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墨桐鸢

1、坏人

　　杨闻希早上被闹钟吵醒，她迷迷糊糊的按下闹钟，随后开始起床洗漱，她又做了那个梦，那个一直让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父母出车祸的时候，她不过是个还抱在手里的孩子，现在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杨闻希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学校，她每天早上都得早起一个小时去赶车，因为学校离家有些远，她舅舅也不愿意送她，他和舅妈的精力全部都放在了那个刚上四年级的女儿张晚晴身上。
　　杨闻希小心翼翼的动作，生怕把隔壁正在熟睡的一家三口吵醒，她摸了摸校服口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币和硬币，她数了数，路上买个包子还是够的。
　　“闻希，早上好啊！”楼下文具店的老板朝她挥挥手，那老板头发有些长，五官立体且深邃，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似乎可以摄人心魂。
　　果然越美丽的人或者事物越危险。
　　杨闻希也向他微笑点头，她经常去这家玩具店，和那里面的老板也很合得来，一来二回就熟了，在杨闻希心里，她甚至把他当成了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李叔叔早。”杨闻希看着走向自己的男人笑着说道。
　　“这才六点钟你就出门去学校不会嫌早吗？”李叶有些不解的看着杨闻希。
　　杨闻希却笑笑，“不早，学校离家有点远，我还得自己走去车站。”
　　“我送你好了，还能快点到车站”李叶摸摸杨闻希的头温柔的说道，“你觉得呢？”
　　“这太麻烦你了。”杨闻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李叶说。
　　李叶却是一声不吭的启动了电瓶车，他顺势拿过杨闻希的书包放在自己□□以防掉落，他看小姑娘还站在原地又笑了，“还愣着干嘛，上车。”
　　杨闻希拗不过他，只好坐上了后座，她下意识的抱住李叶的腰，“谢谢李叔叔。”
　　李叶戴好头盔，从电瓶车前面的篓子里面拿出一条围巾递给后座的杨闻希，“刚开春早上还是有些冷的，你戴上别受凉了。”
　　杨闻希乖乖接过围巾给自己围好，“谢谢李叔叔。”
　　李叶道，“你再谢我就显得生分了。”
　　随即李叶开动电瓶车，杨闻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时不时落在电线杆上的鸟儿有些晃神，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虚空之中，并且正在永无止境的下坠着。
　　李叶说的不错，他很快就把杨闻希送到了车站，杨闻希从车上下来，她正准备把围巾还给李叶的时候却被李叶制止了。
　　“你先留着吧，万一天冷还能抗点寒。”李叶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来，“车还没来，我陪你等会儿好了。”
　　杨闻希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球鞋一言不发，李叶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他掐掉烟扔在左手边的垃圾桶里。
　　“初三压力大吧。”李叶看着远方，眼神有些悲凉。
　　“嗯。”杨闻希老老实实应道。
　　李叶咂咂嘴，“好好加油，早点离开这个破地方，到大城市去看看，反正不能在这个和镇子一样的地儿待一辈子。”
　　“你不打算离开这里吗？”杨闻希转头看向男人。
　　“我能去哪儿啊，”李叶自嘲的笑了笑，“我啊，全部家当应该就是那个文具店了，我只能待在这儿。”
　　杨闻希沉默半晌后开口道，“那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吧。”
　　李叶耸了耸肩，“我一个人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对我来说也许本身就是灾难。”
　　杨闻希望向远处，“车来了。”
　　“嗯，再见。”李叶目送杨闻希上了公交车后在窗口对她挥挥手。
　　杨闻希也笑着对李叶挥了挥手，接着公交车便开始缓缓向前开动，杨闻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和李叶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的原来这么快。

　　六点五十分。
　　杨闻希非常准时的来到了学校，她气喘吁吁的跑到班上，谁知道这时候班主任丁慧梅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讲题目了。
　　杨闻希有些奇怪，她清楚的记得今天的早自习应该是语文才对，丁慧梅就和没有看见杨闻希一样，任由她站在班级门口出丑，班上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甚至还时不时的传出些笑声。
　　“都在笑什么！”丁慧梅突然的一声大吼，带着中年妇女极其刺耳的音调，杨闻希有些不适的抿了抿嘴。
