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于镜中的鱼（重生）》乘纸飞

91、番外.甘苦

　　一夜不停的雨让赶路的行人格外狼狈。川河停稳了马车后走到一扇门前扣响了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小缝，一位身穿素净僧衣的女僧人立在门后看他。

　　“这位好心的师父，雨势渐大不好赶路，可否让我们暂且避一下雨？”

　　女僧人：“此地外人不得擅入。”

　　“师父可否通融一下，这雨下得实在是骇人，我那马车内的幼女……”

　　川河话音未落，马车内就传出一阵压抑的女声呻吟，似是被病痛折磨得受不住了才肯泄露出半点。

　　雨落得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泥地上都积了一层浅浅没过马蹄的水。

　　女僧人冰冷的神色在听到马车内的痛声后缓和了一些，她顿了一下问：“你的女儿怎么了？”

　　“我们从龙吟城来的，我的女儿被恶霸看上要强掳去当小妾。我女抵死不从就被恶霸打成这样了。”

　　川河拎起衣摆走到马车上掀开一角帘子。

　　里面躺着的那位年轻的女子果然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昏睡中仍被病痛折磨得眉头紧锁。身体都被衣被严严实实盖着看不清晰，可她的脸色一看便是正在受苦中。

　　女僧人探眼过去，目光微怔地盯着马车内女子的脸看了半晌，痴痴地问：“她几岁了。”

　　川河眼睛一转：“有十五了。”

　　“十五……”女僧人呢喃着这个数字，目光一定，“你且在这里等待，我进去问一下这里的贵人。”

　　川河恭手送女僧人离开。

　　他转身上了马车帮秦枯鱼将衣被掩得严实一些，语气轻和地安慰：“你暂且忍忍，等找到住处就可以好受些了。”

　　秦枯鱼烧得迷迷瞪瞪，虚着声音说道：“川河，让你受累了。”

　　“谁让我给自己找了个不省心的徒弟呢？”川河说，“你可得撑住了，你撑不过去怕是另一个人也要撑不过去了。”

　　秦枯鱼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川河掩上马车帘子躲到了檐下，看了眼马车后望天叹了口气。

　　这两人真的是胆大包天，天生一对！

　　一个就剩半条命了还敢远走乌山关。另一个明明在乎得要死却还由着里面的人胡来。

　　只盼这两人真的能苦尽甘来啊……

　　川河没有等多久关着的门就又开了，还是那位女僧人。

　　她在门后看清川河的脸后才将门大开，立于一旁说：“里面的贵人说只留你们一晚，明早立刻走不得耽误。不能让人发现，进去后也要不闻不问不听不记。”

　　川河连连点头无有不答应的。

　　女僧人将两人引向两间偏房后正欲离开，川河却掬着笑央求女僧人帮他把秦枯鱼扶到厢房里。

　　“我笨手笨脚怕弄疼了幼女，劳烦好心的女师父了。”

　　女僧人锁了一下眉头，却还是在听到秦枯鱼压抑的吸气声后心软了。

　　她和川河一人搀着一边将秦枯鱼扶进了厢房。

　　女僧人帮着川河将秦枯鱼扶到床上后却也不急着离开，只痴痴地望着秦枯鱼的脸。

　　川河纳闷：“女师父你一直盯着我女儿看做甚，难道你们曾经见过。”

　　女僧人难得脸上露出点窘迫：“不……不认识，我只是见她面善。”

　　倒像是故人一般。

　　“嘿嘿嘿，老汉我歹竹生出了好笋，我这闺女啊从小就长得水灵。”川河笑出一脸褶子，“邻居们都说她跟她母亲长得像。我说可不是吗，要是长得像我那她不得整天以泪洗面啊哈哈哈……”

　　女僧人动了动嘴想要纠正川河说错的话，可还是忍下了：

　　“你们收拾好就早些安歇吧。”

　　女僧人说完就要走出去，可刚一步迈出门槛就听见里面的川河传出一声惊呼。

　　女僧人回头，见川河一脸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女师父，可否借我厨房熬一下药。我闺女的额头烫得能摊煎饼了，再烧下来就要傻掉了。”

　　川河急得直跺脚，女僧人被他的情绪影响到连忙给指了一个方向。

　　川河回屋拿了一包药就冒雨跑去了。

　　“真是位疼爱女儿的父亲……”

　　女僧人愣愣地说完，被屋内传来的几声胡话惊醒。

　　呀！

　　里面那位重伤患病的女儿现在没人照顾了。

　　女僧人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又进了屋。

　　秦枯鱼挣扎间将被子弄乱了些，女僧人伸手在虚空中抓了好几下才下定决心去帮她掩好被子。

　　然后，她便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秦枯鱼一直藏着的右手上的伤。

　　她被这伤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枯鱼。

　　何等歹毒的人竟能对一位弱女子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秦枯鱼被她这番动静弄得清醒过来，她花了一段时间去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她将手慢慢地藏进被子里，语带歉意地说：“抱歉……吓，到你了。”

