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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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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死人了,爹爹。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回家!”
一个梳着百合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小脸皱成一团攥着父亲的衣袖不满地撒娇。她是秦雁信,御史之女。今日本是来为妹妹秦枯鱼入学木樨书院的考试助威。
木樨书院是楚国最富盛名的书院,本来凭她妹妹秦枯鱼的才学是连木樨书院的门槛都够不上。但楚国重骑射之术,若是能通过木樨书院设置的骑射入学考试,就能破例入学。
妹妹秦枯鱼在骑射上颇有天分,秦雁信本以为入学木樨书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把自己的闺中姐妹都叫来观赛了,尤其是那几个跟自己不对付的大臣之女。本以为能出出风头,谁知秦枯鱼是个绣花枕头,遇上强敌就慌了阵脚,射脱靶就算了还从马上跌了下来,真是没用。
在闺中好友们调笑的目光下,秦雁信只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比跌下马的妹妹秦枯鱼还要丢脸。当下也顾不上妹妹秦枯鱼还在昏迷,只想逃离这个让自己丢脸的地方。
秦越抬手让身后的仆从将大女儿先带回马车上,眉心轻蹙看向被帷幔围起来的隔间。
......
秦枯鱼睁开眼,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就感受到了左手传来的刺痛,不由惊呼出声。
她伸手想去揉一揉,抬起胳膊却看见一双白嫩瘦小的手。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积年累月的拉弓射箭手上早磨出厚茧,手心上也有不少被弓弦划破的伤痕。
秦枯鱼眉头一皱,想要起身,却被赶来的嬷嬷按在床上:“哟,你醒了。你的左手要上支架,现在可不能乱动,万一骨头错位就有你的苦头吃了。大夫马上就来了,再痛也要忍一会儿。”
其实本来这种可能出现伤患的比赛,是应该有大夫候场的。但木樨书院这百年来,赛场上痛哭流涕神志癫狂的败者常见,跌下马晕倒的人还真就秦枯鱼一个。大夫这种默认可有可无的准备,恰巧今天就没在场,得派人请带过来。
秦枯鱼被嬷嬷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球观察周围的场景。
总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茶色的帷幔,随处可见的赤红图腾,门口小桌上放置的入门猎弓和羽箭......秦枯鱼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重生到木樨书院入学考试的那一天了。
前世她在入学考试上抽签到强敌。当时年纪尚小、心态不稳的她一下就慌了神,不但多次射偏失去准头,甚至在射最后三箭时因为对方射出一个十环而心态崩溃,一箭脱靶后从马上跌落昏迷。
失去入学资格的她从此只能收起弓箭,拿起绣花针安心待嫁,困在宅院一辈子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所幸她前世的夫君和她相敬如宾,准许她在院子里开辟一小块地练射箭。但她自木樨书院那场比赛后,再未体验过骑在马上射箭的感觉了。
想到这,秦枯鱼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
嬷嬷以为秦枯鱼疼得受不住了,出声安慰:“再痛也要忍忍,千万不能乱动啊。”
秦枯鱼眼中水光潋滟:“嬷嬷,我要出去射完最后两箭。”
本来比赛在正午前就可以比完了,因为秦枯鱼的事故生生拖到了现在。
比完赛等着听结果的人都聚在赛场外,男人举折扇女人撑伞遮挡太阳,人群里嘟嘟囔囔地发出不满的声音。
梳着朝云髻,身穿红衣金腰带的赵云英骑在马上,持弓迎日。
她手上的弓一看就不是凡品,若是有识货的人在,可以一眼看出这弓是当世名匠山根子大师制作,采用只有死火山上才有的黑木打造弓身,通身黑泽夺目。
赵家管事小跑着到赵云英面前,低声询问:“小姐,那个丫头就算醒过来也比不了赛了,要不我去跟裁决说一声,这场就算是咱们胜了。”
太阳这么大,白白让人在日头下枯等算是什么事儿啊,也就是木樨书院敢这么做,不然场外那群王公贵族们得闹翻天了。
赵云英转眼瞪管事一眼,持弓对着日头一拉:“我本来就是胜者。”
自知说错话的管事赶紧跪下求饶:“对对对,咱家小姐本来就是胜者,小人说错话了。小人只是想着日头毒起来了,怕小姐受不住。”