　　丁慧梅今天穿着件棕色外套，里面是红色毛衣，她体型胖，这么一看还挺像个热狗，杨闻希这么想着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可把丁慧梅惹火了，她把粉笔毫不留情的往桌上砸去，随即怒气冲冲的走到杨闻希面前铺天盖地一顿臭骂，“你还敢笑？你怎么笑的出来了，你看看都几点了，班上就你一个人没有到学校！不仅没有一点羞愧之心，还在这里不知道沾沾自喜些什么！你是考了全班前三还是全年级前三！你这样的差生，来不来都是一样的，家里实在交不起学费就在家歇着好了！还省得给我添麻烦！”
　　锐利刺耳的声音不断的撞击撕裂着杨闻希的耳膜，她眼前的东西愈发模糊，甚至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哼，就你这种只有脸模子的小女孩，以后长大找的工作都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丁慧梅满脸嫌弃的看着杨闻希阴阳怪气的说，“还不回你座位去，站在这儿给谁丢人呐！”
　　杨闻希低着头一步步走向了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她吃力的移开板凳坐下来，今天也没来得及买早饭，她的额头开始有些冒汗，可杨闻希没有当回事，她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回数学课本上，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下课。
　　“闻希，你没事吧。”前桌陆远关切的看着杨闻希问道。
　　杨闻希并不想搭理他，这个人对她的那些小心思，她从初一的时候就看透了，陆远留过级，按理来说比她还要大一岁，可是却像个傻子一样，单纯的要命。
　　陆远有些为难，“要不要给你去买点吃的，你肯定没吃早饭吧，我今天带了五十块，想吃什么你和我说。”
　　杨闻希有些动摇，当然不是因为陆远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有五十块钱，可她呢，她那个好舅舅张立一个月才给她五十，今天早上她看钱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块钱。
　　多令人不爽的差距。
　　杨闻希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距离上课没有几分钟了，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水杯递给陆远，“你帮我去倒点热水吧，谢谢。”
　　陆远见杨闻希搭理他高兴坏了，立刻兴致冲冲的拿着水杯出了教室，杨闻希看陆远走远之后观察了一下四周，班上这会儿没什么人，大部分都出去溜达了，也就前面坐着几个在写作业的，每次陆远带钱都会告诉她，并且他永远都放在一个地方，杨闻希悄无声息的站起身来走到陆远的桌前，她缓慢的拨开他的铅笔盒，果然在几只水笔下面就压着那五十块钱，她再次确认没有人看见之后，这才拿着钱坐回了自己座位。
　　一切的时间卡的刚刚好，上课铃打响，正好陆远也带着她的水杯回到教室，班上的同学也都开始陆陆续续进班，杨闻希乖巧的坐在椅子上，她从陆远手里接过水杯放到了一边，接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拿出了第一节课的课本。
　　陆远和杨闻希一样，在班上人缘并不算好，不过他并不会遭受什么人的针对，理由很简单，他成绩好，班上前三次次有他，像丁慧梅那种该死的势利眼，恨不得把他当个宝一样供起来，杨闻希其实也已经习惯了，从初一开始到现在，她一直都过着自我封闭的生活，在舅舅舅妈家里待着的时候让她很不舒服，毕竟那不是自己的家，她不是没想过休学，可是张立非要她把初三读完才行，杨闻希有些无语，她从课桌洞里面掏出一本有些老旧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一些日常内心独白。
　　“闻希，我完蛋了！”陆远突然转过身对她说道，他的脸上满是惶恐，杨闻希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
　　“我们下课只有十分钟，你有事快说，再有四分钟又要上课了。”杨闻希停下手里的动作对陆远说道。
　　陆远压低了声音，似乎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一样，“我的钱不见了！”杨闻希哦了一声，“整个年级就我们班不给带钱，可是班上人都知道你经常带钱来学校，估计被某些坏人拿走打小报告去了吧。”
　　陆远有些委屈的低下头，“可是学校食堂的饭菜真的很难吃，我爸好不容易从市里回来一趟带了好多好吃的，都给我口味吃刁钻了，现在看到学校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杨闻希合上本子，“咱们也不过就是个镇上的老初中，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啊，在我眼里这里简直就和地狱一样。”
　　陆远面露难色看着眼前长相清秀美丽的少女，“闻希，你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学校还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教书育人？”杨闻希冷笑一声，“也就你们这些好学生这么觉得。”
