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自从搬到草屋后,难先白日萎靡不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像是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副躯壳游走于世间。
晚上难先常常梦魇,每每惊醒时,半梦半醒的石韫玉都用手掌摸他的额头。难先便躲到了石韫玉的怀里依靠着她才能入睡。
家财散尽,但两人还得活下去还得食五谷杂粮。难先倒下去了,石韫玉便绣了些东西拿到绣铺去卖。
她独门独户没有根基,绣铺的人仗着店大就使劲压石韫玉的佣金。直到压得狠了石韫玉不愿意说要拿到别处去卖,绣铺的人才肯罢休。
石韫玉舍不得点油灯所以格外珍惜白日的天光,为着多绣两针,常常难先跟她说话都没有听到。
一日石韫玉起身想喝水,眼前突然一花缓不过神倒下去了。
大惊失色的难先把她抱进屋里,石韫玉转醒后还安慰难先:“我没事,想来是起的猛了才眼花。”
难先不忍,借着给她端粥的理由躲在厨房抹眼泪。回来的时候却看见石韫玉又拿起了绣绷。
“你做什么?你的眼睛不想要了?”难先夺过绣绷,却又不慎让绣针刺到了石韫玉的手,“……阿玉,我……”
见难先又要哭了,石韫玉敲了敲他的额头:“难先怎么越大越爱哭了呢?万一哭多了,哪天难先也变成眼泪我就找不到你了。”
难先知道石韫玉是为了扛起这个家才这么苦,可他实在是害怕。
他怕走出这扇被阿玉用爱包围筑起的门。
从前他有钱,他也曾是……太子。所有人都尊敬他讨好他,他可以给阿玉好多好多东西。可现在他落魄了,他不但怕见到别人审视轻慢的眼神,自己也变成了阿玉的累赘。
石韫玉这天去绣铺收佣金,顺便把之前绣好的东西送过去。难先在家里等她。
往常石韫玉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了,可这次一个上午都没有回来。难先也在门口徘徊了一个上午。
等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出门去寻阿玉,却看见阿玉捂着额头踉踉跄跄地走在一条土路上。
难先朝着石韫玉跑过去才看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脏了,拿开她捂着额头的手才看见那里被磕破了一个伤口。
难先赤红了眼:“阿玉,谁打了你?”
难先的牙齿颤抖了起来,他怕,他怕是以前认识的那些混蛋找阿玉的麻烦。
“和绣铺的老板起争执了。”石韫玉牵着难先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他克扣了我的佣金我不依,在他店门前大闹了一场才讨回来。”
在店门前大闹?
难先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阿玉无理取闹的样子,她总是娴静又体贴有礼,若不是因为他,阿玉这一辈子都不会与人急赤白脸吧。
趁着石韫玉去净手换衣服的空档,难先翻出了她身上挂着的荷包,只看了一眼就心疼到揪在一起。
一贯钱,阿玉只为了一贯钱就站在店门口跟人撒泼打滚,任人围观……他真不是个东西!
晚上难先把石韫玉的绣绷针线扔到灶里烧了,他对石韫玉保证:“阿玉,我出去赚钱养家。我穷,但不能再让阿玉受委屈。”
“……哦,好。”
石韫玉答应得云淡风轻,却在转身的时候红了眼,难先偷看到了。
许是不好意思,石韫玉又开始逗难先:“烧绣绷就好了,把针线烧了以后补衣服怎么办?”
“阿玉!”
