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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志四海(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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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鹅黄的身影翻下了围墙,小黄鹂一样。她走到窗户边的小缝推得更开了一点,正巧和窗边坐着的人对视。
除了眸中的神色光彩不同,二人竟是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姑娘,你办好事情回来啦。”
秦枯鱼笑着点头,右手拎着一包核桃酥递给眼前的人:“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人起疑吧?”
菊龄摇头,说:“我很少出门,也不说话。姑娘你的话本来就不多,所以也没有人起疑。就只是每日都要和小王爷一起吃饭,需要谨慎些。”
秦枯鱼探身往里面看了看位置,然后手撑着窗台跳了进去,稳稳落地后拍了拍手,又将窗户关了起来。
她随口说道:“小王爷的话很多吧,你一定招架不来。不过没事,就算被他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刚才推窗的时候,菊龄正在窗边练字——既要让人知道“秦枯鱼”在这儿,又不能让人来跟她搭话。练字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关了窗户后就顺势拿了一张菊龄练的字。
菊龄的字已经大有长进,定是每日勤加练习下了苦功夫,瞧这“城春草木深”几个字,已经初具神韵了。
“……小王爷的话并不多啊。”菊龄脸上显出困惑,“除了每日一起吃饭,我几乎都没有见过他。听说,其他人要来祝贺也被他挡回去了,连迅王妃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菊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侍女们说,迅王妃以为姑娘你不愿意这门婚事,小王爷就把你关在了这个院子里。还在祠堂训斥小王爷……什么强取豪夺、恶霸土匪……小王爷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呢。”
秦枯鱼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中忙碌地拆开核桃酥的包装后,捻起一块递给讲得正欢的菊龄。
菊龄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地问:“姑娘,你真的要嫁给小王爷吗?”
秦枯鱼嘴里嚼得嘎嘣响,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突地拿起那张“城春草木深”问菊龄:“怎么突然写这句诗?”
菊龄看了看上面的字,说:“买的字帖里面头一首就是这个,我现在正好练到这句。这句诗的意思不好吗?”
国亡城破,杂树荒草比人还多。好诗是好诗,就是太悲寂了。
秦枯鱼将这张纸仔细地折起来压在手心下,说:“我给你寻一个更好的字帖吧,现在这个字帖的风格不太适合你。”
菊龄想说,以她现在的水平用哪个字帖都是一样的。但秦枯鱼愿意帮她挑字帖,她倒也是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赵云英的武馆你练着怎么样?里面没人欺负你吧。”秦枯鱼问,“我这阴差阳错的,回来后竟都一次都没来得及去看你一回。”
“赵家小姐关照过,里面的人也都很好,那有人欺负我。”
秦枯鱼点头。赵云英瞧着倨傲不把常人放在眼里,却能想到开口让人关照一下菊龄。这下她又欠了赵云英一个人情。
此刻主仆二人各自在一扇屏风后面换着衣服,就这么隔着屏风讲话。
秦枯鱼:“我记得现在这个时间,各学院间的比赛现在已经决出了最终的人选了,你可有听到什么关于人选的消息?”
菊龄:“别的我倒是没有注意,倒是射术,我猜姑娘你或许会关心就刻意留心了下。听说最后胜出的两个人是赵家小姐和一个叫什么梦白的人。”
“枕梦白?”
“对,就是这个名字。”
赵云英进了决赛,看来秦枯鱼那一趟是必须要跑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从迅王府搬回家里去。自己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先前装着没好是为了伤摄政王而布局,现在却是万万不能再留下了。
秦枯鱼想到此又问:“家中一切可好?”
菊龄明显静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秦枯鱼迟迟听不到菊龄的声音,只好换好衣服后走出屏风追问:“出了什么事吗?”
“那倒也没有……”菊龄已经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她眼神躲闪地从一处抱出一个小盒子打开,“这里面都是老爷和大小姐给你写的信……”
秦枯鱼见到那满满一盒子的信,目露惊讶:“这么多,都是这两天寄的!”