　　“没，没事。”女僧人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坐下来帮秦枯鱼盖好被子，“你瞧着瘦弱心志却坚定，连这样的苦痛都可以忍下。”

　　秦枯鱼再没气力回答话了，她本就重病高烧，刚才那一阵清醒过后就有昏昏沉沉过去了。

　　她被烧糊涂了，嘴里呢喃着一些胡话。

　　女僧人目光爱怜地看着秦枯鱼，瞧着她受病痛折磨的样子也于心不忍，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手帕帮她擦着汗。

　　“……真好闻。”秦枯鱼迷迷糊糊地说，“和家里的味道，很像。”

　　女僧人在听了秦枯鱼的话后怔住，她盯着秦枯鱼的脸看了许久不知道再纠结些什么。

　　然纠结再久她也是下定决心了，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秦枯鱼一眼后将门掩上快步走向一处。

　　“你越界了。”

　　屋内沉静如水的贵人在烛火下翻阅着一本经书，淡淡开口。

　　“贵人，你若见过她就知道……若小姐长大了，也该和她长得像。贵人，姑娘！你成日为两位小姐在菩萨像前祈求平安，可你却怕是连小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女僧人顿了一下才说。

　　“她说我的帕子，闻起来像家里的味道。”

　　贵人翻经书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滞了一瞬。

　　女僧人：“姑娘，哪怕见不到两位小姐。见一见长得像她们的人也好啊。”

　　贵人：“……”

　　“我怎敢奢望能见到她们。当初我毅然弃下她们离开，怕是她们怨我至深，厌弃我只盼此生不相见吧。”

　　女僧人面色不忍：“姑娘，这些年你为当初的任性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见见那位孩子，哪怕一缓相思也好。”

　　贵人摆手止住女僧人的话：

　　“我已罪孽深重，若再把一位可怜的人当作别人的替身就更是不对了。把我之前从那里带来的药送些过去给那对父女吧，想来那里带出来的药会比他们手上的管用些。”

　　女僧人还想再劝，但贵人已是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不愿再听。

　　女僧人只好叹了口气出门离开了。

　　临睡前，贵人先对着观音像拜了一拜，盯着观音像前供着的两件胞衣看了许久许久。

　　犹记当时鲜衣怒马，骑马奔于闹市。一位面容清俊的郎君被她的马惊到跌落在地，她看着他俊秀清逸的脸失了神都未来得及说一句抱歉。

　　郎君已然起身颔首对她行了一礼，用温润的声音说道：

　　“闹市奔马易误伤人，还请姑娘小心一些。”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郎君已经走远了。

　　可她是谁，她是龙吟城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

　　她不过招招手就有人凑上来把那位男子的讯息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秦越。

　　郡主是不懂什么叫眉目传情、暗松秋波的。她是郡主嘛，想要什么伸手拿过来就是了。

　　然后，秦越成为了她的夫君。

　　秦越很好，谦谦君子，与她也相敬如宾。

　　日子刚开始也是蜜里调油，可她本就不是能安分下来过日子的性子。

　　新鲜的安稳日子过了几年后她就开始觉得秦越不求上进、举止窝囊了。

　　她又恢复了从前张狂的生活，彻夜寻欢不归。

　　她是郡主，又是当今皇上的嫡母皇太后最疼爱的郡主，所以没人敢当面说她的闲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闲话竟全都被秦越听进耳朵里了。

　　他本是温润谦和的性子，他总是愿意体谅，所以哪怕为此受了再多嘲弄也未因此轻慢她。

　　秦越的尊重换来的是她的愈发肆无忌惮。

　　那一天，她玩得实在太疯了。醉得不醒人事大睡好几天，连太后崩逝都未现身。

　　皇上大怒，要罚她。

　　她非但不知错，还埋冤秦越不叫醒她。

　　秦越赤红着一双眼，第一次在面对她的时候提高了声音：

　　“郡主大睡的这几日可知您的幼女患了水痘？郡主大醉的这几日难道忘了你早已不允许我进你的屋子？郡主质问我的这一刻，可曾有半点反省自己错处的念头？”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

　　秦越走了。

　　她知道，秦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是郡主啊，怎么可能去哄他？

　　皇上要罚她的时候，她混不羁地说要自请去为太后守陵。

　　皇上也惊了，说：“我已知你反省了，但守陵一事你可想清楚了？”