难先又羞又恼地喊了她一声。
虽说愿意出门了但是难先还是怕见人,费了一番周折找到了一个帮员外放牛羊的差事。草场辽阔,他需要见到的只有牛羊。
把牛羊放出栅栏他们自己会吃草,员外对难先只有一个要求——一只牛羊也不能丢。
从此早出晚归的人变成了难先,虽说辛苦了一点,但难先在石韫玉面前敢抬头了。他每日回来都给石韫玉带一束花,有时是在路边买的,几文钱就能买到一大束新鲜的花。有时是在草场周围采的野花,洋洋洒洒地开满了一地。
无论是哪种石韫玉都修剪好花枝插在土陶罐里,每日换水养着。
那个滚地灯难先也趁着放牛羊的时候扎好了。月夜里两人就聚在一片空地上玩灯看灯火。
有一日天气炎热,草场广阔难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大树歇脚。突然背后传来马蹄声,几个富贵公子骑马踏青来这里避暑。
其中一人就是那翁老汉的儿子翁强。
难先认出翁强,若是在他处遇到此人难先绝对要冲上去与其纠缠辩驳。但此刻他在员外的地方放牛羊养家,他不能惹事丢了这项差事。
难先躲到树背打算等着几人离开。
谁知这几个混蛋见牛羊无人看管便生出了偷窃的念头,难先无奈只能现身阻止。
翁强见是难先,嬉皮笑脸地从马上下来给他行礼,恭敬地叫了一声:“难先兄弟。”
“我现在与翁公子是云泥之别,可担不起翁公子这句兄弟。”
可翁强却偏偏给后面骑马的几人大声介绍,这位就是那位豪赌输光家产的阔公子,家产输给谁了呢,一半在镇上的赌坊,剩下的入了我翁家。
他装模作样地给难先拜了一拜:“给人衣食就如再生父母,更何况难先给了我这边阔绰的日子过啊哈哈哈。”
跟翁强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哪里是什么好货,骑马过来把难先围在中间把他当玩意儿羞辱。
无论众人如何出言羞辱难先都咬牙忍下了。
见一棒子下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打棉花一样没劲儿,翁强等人觉得无趣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也是,大热天的谁愿意站在太阳底下羞辱一个废人呢。白白累得自己晒脱一层皮。
那日,难先一人蹲在草场上揪秃了一块地皮才泄完烦闷。太阳落山前,眼见着时候差不多了难先便开始牵狗将牛羊赶回栅栏里面。
等到最后一头羊回到羊圈,难先关起栅栏锁上准备回家,离开前却见牧羊狗冲着一处地方叫。
难先觉得不对劲儿跟上去看,顿时觉得天昏地暗——羊圈不知何时被人拆开一个大窟窿,回圈的羊一头接一头地钻出去。
难先赶紧搬石头先堵上窟窿,然后和牧羊狗一起去追走失的羊。
天蒙蒙亮的时候难先才停下,尽管他找了一晚也还是少了一头羊。员外每隔几日就要来草场清点牛羊数目,一头羊,他要如何赔的起啊。
难先惴惴不安地回家,看见了在门口等他的石韫玉:“阿玉,我闯祸了。”
为了补上这一头羊,石韫玉卖掉了最后一个玉镯子。
难先愧疚得整张脸皱成了一条苦瓜,从此心神不宁每日要清点无数次牛羊的数目才能安心。
有一日,两人都已经睡下了,难先却突然从床上起身穿衣服,石韫玉问他怎么了,难先慌乱地说:“今日走前我忘了绕着羊圈走一圈,哎呀,我怎么如今才想起来,现在我要赶紧回去看一眼才安心。”
无论石韫玉怎么劝,难先也还是在夜色中小跑着走了。
又有一次天降暴雨,难先非要去草场跟牛羊待在一起。
难先的语气难受得跟他在草场淋雨一样:“阿玉,若是再丢了一头羊我们怎么也赔不起啊。”
难先还未出院门鞋袜就湿了个透,这么大的雨,他就在草场守着牛羊待了一夜。
难先一夜没睡,石韫玉也在雨声中越来越清醒。
她有点想出去走走,然后就来到了翁强的家里。
石韫玉看见翁强袒胸露腹地沉入梦乡,天上打雷也惊不醒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苦夏热夜里,屋内忽的就起了密如柳絮的风雪。石韫玉手中化出的长剑挽了一个剑花,看翁强就如砧上之肉。
剑将刺入之前,石韫玉猛地止住清醒了过来。
她,刚刚是想杀一个凡人吗?