菊龄点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秦枯鱼抱着盒子坐到桌前拆起信来。菊龄也组织着语言讲述着来龙去脉……
“送来第一封信的时候,我怕老爷找姑娘你有急事就拆开看了一封……后面又看了一封大小姐寄的……只这两封,他们写信来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后面的我猜也是一样的……”
天呐。
看完信的秦枯鱼面如死灰,看向菊龄问:“要不我收拾收拾东西,去投奔赵云英吧,至少她家没有一个暴躁如雷的老父亲拿着竹板等我……”
菊龄疑惑不解。
原来……这两日秦家那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家送来的贺礼,其中大半是迅王府送过去的。
半人高的东海珊瑚,光泽如辉的墨狐大氅,几百年的长白老山参……胜珠胜宝的东西跟不值钱破烂一样堆在秦家的院子里……可怜秦家院子里那截断了的石阶都没来得及修。在这这堆东西的映衬下,就如破庙有座金身佛像一样违和……
姐姐秦雁信出门查铺子的账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来自全龙吟城的商贩——迅王妃放话,只要秦家的人看上了什么东西,一律拿着单子找迅王府要钱。
要不怎么说人家眼里有商机呢,瞅着秦家那不是啥啥都缺嘛,自己要是卖点什么东西在迅王府家露了脸……日后说不定也跟秦二姑娘一样有大运撞呢。
可怜秦雁信出家门还未走出两米就被围了半个时辰,还是府里的小厮们费力将她救了出来。
将商贩们堵在门外后,秦雁信喘气的功夫还看见了自己鞋都掉了一只,却有串珍珠链子躺在脚边,想必是逃走时不小心带走的。
父亲秦越就更不必说了,上朝应卯时还好,大家都困着没什么精力交际。下朝后,秦越那叫一个受宠若惊啊,比他高了好几个等级的大官都往他手里塞帖子说要跟他多联络……秦越头一次知道自己在龙吟城里有这么多“人脉”、“旧友”可以联络。
父女两人被吓得不轻。
一个担心自己因为“结党营私”被圣上叫去谈话……
一个因为发饰被挤歪,衣服被扯坏……
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赐婚的圣上和“亲家”迅王府他们不敢得罪,秦枯鱼这个“女儿”和“妹妹”就承担了他们所有的怨气……
一封封的信就这么送到了迅王府,秦枯鱼的手里。
看完所有信后,秦枯鱼的心慌得都坐不住了,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
她得有多冤啊,什么都没做莫名被赐婚,现在还要去面对两个怨气冲天的亲人。
这件事情菊龄爱莫能助,陪着秦枯鱼待了会儿,核桃酥都吃完了秦枯鱼也还没冷静下来。
“姑娘……我明日还要去武馆,我就先走了……”
秦枯鱼胡乱地点了个头。
菊龄担忧地看了眼秦枯鱼,可这件事她是真的束手无策,只能由姑娘她自己面对了。
推开门看了看没人注意后,菊龄正大光明地走出了迅王府——她进来的时候也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出门也不会有人拦着她一个奴婢。
……
晚膳的时候,小王爷照例在亭子里陪秦枯鱼一起吃饭。
他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秦枯鱼叉着腰绕着不大的亭子踱步,也不知为何。
小王爷走过去正欲开口询问,秦枯鱼却已经先看见他了。气势冲冲地朝着他走过来。
被这气势吓退一步的小王爷眼神无辜地看向秦枯鱼。
秦枯鱼在他面前站定:“你家往我家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啊!我父亲和姐姐现在被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吓得都不敢出门了,每日往我这里写一大堆信,我还怎么回……”
秦枯鱼噼里啪啦地数落了一堆,小王爷也借着这个机会悄摸地观察秦枯鱼,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你笑什么?”
秦枯鱼一抬眼就看见小王爷笑得没个正形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王爷牵着秦枯鱼的衣袖将她拉到亭子的饭桌前坐下,说:“先吃饭吧,吃饱饭后才有力气数落我啊。今日……我没来得及做菜,明天补上两道菜。”
秦枯鱼哪还有心情吃饭,她就是专门等着这顿饭见小王爷把话说清楚呢。
秦枯鱼:“你们快把我家院子里的东西拿回去!”
小王爷用公筷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才慢慢问道:“那些你们不喜欢吗,那再送些别的好了。”
“不是!”秦枯鱼忙说道,“还要送?那我家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没有了。”
小王爷十分认真地说:“这么说来,当务之急是换个大点的宅邸。”
……
秦枯鱼眼睛直直地盯着装糊涂的小王爷,面上显出微微的不满——他分明是故意在跟自己兜圈子。
“小王爷,难道你还要真的娶我吗?”