　　后面的课间，杨闻希都没有再和陆远说一句话，中午吃饭点到了她也并不想去食堂，杨闻希等班上人都走光之后，她戴好今天早上李叶给她的浅蓝色围巾一个人跑去了食堂旁边的小卖部。
　　“小姑娘，要什么？”小卖部老板娘慈和的看着杨闻希问道。杨闻希要了一包草莓味的硬糖，之后付了钱便离开了，她看着手里的糖纸有些恍惚，上次吃糖好像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具体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她把还剩下的四十七块钱藏在口袋里不让任何人发现，杨闻希回到班上的时候丁慧梅正在班上和她的课代表王潼聊天，丁慧梅一看到杨闻希那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
　　“我记得你以前吃饭都是最后一个到班的，”王潼看向杨闻希，“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离午自习还有半个小时呢。”
　　杨闻希懒得搭理她，一个人默默的回到座位上看起了语文书后面的课文。“什么样的家长培养出什么样的小孩，”丁慧梅又开始怪声怪气的叽歪道，“小孩永远都是家长的缩影，啧啧啧，有这假惺惺学习的功夫还不如去好好吃顿饭呢，王潼你看到没，这就叫假努力，没用哎！”
　　杨闻希对丁慧梅这样的咄咄逼人早就佛了，她每天都抱着这个贱人下班开电瓶车回去在路上被撞死的想法，如此一来，她倒也不用因为丁慧梅这些话动怒，杨闻希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全部的情绪都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以前她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狗，她会非常伤心非常伤心，甚至还可能会帮它包扎伤口，可如果是现在，她应该会和没看见一样走过去，并期待着看见那小狗的尸体发烂发臭后的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杨闻希心里有数。
　　“闻希，食堂今天发酸奶了，我看你没去就把你的那份给你带回来了。”陆远把酸奶放到杨闻希的桌上，他不会哄女孩子，更何况他根本看不透杨闻希，他喜欢杨闻希从初一一直到初三，并不是因为她出众的长相，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孤独感，让人很想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谢谢你。”杨闻希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陆远看着她，良久后说道，“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能开心。”
　　“不需要，”杨闻希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她散下头发烦躁的揉了揉，“陆远，人家都是讨厌当舔狗，怎么到你这里就心甘情愿呢。”
　　陆远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你说的舔狗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你老是生气，我也难受。”
　　杨闻希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说话。
　　“下午体育课，你会来看我打篮球吗？”陆远这句话声音小到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对于陆远，杨闻希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今天拿了他五十块钱她也不为所动，五十块钱而已，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可对她来说，五十块钱决定了她这个月能吃到多少东西。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杨闻希拿出英语作业开始写了起来，“没必要，而且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刺痛了陆远，可他还是爽朗的干笑几声，“我知道我知道，哎对了，我有个英语题目不会，你英语好教教我行吗？”
　　杨闻希直截了当的说，“我是学渣，你来问我问题不觉得好笑吗？”
　　陆远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慢慢的转过身去，鼻尖一阵阵的发酸，杨闻希看着陆远有些颤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放下笔，把脑袋埋进了李叶给她的围巾里面，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