石韫玉正犹豫之际,翁强却被屋内的风雪冻得醒了过来。他迷迷瞪瞪地看见一个长发人影隐在风雪的后面,顿时睡意去了大半,扯着嗓子叫的凄惨。
石韫玉封住翁强的嘴,看着他惊恐的模样。
果然。
果然她无论何时都接受不了自己因当守护的众生中里面有这样的人。
你不是爱吃羊吗?那就让你吃个够!
石韫玉口中念诀双手画阵,风雪化为一头头弯角羊冲着翁强撅蹄子。
翁强吓得恨不能当场晕过去,但石韫玉哪会让他逃过。在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翁强的肚子被数头弯角羊穿肚而过……
石韫玉走出屋子关上了门,门外风雨依旧,除风雨声外再无别的。
难先受了一夜的雨病了,员外见他忠心又是因为帮他看着牛羊才病了,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一天假不扣工钱。
去帮难先抓药的时候,石韫玉碰到了翁家的下人请大夫。说是翁强昨夜受了凉,早上起来无论吃喝什么东西都胃里翻江倒海。
别人家的闲事石韫玉不关心,拿了大夫抓的药就回家了。
在喂难先喝药的时候,石韫玉惊讶地发现难先的鬓发里面居然藏了几根白发。
白发?
难先仅仅才二十多岁啊!
难先喝了药渐渐退烧了,但神志还是糊涂的。石韫玉便散开了难先的发髻用篦子给他篦头发。她挑出白发挽在手心,正打算用剪刀一刀剪去,难先却醒了。
“我吵到你了吗?”石韫玉说,“你继续休息会吧,我不来闹你了。”
难先对着石韫玉笑,无声地抓住了她的手。
石韫玉知道,他在说: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顺着手的方向,难先看到了被石韫玉挽在手心的白发,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苦笑:“白发多思,我何时竟也有了白头发了。”
石韫玉拿起剪刀:“几根白发罢了,你瞧着心烦我就给你剪掉。”
“不必。”
难先阻止了石韫玉,右手半撑起了上身靠近石韫玉从她的后脑勺抽出一根青丝。
然后低头极其专注地和自己的白发挽了一个同心结。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阿玉,我们这样是不是也算白头了?”难先低眉浅笑,“只是如今我成了丑颜儿了,阿玉你仍旧是美貌依旧。我和阿玉站在一起都不相配了。”
石韫玉面容僵硬地端着药碗出了门。
白首。
同心结?
难先他想跟自己白首到老吗?他竟会想要跟自己白首到老吗?
可惜我不是阿玉。
也不会白头。
将药碗搁在灶台上后,石韫玉已经将所有的情绪收拾好了。
往常难先的午饭都是石韫玉提前做好了让他带走。可是近日日头太烈,石韫玉怕饭菜变质就开始给难先送饭。
难先心疼她顶着烈日行走,然而石韫玉却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变。
这日,石韫玉和往常一样带着饭菜去草场寻难先。
她修为已世间无二,千里辨声不过是探囊取物。
她听见翁强那群人又在对难先百般折辱,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第一次来了。
那话说得极为难听,石韫玉听了眉头锁得紧紧。然而难先却比石韫玉沉静多了,无论翁强如何羞辱都视而不见。
却只在那句话后反驳了一句。
翁强见难先的膝盖和手肘处有补丁,便拿这个奚落他:“穷鬼,快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屁股上有没有补丁……这补丁比我家擦脚的帕子还大。”
“你住嘴。”难先握紧拳头,“阿玉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给我缝上的,你羞辱我可以,但你不能折辱阿玉的手艺。”
“哼。”翁强冷笑一声,“原来是阿玉啊……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了,每次一说到阿玉你才有反应。”
“不如……我把她抢过来当我的小老婆。”
“你住嘴。”
难先一个拳头挥过去揍向翁强,翁强丝毫不惧,果然,离他的脸只有一指距离的时候难先被他的同伙抓着手按到了地上。
“你凭什么叫我住嘴?我改主意了,我要让你的老婆当个没名份的通房丫头。”
难先的脸被按在地上,眼神泣血看就如地狱恶鬼。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扑倒翁强啃食他的骨肉泄恨,但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石韫玉偷偷摸到翁强的后面用一根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
棍子中心被虫蛀空了一打就裂成两半。
翁强受痛抓着石韫玉的手狠狠往她腹部踢了两脚。
“哪里来的疯婆娘。”
翁强钳住石韫玉的下巴露出她的脸:“呸,长得真丑,丑得我肚子里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翁强将石韫玉扔到地上,鞋底踩住她的手背在地上碾:“敢偷袭我,爷要了你的命。”
“阿玉!”