赵云英拉着缰绳控马踱步,瞥向被茶色帷幔挡住的帐篷,冷哼道:“那丫头技不如我,射第一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本来胜利于她就如探囊取物,要是因为这点小变故被人指摘,赵云英得生生气出一口血来。倒不如打得那个丫头心服口服。
况且,自己以后是要封侯拜将保卫疆土的,晒点太阳的苦算什么。
赵云英垂眼瞥向跪趴在地上的管事,冷声道:“蠢货,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快去看看那个丫头醒了没。”虽然晒晒太阳没什么,但她的时间不是浪费在这上面的。这里若不是木樨书院,她早就冲进去把那个跌下马的没用东西抓出来绑在马上比完赛了。
赵家管事连忙应和着爬起来冲向帐篷那边。但他还未走几步,茶色帷幔就被人掀开。梳着双平髻的秦枯鱼手持一把猎弓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后面跟出来的嬷嬷急得跺脚,嘴里直说秦枯鱼不该乱动,要安心等待大夫来才是。
赵云英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秦枯鱼。
小姑娘看着比她还小两岁,皮肤白白软软像云朵,鬓角还有细软的绒毛。精心梳的双平髻上乱了一点,还沾着跌下马时惹上的枯草。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是赵云英对秦枯鱼的第一印象。
但她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赵云英皱眉。刚刚从帐篷里走出的秦枯鱼,明明样子没有变,但当和她对视时,赵云英的背后却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感觉,还只有刚学箭术面对师父时才有。
这是一种弱者面对强者时的颤栗,是被捕食的猎物被虎豹盯上是本能涌现的求生欲。
赵云英捏紧黑弓,生压下那份不适。她不会输,她的师父说了,除非是比她年长七八岁的人,不然没人能打败她。
秦枯鱼骑上马后并没有走到赵云英所在的赛场,反而控马走向裁决所在的位置。赵云英虽然站得远,但箭术好的人视力都不错,她清楚地看见在秦枯鱼说完话后,气定神闲的裁决脸上出现的讶异。
跟过去偷听的赵家管事跑过来跟赵云英汇报。
赵家管事脸上是藏不住的嘲笑:“小姐,那个丫头疯了。她说最后两箭要射鸽子,哈哈哈,哗众取宠的笨蛋,连静止不动的靶子都能射脱靶,还敢射鸽子。”
赵云英听得心烦,从箭兜里抽出一根箭,尾巴向前砸向赵家管事的脑袋。赵家管事“哎哊”一声,看到赵云英的脸色不好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跑过来双手将箭递给赵云英:“嘿嘿嘿,小姐再生气也不能扔箭啊,小姐你就剩最后两箭了,要是没了一支箭分数可就少了。”
赵云英接过羽箭,眼神锐利地看向秦枯鱼所在的方向:“我也要射鸽子。”
赵家管事惊呼:“小姐,可不行啊。她射鸽子本就是孤注一掷,没办法了。但小姐你优势正好,没必要冒险啊。”
要是,如果,万一没射中,回去又得拿他们这些下人发火了。
木樨书院的骑射比赛有条暗规,若是能射中鸽子,得分比射靶子多十分。射鸽子对于训练有素的人来说倒也不难,但参加入学考试的大多是“野路子”练成的小孩,射鸽子的难度对他们来说不小,若非必要,没人会选择这条路。
不再搭理絮叨不休的赵家管事,赵云英骑马走到裁决的位置前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裁决无奈地摇头,不理解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刚摔下马昏迷左手受伤,一个稳操胜券却要铤而走险,现在的小孩啊,真是心气高一点不服输。
考生的要求,裁决没必要阻拦,当即就命人去取鸽子来。特别一提,要书院自己养的鸽子。
这样一是为了公平,免得有人做手脚。二来也想给这两个丫头一个教训下马威,别以为射鸽子是多简单的事情,要是人人都学她们两个要射鸽子,他这个裁决不得累死。
木樨书院养的鸽子,多是供给书院内的学生练习射箭用。在那群小魔星的磨炼下,这些鸽子早已修炼得跟躲猫的耗子一样灵活,躲箭的本事比人灵活千百倍。
赵云英上下打量审视秦枯鱼,眼神锐利如鹰:“你敢射鸽子,练过?”
秦枯鱼拿着缰绳的右手捂住发痛的左手,摇头。她没有射过鸽子,但射过老鼠。靠近厨房的内宅最多的就是老鼠,子子孙孙生活在这里早就练得迅猛灵活,隔着百步就能听见人声躲起来。
终日无事的她就帮着仆役们抓老鼠,不用笼子抓,用箭射。刚开始就算仆役们帮她把老鼠驱赶到一起也射不到一只,反而白白浪费羽箭。到后来,不用任何人帮忙她一个人就能听声辨位,一箭射杀。
虽然自己现在左手受伤发挥不出实力,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必须孤注一掷。
赵云英倒是笑了,笑得很张扬,身后布满夺目阳光的她如烈日中心一样耀眼:“看你可怜,给你个心理准备等会儿别抱着马头哭。别说是鸽子,就是拳头大小的鸟我也射中过。”
将眼神放在秦枯鱼受伤的左手上,赵云英眼神鄙夷:“你,赢不了我。我会把你踩在脚下。”
......
