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云》灼蕖

24、第 22 章 姐妹 在她眼中如

　　在得知列强无意让她还政于皇帝后，慈禧皇太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继续把持着权柄不放。皇帝的处境与西行前没什么分别。
　　早在回宫后的第二天，慈禧皇太后就下旨，追赠珍妃贵妃位号，以示褒恤。
　　这天，瑾妃来到瀛台。
　　请安过后，她打开食盒，里面装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这几样糕点，是奴才吩咐小厨房做的。万岁爷如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瑾妃只好表明真正的来意：“老佛爷说，珍贵妃的尸身总不能一直泡在井里。择个合适的日子，找人打捞上来，好好安葬。”
　　听到“珍贵妃”三个字，皇帝感觉自己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瞬。他冷笑道：“原来她还知道。我是不是还要感谢她的恩典呢？”
　　瑾妃说：“奴才想，打捞的时候，您不要去为好。”
　　“为什么？”
　　“已在井中泡了一年多，想是……”瑾妃吞吞吐吐的，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话太过残忍。
　　“我要去。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
　　“奴才知道您不介意。可是她会介意的。冷蕊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她一定希望您眼中的她一直都是美好的，不会愿意让您看到她不好看的一面。”
　　皇帝被其中一句话刺痛了。她那么爱美，可是在冷宫里的近两年，他可以想象得到，连梳洗打扮恐怕都是奢望。从前，她经常挑挑拣拣，这不肯吃，那也不肯吃，需要他亲自喂她、哄着她吃。在他眼中，这是专属于她的孩子气式的可爱。时过境迁，在冷宫里吃糠咽菜的日子，她又是如何度过的呢？只要想到这些，他的心就会抽痛。
　　看到皇帝黯然神伤，瑾妃不由得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
　　瑾妃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他粗鲁地逼近她：“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我不需要。”最后一句话，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自己告诫自己。
　　“您在说什么？”瑾妃激动地大声说，“她是我的亲妹妹啊！您以为我的心就不痛吗？”
　　一语惊醒了皇帝。他刚才只顾发泄他的悲伤和愤懑，却忘记了，折磨他、加害珍妃的，另有其人。瑾妃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与他自己有什么区别？
　　瑾妃忍着泪，匆匆告退了。

　　大清驻法国公使裕庚任期已满，卸任回国。他的两个女儿因为精通外语，被慈禧皇太后召进宫充当翻译。
　　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初四日，裕德龄和裕容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颐和园，准备面见大名鼎鼎的慈禧皇太后。
　　进殿后，只见端坐在宝座上的慈禧皇太后身穿一件黄缎旗装，上面绣着大红色的牡丹。头顶的“大拉翅”正中戴了一只金镶玉的凤凰。最夺目的是她身披的珍珠披肩，珍珠有几千颗之多，每颗珍珠都大如雀卵，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手腕上戴的翡翠手镯的成色也是极好的。
　　一个微不可察的念头跃入德龄心间：要是自己也能成为这座巍峨宫殿的女主人，拥有这么多华丽的珠宝，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这时，门帘打起，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皇帝。”慈禧皇太后介绍道。
　　与皇太后极尽奢华的穿着打扮相反，皇帝的穿着很朴素。多少年后，令德龄姐妹记忆犹新的是他那仿佛常年不见天日般苍白的肤色和那双明亮而忧郁的眼睛。
　　德龄等人依次向他行礼。皇帝只对她们笑了笑，没有说话。

　　德龄和容龄在回家探亲时对父亲和兄弟讲述了她们在宫中的见闻。在她们的口中，皇太后是威严的，但同时也是爱美的；皇帝是神秘的、孤独的。
　　德龄说：“老祖宗给我的感觉就像天上的太阳，不可逼视；而万岁爷就像月亮，清冷、忧伤，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们见到的，只不过是他们的某一面。依我看，万岁爷是被皇太后制约着，才不得已收敛了自身。如果没有了这重束缚，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另一个太阳呢？”容龄若有所思地说。
　　“这么说，”德龄笑道，“你竟是他的知音了？”
　　容龄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少胡说。”

　　容龄发现皇帝和表面上不一样，是从皇太后率领众人在德和园看戏那天开始。
　　看完戏，皇太后等人都去午休了。容龄睡不着，和几个小太监在颐乐殿后院闲谈。这时，皇帝走了过来。容龄连忙站起来请安。
　　皇帝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容龄说：“你会说英国话。英国话一点三刻怎么说？”
　　容龄说：“英国话不说一点三刻，说两点差一刻。”
　　皇帝笑了，说：“这样的英国话倒是好说。我看你是很顽皮的。”
　　容龄说：“可不是么！奴才在家里向来淘气。”
　　“说说你是怎么淘气的。”
　　“这个嘛，”容龄眨眨眼睛，“保密。除非您答应我，不笑话我。”
　　皇帝微笑道：“我答应你。”
　　“有一次，奴才爬到树上去摘果子，快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摔了个四脚朝天。树上的一只果子掉下来，正好砸在额头上。疼了好几天呢。”
　　皇帝对身后的太监们说：“好。以后我们都管她叫‘小淘气’吧！”
　　容龄轻快地行了个礼，说：“奴才多谢万岁爷赐名！”
　　经过这次的交谈，容龄有时会找机会和皇帝搭话。她发现，皇太后在场时，皇帝总是沉默寡言；皇太后不在时，他就显得有活力多了，甚至可以谈笑风生。
　　一日，容龄到处闲逛，竟闯入了皇帝的寝宫玉澜堂。
　　门口的太监看到来人是容龄，吃了一惊，说：“哎呦，我的五姑娘！这可不是您应该来的地儿！”
　　容龄并不理会，径自走过去。给皇帝请了安后，好奇地打量着玉澜堂的内部陈设。
　　皇帝倒没有怪罪容龄。只是告诉她，下次不要私自来这里了。被皇太后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的。
　　容龄默默地点了点头。
　　皇帝怕她不开心，遂从书柜里挑了两本书，让太监递给她。
　　容龄捧着书，说：“奴才多谢万岁爷。”
　　“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后来，容龄知道了，皇宫里有一个不能公开提起的人，那就是珍妃。当然，现在应该叫珍贵妃。她从民间传说和宫里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段伟大的爱情。容龄对珍妃这个人并不是很感兴趣。令她感兴趣的是，皇帝在陷入一段爱情时，会是什么样的？在她眼中如此神秘而富有诗意的一个人，也会和爱的人耳鬓厮磨，也会在爱的人面前充满孩子气，也有着平凡男人的爱欲吗？
　　她忽然笑自己的想法太傻。她想看到的皇帝的另一面，永远不会对她展露出来。所以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只会徒增烦恼和失望。就像那年平安夜，她把长袜挂在床头，第二天早上满怀期待地打开，发现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的，全是垃圾。这是姐姐德龄的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

　　德龄初见慈禧太后时，慈禧太后的穿着打扮细节出自《清宫二年记》。容龄初见光绪帝的情景、“小淘气”的故事和光绪帝送书给容龄出自《清宫琐记》。均有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