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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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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XX省XX市XX县千沙村,就凭这前缀这么多的“XX”,就可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多么的不起眼,其实,这个千沙村也比正常的村子要小很多,不像什么“张家口”“李家窑”“王家沟”这一类的,这里头的人,像是一锅乱炖,什么姓都有,什么人都有。
千沙村在山沟沟里,远的不能再远,偏的不能再偏。
在这样一个小到政府都注意不到的村子里,有一所“希望中学”,今天是希望中学开学的第一天。
虽说希望中学是政府所资助的,但也十分破败了,这一所学校已经用了许久,从来都没有翻新过,墙皮发黄脱落,翻起皮,用手一抹就会稀里哗啦全部掉下来,原本就不是很白的墙面上各种粉笔的字啊画啊糊满了整面墙,操场近乎没有,一小点磕碜的草皮覆盖了一小圈,这就是学生们活动的地方了,桌子椅子也都是反复反复再反复利用,有时候连课本都是循环利用的。
教学楼是小三层,一层初一二层初二三层初三,一个班里三十多个学生,虽说不多,但教室小,三十多个人也能把小小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一种怪异的味道充斥在教室里。
八年二班的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教室里的板凳嘎吱作响,头顶的扇叶摇摇欲坠,整个教室显得非常的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更糟糕的是班上乱哄哄闹成一团,要是喜欢安静的人在这里,活不过三分钟吧。
“吱呀——”门忽地被推开,一位圆鼓鼓的中年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并不算讲台的讲台。
“同学们。”中年女人一开口,就是土话在努力地装普通话的腔调,声音倒是洪亮,一张嘴就改过了嗡嗡吵闹的声音,班上同学也许是开学第一天不想折腾也就配合地闭上了嘴。
“今天,我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现在教室里突然静得像暂停了一样,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的趴着的女生吃力地抬了抬头。这个女生先前一直趴在桌子上,很不起眼,也没有任何人搭理她,她是一个人,也就是教室里和垃圾桶坐的那个学生,此时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班主任——王丽霞。
这个女生是短头发,她的头发很乱,也很油,面色不怎么好,黑眼圈很重,看着非常憔悴,但眉目之间有一种隐约的戾气是遮盖不掉的,若是打理打理,这个姑娘也是可以用好看来形容的。
她抬起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王丽霞所说的,有新同学转来了。这在农村,尤其是千沙村这种小破地儿,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全都上希望小学,再上希望中学,哪会有转学生呢?除非就是原本在县里,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在县里生存了的人才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学。
又是一个破败了的家庭。
每个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讲台,每个人都想看看从高处跌下来的小鬼长什么样。
王丽霞等了片刻,见没有人从门那边走进来,皱了皱眉,迈开她肥胖的腿走出去,拉着门外的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这个姑娘看着……真的不像从县上来的啊。
灰头土脸的,干瘦干瘦的,一看就营养不良。
虽说千沙村属于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孩子倒是没有特别营养不良,因为这一段的土地还算肥沃,而且物价挺低的,只要家里的成年人没死就不会饿死,面黄肌瘦一年吃不好饭的也少,虽然吃的东西不多,但总归是饿不成狗。
再好一些,像王丽霞这种“读书人”,伙食更好。
现在被王丽霞擒在手里的这个姑娘,目光呆滞,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细看的话,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到了腿上,一看就是没怎么剪,没怎么打理过,乱蓬蓬的炸毛。
“好了,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王丽霞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仿佛是个弱智的姑娘。
“啊……”小姑娘明显不知道今夕何夕,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目光依旧是痴呆的,这不是弱智是什么?
“嗯……”王丽霞叹口气,智障儿童这学校里倒是多,二班就已经有一个了,上课听不懂,下课也不出去,成天神神叨叨的,难不成现在班上要有两个智障了?
“算了,我来替她介绍吧。”王丽霞放开了小姑娘的胳膊,那小朋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苏,长,云。”王丽霞随手捡起一根粉笔头就在黑板上写起字来,深绿色的黑板上三个白色的大字“苏长云。”
“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同学了。”王丽霞转过身,拍了拍大手,把粉笔灰排掉,看着挤成一团的教室,不知道应该把这个弱智儿童放在哪。
目光转啊转,王丽霞的眼神停留在了垃圾桶上。
“那个……沈……沈菩镜,把垃圾桶往左边搬一下。”王丽霞朝着垃圾桶旁边坐着的那个姑娘说话,也就是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姑娘,沈菩镜,但那沈菩镜闻言不理,把头一埋又趴着了。
“……”王丽霞沉默片刻,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一个男生,那男生倒是自觉,跑过去把垃圾桶搬开了,接着跑出去搬凳子了。
“你坐那里去。”王丽霞拉着苏长云朝着那个位置走去,苏长云呆若木鸡地被王丽霞牵着走。
等那男生给苏长云搬来了凳子和桌子,苏长云总算可以坐下,坐在了沈菩镜的旁边。
这个沈菩镜不是一般人,就单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在村里生活的人,女人就叫什么什么霞,什么什么娟,什么什么秀,什么什么慧……男人就是“虎”“凯”“盛”“国庆”“铁柱”……
要么就是另一种,农村人对世界最大的美好遐想和心愿:清华北大。
光是千沙村,有一个苏清华两个王清华三个李清华,而其中一个李清华也在八年二班。
在农村的人,都没读过什么书,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考上清华,考不上清华考北大,这就算出息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就是光宗耀祖了。
清华这个名字,是乡村父母能给予子女的最大梦想和期盼了。
而沈菩镜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沈菩镜的母亲在千沙村是比较有名声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上了大学的女人,还愿意回来。她母亲在大城市找了个当官的老公,说是回来“扶贫”,但后来生下女儿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而她给女儿取的名字就是沈菩镜。
而她那个当官的爹好像是赌博把裤衩子都输完了,天天就是喝酒喝酒喝酒……哪还有钱回去,估计那边这么久找不到人,死亡证明都开出来了。
这个沈菩镜,脾气倒是差,别人找她,她也不说话,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也不理,老师让她起立她也趴着,一拽就尖叫就大哭,都拿她没办法,也就不管了。
嗯……神经病和智障,这俩坐在一起肯定安分。
沈菩镜趴在桌子上,偏着头,眼睛睁不太开,但还是打量着自己的新同桌,苏长云依旧是呆滞模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沈菩镜又偏过头,不去看她。
还真是个智障。
这样想着,沈菩镜闭着眼睡了。
再次醒来,就是苏长云把她戳醒的了。
“干什么?”沈菩镜不耐烦地看着智障。
“……作业是什么?”时间看样子已经放学了,苏长云声音有些哑,是太久没有发声导致的,现在看,正常交流的话,倒也不是那么像智障,不过……
“我睡了一天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智障?”沈菩镜很无语,明明坐在自己旁边看着自己睡了一天,还问自己作业?而且……这人还写作业啊?
