回家，我看你还背着包，你舅舅没去接你吗？”
　　对于杨闻希家里的一些情况，她和李叶说过一些，所以李叶也知道个大概，他不得不同情这个孩子，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他毕竟是个局外人，他所能做的也很有限。
　　“李叔叔，我可以去你店里写作业吗？”杨闻希突然开口问道。
　　李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哦，可以的。”
　　“可是这个时间，你早该回家了。”杨闻希又说。
　　“回家？”李叶苦笑摇头，“我就住文具店里面，那儿就是我的家。”
　　杨闻希点点头，“嗯，那我们走吧。”
　　李叶有些讶异，“你难道不知道，不能随便和陌生人回家吗？”
　　“你不是陌生人，”杨闻希说，“所以没关系，只要你不背叛我，我都不会不信任你的。”
　　李叶微微吃惊，他并不算和眼前的这个女孩认识很久，难道在孩子的世界里，只要是对他们好的大人就可以毫无防备的相信吗。

　　“你有没有特别恨的人。”杨闻希在文具店隔间内写着作业问道旁边坐着看手机的李叶。
　　“恨？”李叶把手机熄屏后放在一边沉思了一会儿，“当然有啊，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恨的人。”
　　“那为什么他们不去解决那些人。”杨闻希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解决？”李叶看着眼前的女孩顿了顿，“解决什么？”
　　杨闻希摇摇头，“没什么，李叔叔，你觉得我乖吗？”
　　李叶听后轻笑一声，他又帮杨闻希把小桌子上的台灯调亮了一些方便她看作业，“你一直是个乖孩子，这样挺好的。”
　　“是吗。”杨闻希的眸色暗了暗，“那我就一直当个乖孩子好了。”
　　李叶看着她久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少女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她专心致志的看着眼前的作业本，随后就是水笔在白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你这么久没回家，他们不担心吗？”李叶问道。
　　“他们不会的。”杨闻希淡淡回了一句，她说完话甚至笑了几声，似乎是听李叶说了一个笑话一般
　　“这会儿快十一点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晚睡了上课也没精神，耽误学习，听话。”李叶皱眉看着桌子上堆着的试卷道。
　　杨闻希停下了笔，她转头看向李叶，眼中氤氲，“如果，我的监护人是你该多好。”
　　李叶有些无奈的帮女孩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温柔说道，“你们女孩子头发长起来就是快，这都快长发及腰了。”
　　杨闻希的目光在李叶脸上停留了许久，李叶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杨闻希的眼眸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事情能使得它惊起波澜，看久了还会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股的寒意。
　　可她的眼睛也曾亮过，就和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李叶努力回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可是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起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杨闻希把试卷整理好在桌上掂了几下，随即收到了她黑白格相间的书包里。
　　李叶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没想到杨闻希突然会问这种问题。
　　“李叔叔，你其实看上去和大学生一样，长的很帅气，”杨闻希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想叫你哥哥的。”
　　李叶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挺开心的。”
　　“三十多岁的人了，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杨闻希垂眸说。
　　李叶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闻希，你听我和你说，李叶我没房没车，我和你说过我全部家当就是这个文具店，我爸妈走得早，也不怎么和家里亲戚来往，或许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我了，要说和我亲近的人，除了你好像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杨闻希闻言抬眸看他，“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吗？”
　　李叶这会儿似乎情绪有些上来了，他没有认真把杨闻希这句话过脑子便道，“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无论什么时候。”
　　“谢谢你李叔叔，”杨闻希扬起嘴角，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是个好人，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李叶侧脸看着女孩，她真的如瓷娃娃般精致好看，绝对是妥妥的美人胚子，可杨闻希给人的感觉很阴冷，她不爱说话，也很孤僻，很少有人知道她真的在想什么，那些自以为了解她的人，不过都只是了解她所故意展现出来的那一面而已。
　　“其实…”李叶缓缓开口道，“我不介意…”
　　“我困了，你这里就一张床，我们挤一挤吧，”杨闻希指了指里面，“我不占位置的，我睡靠墙的那边就行。”
　　“那多不好活动啊，睡着不舒服的，”李叶道，“我睡里面吧。”
　　杨闻希脱下外套撒下头发，“我喜欢睡里面，有安全感。”
　　李叶张了张口却再也没吐出一个字。
　　“李叔叔，抱歉打扰你了，晚安。”杨闻希说完便沉沉的睡了过去，李叶拿过旁边的被子小心翼翼的给杨闻希盖好，他撑在床边凝视了一会儿杨闻希的睡颜，女孩呼吸轻浅而绵长，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面对着墙壁，看上去小小的一坨，李叶把灯关掉后蹑手蹑脚的把门关了起来，他一个人来到收营台的地方坐下来趴在桌子上也睡了过去。
　　文具店的灯终于在快十二点的时候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