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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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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枯鱼从那人手中接过匣子,看着风尘仆仆的吕婴近卫问:
“谁遣你过来?”
近卫一手握拳置于胸前:“我乃公子近卫,只有我家公子才能对我下令。”
秦枯鱼皱着眉:“龙吟城出了大事吗?”
不然吕婴为何会派遣近卫大老远的送东西过来——难不成是迅王提前行动了。
不对不对,哪怕真是这样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乌山关,吕婴又不傻,怎么会跟她求救呢。
近卫:“龙吟城无事。”
秦枯鱼稍定了下心,那看来这事情不甚要紧了。
近卫眼巴巴地看着秦枯鱼。
秦枯鱼:“……”
“有话直说。”
近卫:“将军不打开看看吗?”
秦枯鱼见此心里发毛,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吕婴礼轻情意重,千里送暗器来要自己的命呢。
抛开自己脑中的古怪想法。且不说吕婴用不着费老大的劲儿来杀自己,就算他被人利用,现在也不是杀秦枯鱼的时机啊——她死了,乌山关就少了一位守城将。
迅王和吕婴再如何也不会拿楚国来开玩笑。
秦枯鱼正打算依近卫之言打开匣子,赵云英就盔甲穿戴整齐地跑到她面前:
“你原来在这儿……哨兵回复,看见郑国集结了军队准备深夜攻城。”
秦枯鱼正了神色,捧着那个未开的匣子头也不回地跟赵云英走:
“还好我们没有放松警戒,不然……”
“将军。”吕婴近卫叫出秦枯鱼,恳切地说道,“我家公子吩咐,请你拿到这个匣子后务必要立马打开。”
秦枯鱼和赵云英疑惑对视。
左不过是打开一个匣子的时间,秦枯鱼手放在匣子上打开锁扣,扶着匣子顶就要把它打开,才刚推起一个缝儿——一个人扑到了她的跟前。
“将军,府尹大人被郑军抓走了。”
刚开一个缝儿的匣子又合上了,秦枯鱼蹲下将匣子放在地上,扶起地上那名士兵问:“怎么回事。”
“郑军趁攻城的时候,偷渡过了虎啸河绕到后方劫杀。鸦羽他们拼死相护,但府尹大人却在混乱之中失踪了。”
秦枯鱼嘴唇苍白,颤抖着从地上起身。她身体不稳地晃了一下,被赵云英扶住。
赵云英:“只抓了府尹大人吗,其他人可有事?”
“高松大人赶回来通告我们,只有府尹大人被抓走了。其他人虽然有受伤,但都还在。”
赵云英沉思:“有人给郑国传了消息——秦枯鱼,我们这里有叛徒。”
从没有两军交战抓一个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府尹的道理,还费半天劲儿搏命渡过虎啸河。
除非,敌方知道高州屿是迅王之子,楚国的小王爷……以及守城将秦枯鱼最为看重之人。
赵云英这话一出,秦枯鱼再六神无主都想明白了。
她抓了一个卫兵咬牙切齿地问:“有看见连殷吗?”
他当初死活不愿意随着高州屿他们一起离开,说着些什么乌山关就是他的家,他要留下来一起守护他的废话。
全是骗人的废话。
可是秦枯鱼相信了,她以为亲眼见识过大皇子的凶残疯狂的人不会再归顺他,他以为连殷会对照顾他陪伴他这么久的乌山关百姓心有眷恋!
秦枯鱼被彻彻底底地欺骗了。
卫兵被秦枯鱼的骇人神色吓到,颤颤地说:
“连殷不是被将军派去守虎啸河吗,说怕万一郑国人寻法子渡过那里,要派一个人守着才安心。”
秦枯鱼松开无辜的士兵让他离开,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赵云英默默地用手拍着她的肩膀:“你总是愿意相信人。可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背叛的人的错。”
秦枯鱼咬着牙颤抖。
赵云英:“走吧。我们去见证背叛者食其恶果,去将无辜的人亲手救回来。”
秦枯鱼长吸一口气,和赵云英肩并着肩往城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把我的黑弓拿来!”
“把我的广羿拿来!”
两位年轻的将军各自手持一把长弓,一起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吕婴近卫眼神落在地上那个被忽略的匣子上。
他走过去将那个匣子继续抱在自己手中,侧头问在身边喘着粗气的那名士兵:
“你知道秦将军的营帐在哪儿吗?”