这里的孩子,都靠着九年义务教育上学,一百个孩子里面能考上高中的可能只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只有半个,每个孩子的未来都被定好了,种地的种地嫁人的嫁人生孩子的生孩子,谁会去在意作业不作业的?老师也不管,一个学校那么多个班,三个年级,只有两套老师,老师一天也要累死了,作业什么的都是口头说说走个流程。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写?”苏长云口齿不清,说话有些含糊,声音也弱弱的。
“我才不写。”沈菩镜又困了,想再睡一觉,转头就要闭眼。
“等一下……放学了……”苏长云又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沈菩镜。
“……”沈菩镜抬头环顾四周,教室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苏长云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虽然这个表情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弱智。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沈菩镜慢吞吞地撑起身子,还踉跄了一下。
该死的,又要晕。
沈菩镜摇摇晃晃的,起身觉得不对就又蹲了下来,把自己蜷缩起来,深吸了两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接着缓缓躺在了地板上,丝毫不在意衣服会不会脏。
苏长云看着躺在地上的同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良久都没有说话。
……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看着我干嘛?”片刻后,沈菩镜觉得苏长云这样站着看自己有些渗人,声音有些虚脱地开口,“还没死呢。”
“你……”苏长云话一顿,似乎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沉默片刻走上前朝着沈菩镜伸出了手。
沈菩镜躺在地上,看着苏长云伸给自己的手,眼神有些暗沉,偏了偏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苏长云轻微叹了口气,依旧伸着手,一动不动。
不得不说,这俩货最擅长玩一二三木头人。
沈菩镜似乎于心不忍看着这个二货把自己的手累断,吃力抬起手握住了苏长云的手。
“你手好冰。”两个人近乎同时开口,说完这句话后又愣了愣,看着对方的眼睛。
两个人的手触碰在一起时,像是两块石头一样冰凉,都是同样,僵硬又冰冷,而她们判断对方的手冰凉的方式,就是:这个人的手怎么不烫我?
苏长云用力把沈菩镜拽起来,默默地帮她拍掉衣服上的灰,再次开口:“你不回家吗?”
沈菩镜这次倒没话说了。
“你不写作业的话……我也不写了。”苏长云自顾自地收拾着自己的桌子,自言自语。
沈菩镜看着苏长云的背影,准确来说是苏长云那乱蓬蓬的头发,无言。
“我要回去了。”苏长云收拾好自己的包,走到了教室门口,挥了挥手,就不见人影了。
沈菩镜看着门口已经消失的苏长云,良久都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一直到破旧的窗户透出一些傍晚的阳光,她才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微微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偏头看着窗外。
窗户不大,因为教室就没多大,玻璃也很脏了,看不清楚窗外的情景,阳光只能透过灰尘不断被扭曲才能照射进屋里,从这个窗户向外看,就像是近视眼不戴眼镜去看光源一样,所有事物被晕开,大大的一个圆,太阳是一个黄色的光晕,隐约能看到一小团红色,那是红旗。
沈菩镜又这样坐着看了许久,天色都微微暗下来,她垂眸,闭上了眼。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这是沈菩镜的一个很奇怪的习惯,曾经有老师问过她,明明压力不是很大为什么一直叹气,沈菩镜笑笑,说是自己气短的原因。
其实原因到底为何,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经常觉得很累,很想叹气,不叹气就喘不上气,很难受。
是不是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难产挤到气管了?有时候她会这么想。
虽说沈菩镜在很努力地拖时间,但是天色已经黑了,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可是她就是好不想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沈菩镜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了教室门口,又叹了口气,朝着楼梯间走去。
站在楼梯顶端向下看,她的头很痛,左脚没站稳右脚就踩空了,只听“砰”的一声,她就这样磕磕绊绊地从楼梯上滚下去了,额角擦破了点皮,渗出一点血丝,她抬手抹了抹,看着自己指尖的猩红,沈菩镜突然很兴奋。
她抬头看着二楼楼梯,心里有一个声音驱使她走上去,再踩空一次,再滚下来一次。
但她终究是没力气再爬上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