小王爷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小王爷,这本就是阴差阳错的、错误的赐婚。礼物、珠宝、宅邸这些东西还请你们收回去,日后留给你真正的心上人吧。”
小王爷的表情忽的就暗了下来,他半明半暗地脸上似乎藏了翻滚的乌云,脸色如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一样一会儿比一会阴郁……但他终究还是压抑住了,语气平稳地问:
“你为何不问问我的心上人是谁呢?”
“难道会是我?”秦枯鱼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小王爷,你可不要被我脑袋上面的数字迷惑了。以为我在你那里看起来有点特殊便是你的命定之人。我希望你是有主见的,有智慧的,不会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影响。”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这个所谓的好感度数字是不是她重生带出来的毛病。小王爷可是视力好点,所以他才能看见。
“还有,若是因为我救你,所以你喜欢我。小王爷,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当时会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个没有做过大恶的坏人,而我又刚巧在你身边。但凡你让我知道你曾做过恶,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丢下你……”
这话说得狠了,但秦枯鱼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她才不要早早将自己和一个男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她有自己的目标要去追逐,身上不能带太多的行李……更何况,她对小王爷从未有一点琦思。
秦枯鱼起身,讲出离开前的最后一段话:“这段荒唐的赐婚,我会结束它的。”
秦枯鱼说完就转身走出了亭子,一桌饭菜未动一下。
“等等……”
小王爷出声叫住她。
秦枯鱼止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小王爷问:“还有何事?”
背后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小王爷起身站起来了。
“秦枯鱼,你讲了一堆……那你敢对着灯火起誓救我的时候,没有藏一点爱意吗?”
秦枯鱼皱眉,她举起手正准备按着小王爷说的那样起誓,就听见小王爷又说道——
“若你对我没有一点好感,为何你倒下前我看见你头上的好感度上涨了呢?”
一记惊雷在秦枯鱼的脑中劈下,她被小王爷这句话震得脑袋嗡嗡,无法思考。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你的好感度自从降到五后就再也没有涨起来过……直到那天你中箭,我朝着你飞奔过去……秦枯鱼,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那些被忽略的片段在秦枯鱼眼前闪现……一会儿吕婴冷漠锋利如刀的下颌线,自己的手从虚空中掉落;
一会儿是小王爷哭泣着,狼狈不堪地朝着自己奔过来。而自己因为失血变得冰冷的身体被他拥入炙热的怀中……
“……小王爷,那不是喜欢。”秦枯鱼说,“那只是我对温暖的向往罢了。”
说完这句话后,秦枯鱼没有再犹豫,一步也没有停地离小王爷越来越远。
小王爷紧闭上双眼不愿去看秦枯鱼离开的身影,他抬手召出暗卫。
一个影子一般的人从暗处走出,朝着小王爷拱手行礼。
“她溜出去后,去了哪里?”
暗卫将自己暗中尾随秦枯鱼时看到的事情托盘而出。
小王爷扶额失笑出声:“她还真是……越是得罪不起的人她偏要得罪,连摄政王也敢报复回去。”
暗卫:“当时我还在附近发现了另外两个人,似乎有点身手。可主子说保护秦姑娘的安全才是要事,所以我没有跟上去深究。”
小王爷:“你做得对,她大伤初愈万一再被人伤了就不妙了。”
暗卫悄悄在心中吐槽——她哪里像个大伤初愈的女子。又是敢躺棺材,又是敢刺杀摄政王……老虎崽子都没她能折腾。
小王爷:“你还算有点本事,竟然都没有让她发现。”
暗卫:“做我们这行的,武艺倒是次要,隐身才是最重要的本事。毕竟,有时候哪怕连主人也不希望时时刻刻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小王爷:“那你就继续跟着她吧。听说你是最有能力的一个暗卫,那就好好保护她。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她受伤。”
暗卫点头称是。
小王爷挥手:“她快走远了,你跟上去吧。”
……
只剩小王爷一个人留下后,他坐回亭子里的饭桌前咽了口菜,只觉得难以下咽。
“这么难吃,难怪她不愿留下来。”
“……早知她回来了,今晚就做一碟菜出来了……她最是心软,哪怕为着不让自己伤心也会留下来把饭吃饭……”
说到后面,小王爷的声音几近不可闻。
“……一口一个小王爷,子固的发音也没那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