护甲穿戴齐全的赛场人员拎着鸽子笼走到百米远的地方,准备在裁决一声令下后放飞鸽子。
四笼鸽子,一人两笼,一笼有十只鸽子。
见到赛场内动静的围观群众们也躁动起来,今天居然让他们在新手场碰上有人挑战射鸽子。这不是在闹笑话吗?
赵家小姐的本事他们刚才见过了,或许能射中一两只。但秦枯鱼在凑什么热闹,谁家的女儿这么张扬,输了就老实认输大家也不会说些什么,别别扭扭的不服输还闹事就让人瞧不起了。
站在人群中的秦越眉头皱得更紧,不在意旁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只是担忧地看着秦枯鱼骑在马上的身影。
枯鱼,你在想什么。
秦枯鱼看不出神色,只是低头专心调试弓弦让自己适应这把弓。这把猎弓是赛场上拿的,考虑到它的使用者都是一群新手,这是一把入门级的猎弓,准头远不如赵云英手中那把大师级的黑弓。
因为上一箭秦枯鱼射脱靶,最后两箭由赵云英先射。
裁决旗落,鸽子扑腾着翅膀冲向空中,分秒内就要消失在场内。一只羽箭破空而去,带出割裂空气的凌冽气声射中一只鸽子。
赵云英射完一支箭连忙去拿第二支,刚搭上箭鸽子就不见踪影了。但她并未受影响,屏气凝神准备射杀下一笼鸽子。
又是一阵咕咕声夹混这翅膀扑腾的动静,穿着鸽子的羽箭落下,这一次羽箭上竟然挂着两只鸽子。
人群中传来惊呼,赵家管事更是欢呼得十分卖力。连裁决看向赵云英的眼神都不由带上了几份赞赏:这个小丫头,进去后怕是要被人抢着要了。
赵云英脸上带着得意之色,看也未看秦枯鱼一样便越过她骑马离开。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没资格被她记住。
秦枯鱼控马站在射箭的红点上,身下的马儿在烈日下站久了烦躁不安,挪动蹄子不停晃动。
抬肩,拉弓,瞄准。
左手传来刺痛,逼迫着秦枯鱼放下猎弓。秦枯鱼狠狠咬牙,额上青筋毕露渗出一层薄汗。
她要赢。寒冬酷暑,穷尽一生地在四角天地里一次次拉弓射箭,这是她那无望又漫长的前生换来的机会,就算把牙咬碎她也要赢。
她不能再白活一次。
裁决旗落,灰鸽飞起。
时间在秦枯鱼这里仿佛凝滞了,她看到风吹卷起地面的枯草,鸽子扇动翅膀,绒毛从鸽子羽毛缝隙间落下......她嗅到了最佳时机的味道,就像之前千百次抬弓射箭一样松开弓弦。
那一刻,她忘却的左手的疼痛,得到了救赎。
人群雅雀无声。男人放下遮阳的扇子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怀疑是自己被晒晕了,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一支羽箭上挂了三只鸽子。
一箭,三只鸽子。
赵家管事被震惊得忘神,不由自主地赞叹:“好厉害,”
被赵云英听到。赵云英狰狞着脸举起黑弓狠狠砸向赵家管事后背。
“没人能赢我,就算她一箭射中三只鸽子又怎么样。哪怕她下一箭也射中三只,分数也还是比我低。”
赵家管事被砸得痛倒在地求饶,赵云英犹未出气,翻身下马用脚踩住赵家管事的脸碾压:“我才是胜者。”
另一边的秦枯鱼却暗自懊恼。
她轻敌了,没想到木樨书院养的鸽子这么灵活,本以为能射两箭,谁知自己搭箭的时候鸽子就飞没影了。看来还是低估了左手的伤势。
而且,自己的左手也快撑不住了,最多再射两箭。
屏息吐气。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秦枯鱼架马跑到射下三只鸽子的箭羽旁。
再回去的时候,她拉开的弓弦上已然搭上了两支箭。
她想同时射两只箭。
这个想法出现在众人脑中,但他们却本能的想要否认。怎么可能,哪怕是木樨书院内练上两年的学生也不一定有自信这么做,她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又怎么会。
然而,当地面上又出现两只统共射有四只鸽子的箭时,也由不得众人信不信了。
同时射两箭,并且一箭射中两只鸽子的神迹居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刚刚还射脱靶的小姑娘身上。
赵云英忘神地走上前两步,两眼死死地盯住地上的两只箭,口中喃喃道:“怎么会,我输了?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输给她!”
场上已经有人员捧起两只箭跑向裁决面前,从赵云英面前经过。
赵云英脚下失力,跌坐在地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
她输了,秦枯鱼反败为胜了。
赵家管事弓腰扶背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愣神。一会儿看向从马上下来抚摸着马背不知在想什么的秦枯鱼,一会儿看向跌坐在地欲哭无泪的赵云英。
突然,他连滚带爬地跑向赵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