等她回来再看……应该也来得及吧。
……
两军胶着地打了一夜都未分出胜负。
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秦枯鱼疲软地瘫在城墙上,血液顺着盔甲的缝隙流进去,再糊在她的伤口上似乎要流入她的身体。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任凭再厉害的人连着十几天日夜颠倒地跟人打仗也会神志不清。
她的耳边刀枪相撞的辟哩啪啦声哪怕到现在也没有停。
赵云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闭着眼。秦枯鱼知道她是睡着了,跟其他士兵一样。
无论是楚国还是郑国的军队在此刻都无声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先休战一会儿,然后再接着打,到时就是最后的死战了。
直到外面的郑国军队搭起了高高的木架,那名疯皇子,不,现在该叫疯皇帝的讨厌的声音传过来。
“秦枯鱼,我已经抓了高州屿。你快快出城投降,不然我就一刀一刀地把他折磨死在你眼前。”
秦枯鱼攀着城墙上的石头起身望向外面。
郑国的疯皇帝名不虚传,两军交战一个皇帝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对手阵营的视线里。
只要一箭,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然而,在他的身边立着十余名盾手和弓箭手,还立着一位熟悉的人——连殷。
秦枯鱼啐了一口,该死的叛徒。
不对,他本就是郑国人。
应该叫他卧底探子才合适……真可恨,这种人居然是自己亲手救下的。
很快,秦枯鱼就将视线放在了被悬空绑在高木架前方的高州屿。
他神色颓丧闭着眼,身上也有不少伤口,看来被郑国劫走后还受过刑。
秦枯鱼眼中湿润,高州屿现在被绑在高木架上就说明了他没有对疯皇帝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所以疯皇帝现在才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秦枯鱼,你装什么聋子!有死没死来个人回个话,别浪费我口舌……你们投不投降,我这一刀可要割下去了。”
疯皇帝歇斯底里地喊道,秦枯鱼正欲借着城墙起身,身边看不过去的将领已经起身喊话了。
“呸!无耻之辈,面对面地打不过人就做出绑人要挟这样丢人的事情。”将领骂得面红耳赤,“亏你还为一国之君,我若是你,真恨不得直接了解自己才算罢休。”
“呵呵呵……”疯皇帝探着身体很高兴,对将领骂他的话浑不在意,“秦枯鱼呢,她死了没有?她要是死了你赶紧讲一声,我换个人喊话。”
秦枯鱼撑着身体站起来,出现在疯皇帝的视野之中。
看见秦枯鱼出现后,疯皇帝手舞足蹈地高兴了一会儿,还跟身边的连殷说了两句话,可不知为何又狠狠掌掴了连殷两巴掌。
连殷缩着脖子逆来顺受,不发一言。
秦枯鱼离得远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猫腻。只听到疯皇帝又高声地对她喊道:
“秦枯鱼,你没死我很高兴。”疯皇帝将手中的剑在空中挽了几个剑花,“你的箭术很不错,这么多年第一个入我眼的箭手。”
“你要是识趣就归顺于我,我不但饶你一命,还允你万户侯食千邑!”
他又拿着手中宝剑戳了高州屿两下:“这个人我也可以赏给你,听说你对他还算上心。”
疯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瞄了一眼连殷。
秦枯鱼冷笑一声:“上次要杀胜威将军和我的时候,你就说了要允万户侯。这次也要允万户侯……难道你郑国的万户侯跟老母鸡下蛋一样,遍地都是吗?”
疯皇帝听了秦枯鱼的话后眼神冷冷,手中的剑直接就朝着高州屿的腰刺了过去。
秦枯鱼扶着城墙,双手用力抓到泛白。
疯皇帝拔出剑,欣赏着血沿着剑尖流下的痕迹:“秦枯鱼,我没心思听你跟我玩弄口舌之快。”
疯皇帝握着嵌满宝石的宝剑在空中乱晃。
“秦枯鱼,出城投降本殿下,朕就放了高州屿。”
疯皇帝似乎自己也没适应自己的皇帝身份,脱口而出的压人话还是自称“殿下”,过了一瞬才又改称为“朕”。
身边的将领们战战兢兢地关注着秦枯鱼,生怕她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秦枯鱼转头看疲累不堪的将士们,将他们的伤痛与劳苦看在眼里。她看见柳章和药童们穿梭在伤者之间医治,不放过一分一秒帮他们治疗的机会。
秦枯鱼短暂地跟柳章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神掠过地上躺着的赵云英,又远眺双手绑住悬于半空的高州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枯鱼将广羿放在赵云英身旁,又将身上厚重的盔甲一件件脱下来直至剩下最里面的便服。
现在她身上一件武器和防身的东西也没有。
秦枯鱼起身,打算下城楼。
“将军。”
将领们叫住她。
秦枯鱼一笑:“无妨,我出城去看看……你们一定要紧守城门。记住,城破人亡,城在人在。”
在将领们沉重的目光中,秦枯鱼脚步轻盈地走下了城墙。
她路过了柳章,可谁也没有将视线放在对方的身上。
秦枯鱼骑着一匹马独身出了城门,驾马奔向郑国的疯皇帝所在的方向。
看见秦枯鱼孤身骑马朝着自己奔来,疯皇帝高兴地拿着剑到处乱晃。宝剑剑柄上坠着的玉环敲得剑身叮当响。
秦枯鱼止步在高木架下方,抬眼跟站在高木架上方的人对视。
“秦枯鱼,你驾马过来是要投降吗?”
