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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连殷 追光(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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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殷很激动。
他回头留恋地看着秦枯鱼射箭的飒爽英姿。是啊,之前就是这样的箭术将他救了。
跟秦枯鱼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很讨厌,懦弱无能地把秦枯鱼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几十人的围攻。
他真想用刀把男人抓住自己的手掌砍断,然后他再坐到合适的位置慢慢欣赏为他而战的秦枯鱼。
满地的火花席卷着枯枝竹叶,她衣带纷飞翩然如蝶。
最玄妙的还是秦枯鱼的箭术——
砰的一声,一支羽箭钉在架着箭靶的木架上。
“哈哈哈……弟弟,你的箭术不太好啊。”皇子咧着嘴拍着一个男人的肩膀,“也是,前两天你还睡在冷宫呢,怕是连马都没见过吧。”
皇子坐于马上拉弓,射出的箭从正中劈开了男人射出的那支箭。
皇子的嘲笑声响彻四周。
男人微侧着头露出如野兽狩猎一样的凶狠眼神盯着皇子。
皇子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抽到了男人的脸上。
男子的脸上横贯了一条红色的鞭痕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男人扑上去用牙、用石头、用那身瘦弱却有力的手当场杀死了皇子骑的马……和皇子。
在这血腥的场景下,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去拉开他们。
男人浑身浴血,地狱爬出的恶神一样煞气冲天地来到一个人的面前问:
“他是几皇子?”
仆人跪下,声音颤抖地如在万丈高空立于一锥之地:
“禀四十二皇子,那位是三十一皇子。”
男人森然一笑:“那我以后就排三十一了。”
连殷用炙热的眼神盯着秦枯鱼,如果是她,一定可以杀死大皇子。他将手伸向脖子,突然手被握住。
那个讨厌的男人说:“别留在这里给她添麻烦。”
要走你走!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可是……
这时秦枯鱼回头不满地挖了一眼磨磨蹭蹭不走的两人。
连殷熄火了。
他老老实实地跟着一起走了。
连殷和另外两个人逃到哀若镇边缘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扛着斧头要砍路边的一颗桃花树。
那树还没开花,但连殷还是远远地就认出了那是桃花树。
那是象征着郑国繁荣强盛的桃花树!
他冲上去跟那个男人纠缠起来,若不是担心从招式中暴露自己,他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男人不可——但身后那个酒鬼一直盯着他,连殷能够感觉到他的视线。酒鬼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自己若出手说不定会引来麻烦。
但桃花树是一定要护着的!
秦枯鱼过来了,躲着的紫玉出来了……紫玉?她居然真的跳下了那辆马车。
从封起来的房间里救出她的时候,连殷站在紫玉一直站的位置往外面望。
连殷将紫玉所见也望入自己的眼里,所以他猜紫玉会跳下那辆载她远走的马车。
他让随他而来的人装作不知道。
随从们和义父对他的这条命令都不解,但他们没有违抗。
连殷自己也说不清楚。
紫玉若是逃走了,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再找到她。像现在这样意外见到她的场面更是可遇不可求。
直到后来他才有那么一点理解了。
或许他曾经也想尝试做一个跟大皇子截然不同的人吧。
是秦枯鱼那个慈悲的眼神住进了他的心里,扎了根。
连殷没有强硬地把秦枯鱼抓到郑国,他放走了她。
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强大一点才能配得上她。不过在那之前,自己倒是可以先送她一个见面礼。
比如……哀若镇什么的。
……
义父找到连殷的时候说——他想效忠一位与大皇子截然不同的人。
义父在郑国很有威望,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连殷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
连殷怕自己不是义父想的那种人,因为他比起强悍的大皇子来说实在太渺小了。
义父拍着他的脑袋,说:“殿下,吾会教导你,教你正确的道理。你可愿认吾做义父?”
义父在郑国很有威望,但郑国紧紧捏在了皇室的手里。
义父对连殷十分慈爱,亦师亦友地把他从大皇子的手中保到成年。
连殷尊敬义父,但那份尊敬在对大皇子的畏惧前面也太渺小了。
他畏惧大皇子,畏惧到……想成为大皇子。
哀若镇变成血色的时候,义父第一次对他露出了陌生的表情。
连殷在那时就该杀了他,免得他后来伸出推自己下地狱的手。
义父背叛了他,投靠了他最不喜欢的大皇子。
连殷万念俱灰地跳下虎啸河,只是不想自己的尸首落在自己的仇人手里。
他没想到自己可以在乌山关见到秦枯鱼。
哐当哐当的砌墙声停了下来,秦枯鱼从那面新砌好的墙后面冒出一个脑袋,像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为何她总是出现在自己最怯懦灰暗的时候,给他带来一束光呢?
