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5 章 残阳如血 最后，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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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皇太后躺在仪鸾殿的床上。她能预感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二十七年前，似乎也是这种境况，她作出了那个决定。还有八年前。她不能容忍她的敌人在她死后还活着。她更加不能容忍皇帝在她死后，推翻她的一切。
她说：“玉贵，你替我去给皇帝送一碗参汤。”
这种脏活，李连英向来是不肯亲手去做的。崔玉贵杀害珍妃，这在皇宫内外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皇帝如果掌握大权，第一个要除掉的，恐怕就是他。因此，这个差事是崔玉贵极愿意去做的。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要去瀛台看看皇帝。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一直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颜色鲜艳的衣裳，用厚厚的脂粉掩盖她憔悴枯槁的脸色。效果却并不好。鲜艳的衣服、煞白的脸，活像一个纸扎人。
不管怎样，她要让他看到，她还好得很，她永远都不会输。
与仪鸾殿的富丽堂皇不同，瀛台是凄冷破败的。她来到藻韵楼，只见皇帝正腹痛难忍，痛苦不堪地卧于榻上。
她欣赏着他的痛苦，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吃力地指了一下地上已经变成碎片的一只碗：“参汤里有毒。”
“你猜对了。”她笑着说，“没想到，你很听话。”
皇帝冷笑道：“我当然不喝。是您忠心的狗奴才崔玉贵硬灌我喝下去的。”
“即使你没喝，也没有用。毒不仅下在参汤里，还有你吃的饭菜中。”
“真是劳动皇太后了。让您费这么多心思来杀我。”
“我留着你这条命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好一个‘仁至义尽’！您当初不就是想杀我不成，才立溥儁为大阿哥吗？”
“你错了。”她说，“如果我想杀你，这几年来，有无数次机会。”
“只不过是重新培养一个傀儡的成本太高罢了。有我这个现成的，干吗不继续用着？”
慈禧皇太后没有说话。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皇帝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我明白了。”
不仅是因为这些。原来，她在戊戌年就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她要让他在身心交瘁中、在希望与失望的反复痛苦撕扯中度过余下的人生。在黎明的曙光即将到来之时，再残忍地将他杀死。
这是她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您不怕后人说您弑君吗？”
“史书上只会记载你是病亡。”
“您能掌控得了史书上怎样写，可您堵不住悠悠众口。”
“那又怎样？”她笑了，“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他有力气，他会掐死她；如果他有一把刀，他会捅死她。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恨不得吐出一口血，喷在她脸上。
“你毁了我的一生。”这是唯一一次，他对她没有使用“您”这个敬语。
“带着您的奴才们，滚出去吧。一个将死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面对跪在床前的诸王大臣，慈禧皇太后说：“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子。今日就抱进宫来教养。”
载沣忽然想到了他已故多年的阿玛醇贤亲王。当年，他是以怎样的心境来面对这道懿旨的呢？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晰了一位父亲的心情。他从未有一瞬像此刻这般接近过父亲的心。
载沣重重地磕了个头：“臣叩谢皇太后的恩典。”
慈禧皇太后缓了一会儿，接着说：“嗣皇帝年纪太小。封醇亲王载沣为摄政王，朝政由摄政王代为处理。拟旨吧。”
这对载沣来说，倒是意外之喜。他结结巴巴地说：“臣年纪轻，见识浅薄。只怕……只怕……”
“怕什么？”她说，“有我呢。军国政事，由我来指示你。”
载沣只得回答道：“是。”
在场的人无不惊叹于慈禧皇太后的权欲之深重。她要坚持在统治的第一线，直到最后一刻。
从醇亲王府把溥仪抱进皇宫，也费了不少周折。
载沣的生母、溥仪的祖母刘佳氏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怎么忍心他成为慈禧皇太后的新的傀儡，和她永远分离？
她哭着说：“当今圣上被她祸害得还不够吗？现在又来祸害我的午格！”
“额娘！”载沣连忙喝止了她。
这边，刘佳氏已经晕厥过去了。那边，溥仪也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肯上轿。
载沣急得手忙脚乱。顾得上这头，顾不上那头。
溥仪的乳母王焦氏急中生智，解开了衣襟，喂这孩子吃奶，才好歹把他抱上了轿子。
在场的人会想到，他踏上的，是这个王朝的末路吗？就像他们不会知道，在中华大地上，即将燃起一场燎原之火；两千多年的帝制会走向终结。
溥仪被抱来了。慈禧皇太后说：“来，抱过来给我看看。”
映入溥仪的眼帘的，是一张枯朽如树皮的老人的脸。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手指上长着长长的指甲。三岁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慈禧皇太后吩咐下人：“给他拿点吃的。”
李连英拿来准备好的冰糖葫芦。溥仪止住了哭声。他刚接过来，小手就一松，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李连英忙道：“奴才给小主子寻个别的。”
溥仪却不领情，哭喊着：“要嬷嬷！要嬷嬷！”
慈禧皇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孩子真别扭！抱到哪儿玩去吧！”
“是。”载沣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太监来报：“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慈禧皇太后叹了一口气，说：“他虽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他不义。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兼祧大行皇帝。”
“皇太后圣明。”
“我这一辈子，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为了大清国，奉献了一生。不说鞠躬尽瘁，也称得上兢兢业业了。”
袁世凯痛心疾首地说：“皇太后对大清国之恩如同再造。没有皇太后，就没有大清国的今天。”
慈禧皇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话很是满意。她不会想到，更加不会承认，她毒死了皇帝，也断绝了大清国最后的希望。载沣能力不足、缺少威望，根本无法驾驭这个庞大且日薄西山的帝国。
“如今，我要撒手去了。”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悲从中来，“你们要好好儿地辅佐嗣皇帝。”
众人答道：“臣（奴才）谨遵皇太后懿旨。”
载沣、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他们的心里。
终于，她两眼一闭，离开了这个令她无限眷恋的人间。
张之洞发出了第一声哭声。随后，哭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宫殿。
瀛台却冷冷清清。
他死在黎明之前。这一生，他既不能为自己而活，也不能为自己而死。
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他会想起乳母的怀抱，想起阿玛和额娘的死，想起丧礼上漫天的白幡和大婚那天满屋刺眼的红色；想起养心殿的每一次日升和瀛台的每一次日落；他会想起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的每一个女人，想起珍妃，想起专属于他们的爱情盟誓和点点星光下的缠绵；他会想起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的翁师傅，一个老人跪在道旁，神情悲伤而迷惘；会想起康有为，想起戊戌六君子的头颅和鲜血……最后，他会想起自己曾经得到和已经失去的一切。
江山易主。紫禁城的主人也从隆裕皇太后到端康皇贵妃。端康皇贵妃将孝钦显皇后生前的做派学了个七八分。美中不足的是，她只能掌控紫禁城中这一亩三分地。她想掌控的，是整个天下。
闲来无事时，她会想起她的妹妹冷蕊。想起她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想起她们刚入宫时那段相依相伴的日子。
偶尔，她也会想起德宗景皇帝。他对她的好与不好，都变成了好。
那些血与火、痛与梦、笑与泪、彷徨与挣扎，或许只是江山百代中的点缀。而今，已经告一段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5 章 残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