秦枯鱼没搭理疯皇帝的话,而是说:“我是来要你的命!”
疯皇帝狂笑几声:“你拿什么要我的命?”
秦枯鱼将右手握着的羽箭露出,箭尖锋利冒着寒光。
疯皇帝冷笑:“你连弓也没带,打算徒手扔箭刺死我吗哈哈哈哈……”
秦枯鱼只是笑。
“你应该明白的,自己一定会死。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他永远不会信一个本该被他杀死的人。无论你对他做什么,哪怕把心掏出来他可能也不会放在眼里……所以,动手吧,让他的心脏在你的手中爆裂。”
“我以你主人的名义命令你——”
秦枯鱼眼神一凛:“连殷,杀了他。”
疯皇帝冷笑:“你说这个废物……他不敢的,哪怕我让他跪在地上跟猪抢食他也不敢反抗我。”
疯皇帝不屑地拍着连殷的脸,连殷被他拍得踉跄:“他啊,是最没有骨气的人。”
秦枯鱼仍旧看着高木架上的人,她看着高木架上的连殷:“杀了他,夺回你所有的一切。”
秦枯鱼无声地对着一直注视着她的连殷比了个口型,说了四个字。
郑国皇帝。
自然,秦枯鱼的口型疯皇帝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向前一步想要质问秦枯鱼,背后却有一把利刃刺穿了他的胸口。
疯皇帝转头,眼中却没有震惊:“我就知道,你是装的。她那样拙劣的话术也能说动你,你果然是蓄谋已久啊。”
连殷不再藏着自己眼中的野心,他毫不畏惧地第一次望入疯皇帝的眼睛。
“是你积怨已久。”
疯皇帝瞥向周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护卫,哈哈大笑:“你以为你赢了……呸,你个跟猪抢食的猪佬,你永远流着下.贱.的血液,长着下.贱.的骨头。”
连殷重重地扇了疯皇帝一巴掌,他的嘴角流下一条血迹。
疯皇帝仍是笑着:“蠢货,你瞧不上我,但你知道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迎着他的正面刺入心脏吗?”
“哈哈哈……你这样的人也配继我的位,郑国的龙椅都要被你染上猪臭味弄脏……”
“啪”的一声,连殷又从另一边扇了疯皇帝一巴掌,这次疯皇帝的脑袋无力地偏向了另一边。
连殷揪着疯皇帝的衣襟将他拉近:“我本不想和你争,是你逼我的。”
疯皇帝扬起一个鲜血淋漓的笑容:“呸……你还是那么虚伪。连争都不敢争,配跟我流一样的血吗?”
连殷:“你杀了父皇,杀了哥哥们,弟弟们……你才是郑国最脏的人。”
疯皇帝委屈地说:“我就要杀他们,谁让他们欺负我,他们让我不高兴了。”
连殷:“哥哥……你还不明白吗,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不高兴就杀人的。”
疯皇帝血喷了连殷一脸,他说:“可老皇帝就是因为不高兴就处死了我的母亲啊。”
“是你不明白啊……皇帝就可以因为自己不高兴杀人……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因为你天生就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连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问:“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的,今日的话为何这么多?”
疯皇帝笑了一下,柔声细语地说:“可能是因为你从背后捅的刀子扎得不够深吧。”
连殷俯身凑到疯皇帝耳边,低声说:“那我最后帮你一次吧,哥哥。”
他伸手绕到背后,握住扎在疯皇帝背上的刀柄往里推深了些。
血从疯皇帝的口中和胸口涌出,染上连殷的衣衫。
“多谢了,弟弟……”
疯皇帝的身体疲软地陷在连殷的怀里。
“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再往上爬了。”
正在爬木架子只差一步就可以碰到高州屿的秦枯鱼听到这话后手脚冰冷,如同置身冰窖。
这对疯兄弟的临终废话怎么讲这么快!