　　当然。

　　她自满地认为秦越在听说这件事后会跑过来服软，求她留下。然后，他们就可以顺其自然地和好了。

　　秦越这次也一定会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她对此很自信。

　　晨起的时候，秦枯鱼觉得自己的状态比先前好多了。她想起来走走，起身的时候看见照顾了她一夜的川河正伏在桌角睡觉，便放轻了动作。

　　推开窗，雨滴让绿更翠空气更清，泥土和青草的香气飘了起来。

　　在马车上躺了这许多天，秦枯鱼都快忘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

　　她给川河盖上一件衣衫后便从路边拾了一个木棍拄着慢慢地赏景走路。

　　这里似乎是一位隐世僧人所居之处，一派古朴清幽的样子。可惜四周都无什么明显的特征看不出这里是哪块地界，不然等百年后能寻得这样一个住处也算是幸事。

　　秦枯鱼嘴角一勾无奈摇头，自己真的胡思乱想，都敢奢求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她的力气支撑不了她走多久，所幸她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没走两步就寻了一块洁净的檐下阶梯坐着了。

　　直至现在秦枯鱼坐下，她也不过走了十几步，伸长脖子还能看见川河休息的那个房间。

　　秦枯鱼在雨后清明中吐纳呼吸，只觉自己胸中那团浊气也被消解了不少。

　　“雨后微凉，以你的身体不该出来。尤其不该坐在湿凉的石阶上。”

　　秦枯鱼回头，见是一位身穿古朴僧衣气质高贵的中年女子对她说话。

　　想必这就是昨晚收留他们一晚的贵人吧。

　　秦枯鱼：“昨晚多谢您收留我们一晚。”

　　贵人并未多留，在和秦枯鱼点头后就移步离开了。看着贵人离开的背影，秦枯鱼恍惚了一会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前世加上今世她见过的人多了，若是真的曾见过这样一位气质不俗的贵人应该不会没有给她留下印象啊。可秦枯鱼却又真切地没有想起何时何地见过那人。

　　川河醒来后慌里慌张地走出门，看见坐在不远处看着他的秦枯鱼后才心定了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川河朝着秦枯鱼走过去，“雨后湿滑，你若是跌了一跤受苦的人是我这个老头子。”

　　秦枯鱼笑答：“川河师父看着不过四十来岁，怎么老是把自己说老呢？“

　　川河在秦枯鱼身前蹲下，用食指指向自己：“你若是像我一样老是碰到一些不听话的病人，也会如我一般人未老心先旧的。”

　　这话是在点自己呢。

　　秦枯鱼识趣地起身准备回房间老实待着。

　　起身的时候川河给她搭了把手：“可还像昨晚那样痛？”

　　“好多了，许是昨晚下雨的缘故格外难熬些，雨停了就好多了。”秦枯鱼慢慢往屋内走，“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呢？”

　　川河：“马上就走，这家的人不想让外人多待。”

　　秦枯鱼点点头，忽然问道：“川河师父你见多识广，可曾知道现在是在什么地界？”

　　川河眯了眯眼，答道：“昨夜雨大看不清，胡乱走到这里的。”

　　秦枯鱼用探究的眼神盯着川河，显然是不信他的话。但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当你忘记痛苦的时候，痛哭就会在你面前找存在感——秦枯鱼短暂忘记的病痛又袭来了。

　　她躺在马车内用牙咬着一块帕子忍痛。

　　她想，自己的右手不但是废了，今后是不是还要染上一个每逢雨季就要刺痛的毛病呢。

　　秦枯鱼心如死灰之际，川河正在外面跟昨晚给他们开门的女僧人告别。

　　“这是我做的一些糕点，我瞧你们这赶路的架势路上怕是也吃不了好饭。里面那位还病着呢，闲时可以吃一块解闷。”

　　川河深谢女僧人后，将一盒糕饼放入马车内后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秦枯鱼的目光定在那盒糕点上。

　　她用手取出口中咬着的帕子，推开盒子盖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糕饼。

　　咬下去。

　　好甜，太甜了，甜到发苦，足足像是放了几十包糖一样。

　　不过……

　　秦枯鱼看向自己随手拿起的这块糕点。

　　怎么偏偏是枣泥糕呢？

　　自己这几乎是逃出龙吟城的架势，哪里有时间可以跟秦父和姐姐好好告别。怕是他们现在还在为自己的任性而伤神吧。

　　虽然眼前这块枣泥糕并不好吃，秦枯鱼还是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出了糕点里藏着的枣肉。

　　女僧人合上门回身，一愣：“贵人此刻怎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在正殿抄写经书呢。”

　　“果然很像。”

　　女僧人：“.……”

　　“若我能看见那人，也许她就该长成这样的模样……她会更高点，还是更壮点，应该不会像她一样病恹恹的没气力吧。那个人是御史，会好好护着她不会让她如此人一般受苦吧。”

　　崖上的钟鸣了三下。

　　贵人眉目一敛收起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古井无波的神色：“该去抄写经书了。”

　　女僧人垂目答应：“是。”

　　女僧人跟上贵人，不经意间在那人的衣角看见一块红点。

　　是不小心沾到的红漆吗？

　　女僧人细细思量着这所住处哪里有红漆，随着那名贵人走入层层叠叠的回廊，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