秦枯鱼给的那颗脆梨,连殷吃得很珍惜。若不是梨核被喂他吃梨的秦枯鱼抢先扔了,连殷真恨不得把梨核也吞下在自己的身体里珍藏。
秦枯鱼是个心软的好人。
连殷有很敏锐的发现一个跟自己相反人格的人的能力。
所以他看透了秦枯鱼。
连殷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无依无靠、漂泊孤零的可怜样子她就心软了。
哪怕知道自己是敌国的人也不介意。
他想——
反正自己已经失去那么多了,至少不要失去秦枯鱼。
他当初告诉秦枯鱼一个“连殷”的假名字,现在却成了他最想变成的人。
他像要成为那个无理取闹、什么也不会,人生没有阴影的富家少爷连殷。
他没有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告诉过他有名字。
有人称他为“殿下”,有人称他为“十七皇子”、“六皇子”、“二皇子”……还有人称他为“猪佬”。
他没有一个体面的真名可以告诉秦枯鱼。
所以他恨那个男人。
高州屿。
凭什么你可以用我最羡慕的身份站在秦枯鱼身边,凭什么秦枯鱼会将无能的你护在身后,凭什么她会将你看入眼中!
连殷将手中的草编蚱蜢当作高州屿钉在墙上,每日晨起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然后用连殷的身份出门和秦枯鱼一起吃早饭。
后来,秦枯鱼要去郑国的军营。
连殷察言观色了一辈子,怎么会猜不出秦枯鱼的真实想法呢,怎么会看不懂那些守城将领们看着秦枯鱼的复杂眼神呢?
就算他眼瞎心盲,秦枯鱼和胜威将军骑的马吃的干草可是连殷在送啊……
连殷找到了秦枯鱼想要阻止她出城。
他是郑国人,知道郑国是什么情况。有大皇子在郑国和楚国必是你死我亡的相争局面。
秦枯鱼和胜威将军的想法太天真了。
但他没能影响到秦枯鱼。
是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不重吗?如果是蠢货高州屿来阻止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连殷将自己的玉环给了秦枯鱼。
如果她死了,自己的旧部看到这个玉环或许……他或许有为她报仇的机会。
秦枯鱼狼狈地回来了,赢得了乌山关所有人的尊重。
连殷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知道,秦枯鱼活着过来就意味着那块玉环不会被人看到了。
郑国人不会知道他还活着——真可惜,他本想趁着大皇子抓自己回去后,与他同归于尽呢。
但义父却找到了他。
这个背叛者又背叛了大皇子——自己早晚杀了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但不是现在。
连殷的伪装撑到了郑国人渡过虎啸河。
“抓住高州屿。”
这是连殷对他们下的第一个命令。
连殷将高州屿送给了大皇子,他高兴得没有立刻杀掉连殷。
在等大皇子折磨完高州屿后,连殷适时地提出了自己那绝妙的计策。
大皇子照他的办法做了。
只不过,大皇子不知道连殷已经收服了他身边所有的人。
郑国的皇帝已然要换人坐了。
最可恨的高州屿连殷也不会放过,他才不会让他有生的机会。
连殷给他喂了毒药,见血封喉的毒药。
让他这么痛快的死算是便宜他了,不过连殷不能冒秦枯鱼可能将他救出的风险。
大皇子死于连殷的手中,他亲手降服了困扰自己多年的梦魇。
就是他临死还要装出一副令人生厌的样子让连殷无比恶心。
“你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秦枯鱼的这句话连殷听都没听。
他的满脑子都是那句——
“我只是在对那个把我拉到巷子里,递给我一根玉米的连殷说最后一句话罢了。”
原来——你也曾经注意到我啊。
连殷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想要抓住秦枯鱼,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却紧紧地抓住高木架边缘不放。
我也是怕死的啊。
秦枯鱼,你死的时候都不怕痛吗?
在一片绯红的桃花雨中,连殷第一次号啕大哭。
他眼中又出现了在哀若镇见到的炙红流星,一支箭射中流星,光明如神女的女子从空中落到他面前。
女子用慈悲的眼神看着他,搀着他的手臂要将他救出这水深火热的地狱。
连殷扔下手中冒着寒光的刀,追随着他的主人、他的光明火种离开。
他曾经,真的很想做一个好人。
……
枕梦白的手脚终于可以活动了。她看了眼讲着胡话睡过去的连殷,没有一点迟疑地扒下了他身上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扮男人也算是她的老本行了。
她摸出一柄短刀,看了眼睡过去的连殷——郑国的新帝。
枕梦白将短刀刀刃顶在连殷的脖子上,只要她割下去,郑国就会乱掉。
这个时候,枕梦白偏偏看见了连殷眼角的水痕——
他刚才哭了吗?
为那些胡编出来的疯话?
枕梦白到现在还以为连殷在编故事戏弄自己呢。
也罢,假故事也是个动人的故事。
且动人的故事多是三分假,七分真的。
枕梦白收起短刀放在自己的腰间,转身准备离开。
脖子涌上一口腥气,枕梦白连头也没回就这么直直地倒在地上了。
“我都说了,你们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连殷从床上坐起来,托着腮。
“这药跟义父喝的一样。希望你会满意。”
他迈着步子走出帐篷,对外面的护营的铁甲卫说:
“把她拖走埋了——对了,在我的帐篷里多添几盏灯……”
“朕觉得太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