连殷手一松,踹了一脚将疯皇帝的尸体踹下高木架。
他垂着眼盯着秦枯鱼在高木架边缘蹲下,勾起一边嘴角。
“你比我想象得笨。你以为我杀了他……就会放过你们吗?”
秦枯鱼面无表情:“你们是一类人,疯多疯少罢了。”
连殷冷哼:“凭你能救下他吗?不不不……秦枯鱼,你肯定有别的打算。告诉我,你真正的计策是什么?”
秦枯鱼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羽箭,到现在她也没有松开这支看起来多余碍手的箭。
“难不成……你想杀了我?”
连殷收起笑容,看着秦枯鱼站了起来。
他将手一扬,一柄剑从他身后伸出——
“就算你有张良计,高州屿今天也必死无疑。”
那柄剑的剑锋所指,是绑着高州屿双手的绳子。
高州屿的身体从秦枯鱼的眼前落下,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飞向地面。
秦枯鱼的魂也跟他一起飘走了一样。
连殷呵呵的得意笑声传来:
“你不要怪自己,就算你爬得再快也救不了他。因为……我给他喂了毒了。”
秦枯鱼抬眼望了连殷一眼。
连殷被她这一眼震住,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怨怼,甚至连让人生厌的怜惜也没有。
她只是寻常地看了连殷一眼。
连殷没由来的心里冒起一股寒气:“秦枯鱼,你什么意思。”
秦枯鱼:“连殷……虽然这是个假名字,你也从未对我坦诚过,但这是我唯一能唤你的名字。”
“连殷,如果可以不要变疯,相信自己跟他不一样。你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连殷冷漠着一张脸:“无需你来多话。”
秦枯鱼:“我只是在对那个把我拉到巷子里,递给我一根玉米的连殷说最后一句话罢了。”
连殷微眯着眼问:“秦枯鱼,你要随他自杀吗?”
秦枯鱼坚定地摇头,仰头看了看天,然后在连殷莫名其妙的眼光中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仿佛从未经历过烦恼一样无所顾虑的、单纯的开心。
“连殷,你看!”
“天上下起桃花雨了。”
连殷抬头去看。
竟真如秦枯鱼所说,乌山关飘起了桃花雨。桃花粉嫩的花瓣自无根之处落下,悠悠扬扬地铺满了地面。
像是落了一场粉色的雪。
只不过,乌山关的血气似乎太重了,这粉色的血也变成了红色的雨。
桃花花瓣拂过连殷的脸颊掉下,让他想到了那天捂住秦枯鱼眼睛的时候手心被她的眼睫毛划了一下,很轻柔,却让他的心到现在也能感觉到那份微不可耐的痒。
连殷的视线追着那片从他脸颊落下的花瓣,然后看见了秦枯鱼仰面跌向地面的身体。
连殷连眼珠都未动一下。
侧边飞出的布条将秦枯鱼的身体捞住,阻止了她身体的下坠。
“秦枯鱼,你可以死。”连殷看着她说,“但得在我未将你降服成效忠郑国的射手之后。”
秦枯鱼在连殷震惊的目光中拿出那支一支被忽略嘲笑的、一直握在她手中的羽箭。
“秦枯鱼永不投降。”
她两手握住那根羽箭全力地刺进自己的胸口——她脱下了盔甲,所以她扎的时候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
连殷攀着高木架的边缘愤怒地质问她:“你说了不会自杀的,你说了的……你这个骗子!”
鲜血涌上秦枯鱼的喉咙,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想说。
我才不是自杀呢。
我是在救人,用秦枯鱼这个人的消失来结束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
这只是一个假象而已。
只要我醒过来,你们都会活的。
被抛弃的人从来只有我一人。
有人曾亲手为她种下一颗种子,对她说——你的人生,会长出一颗新芽。
是的,新芽会长出来的,只不过不是为我而生长。
不过没关系,秦枯鱼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允你们所有人一个新生。
胜威将军……
乌山关死去的士兵将领和百姓……
师父……
真正的摄政王……
甚至是那个可恶的仲人杰和仲家……
最后还有,高州屿。
鼻尖好像嗅到了皂角干净的香气。
秦枯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身后,被布兜住的血一滴滴掉向地面趴在高州屿的眼角,然后沿着他的太阳穴落下。
血没有止,所以他一直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