难先认得石韫玉的衣裳,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了扑到她的背上为他挡下翁强踹来的脚。
难先发出一声闷哼。
“哟,这么一个丑婆娘你当宝一样护着。”翁强来了兴趣,对他的几个同伙挥了挥手,“那我就要看看你们夫妻有多情深。”
铺天盖地的拳脚落到难先的身上,石韫玉被他护在怀里安然无恙。
一下,一下下……
石韫玉哽咽住——难先现在瘦得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每被打一下,他的骨头就像钉子一样扎到石韫玉的身上。
拳脚为锤,骨头为钉,难先就这么被定在了石韫玉的后背。
咚。
咚咚。
咚咚咚。
好疼啊。
我的难先该有多疼啊!
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白气飘入难先的鼻子,难先晕倒在石韫玉的背上。寒气自石韫玉的身体里冒出越来越浓,可她还未出手翁强等人就被一个蓝衣公子给打趴下了。
“你是什么人,有胆子就报上名来。”
“哦?你想报复不成。”蓝衣公子持剑冷笑,“京城工部尚书韦家,我等着你!”
“什么,工部尚书……”
翁强等人自知惹不起,灰溜溜地逃了。
蓝衣韦公子将剑收回腰间挂着,蹲下来去扶晕倒的难先:“姑娘,这位公子已经晕了,我送你们去城内的……”
“医馆治伤。”
韦公子在看清难先的脸后无比震惊,神思恍惚,他直勾勾地盯着难先的脸愣在当场。
“不必。”已生杀意却未来得及出手的石韫玉神色冷漠,拒人千里之外,“我自己带他回家。”
石韫玉扶着难先一步步的走向回家的方向,站在二人背后的韦公子手握腰间的一个香囊目光沉沉:
“阿若——”
一声叹息消失在天地间。
石韫玉施法为难先治好内伤后,外间的雷劫云已经积得很厚了。
哗嚓——
石韫玉瞪了一眼屋顶,骂道:“吵什么吵,一个破雷劫看我等会儿不手撕了你。”
雷劫又无神志哪里会被石韫玉的话威胁到,依旧我行我素地发出翻滚压迫的声音。
将难先安置到床上后,石韫玉为他将被子角压好,摸着他的额头说:
“难先,我要先离开一会儿。雷劫一旦成型我在这里渡劫会误伤了你,你等我回来。”
“等我……”
等她回来做什么,石韫玉终究没有说出口。
雷劫的强度会根据渡劫者的修为而变化。按石韫玉的修为强度,这雷劫若是在有人烟的地方成型,百里之内必要生灵涂炭。
石韫玉方才犯了业障,此次雷劫应该是业障雷劫。劈在身上疼倒是没多疼,就是那伤疤会足足痛上一百年,是个细水长流折磨人的软刀子。
石韫玉腾云赶到无人之境后才有闲心去看雷劫云,这一看顿时大感不妙。
那云层间有金光紫电,这不是业障雷劫!
而是飞升雷劫!
石韫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最近的修为有涨这么多吗?居然引来了飞升雷劫……这九重天除了神君也没别的神位给我坐了啊。”
“你这糊涂雷劫,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然而雷劫云成型后自万丈高空布下的锁地阵又分明诏示着——这飞升雷劫的渡劫者正是石韫玉。
石韫玉叹出了口气,手中凝出一把冰剑起势,嘴里呢喃了一句:“……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了。”
然后便飞入了雷劫云里。
与此同时,九幽的十八层地狱里。太岁抬头望着上空嘴角勾出一个笑容:“成了。”
然后,点点星光从太岁的体内飞出穿过九幽十八层地底飞向某处。
随着星光越飞越多,太岁的容貌也越来越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