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为戈》鸣鹤在阴

17、功成 以为必死无

　　她微微侧过脸，看见陈允熙纤长的眼睫下淡淡的影，显得整个人很平静。鼻梁上那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凑近了看格外显眼，红得分外妖冶，引人遐想连篇。

　　临死前能看到这种人间绝色，也不算太凄惨吧……

　　不知是不是二人相拥的场景刺激到了那顾大人，他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冷笑起来：“哈哈哈哈，先前还说是我冤了你们，看来这京中传闻，所言非虚啊！霍娘子，你真是照顾我的颜面！”

　　他此刻恼怒，但没有马上点燃火石，霍玉戈仿佛窥见了一线生机。

　　她立刻冷笑着回道：“是！我与舒王有私。可那又如何，殿下对我知无不言，顾大人口中可有半句真话？既然今日要一同殒命，大人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此言一出，陈允熙先是愣了愣，随即好像知道了点什么，缓缓松开了手，站到了她身侧。

　　那顾大人颇为赞许地看向她：“不愧是霍娘子，死到临头还能问一句真相。我与霍娘子之间有那么一纸婚书，但你心有所属，我对你也是利用，也算两不相欠，我便成全你。”

　　霍玉戈死死地看着他手上的火石，脑子里紧紧绷着一根弦。他接下来说的话，不仅事关霍家的滔天悬案，还事关她与舒王两条性命。

　　“人都道我凭三寸之舌劝和归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一边玩弄着那两块火石，一边放肆地笑着，“霍娘子，你该猜到了我是大魏人。大魏一开始就不想打仗，劝和只是休兵的借口，我的任务，只是娶你。娶你，就是娶了南梁的兵权。”

　　霍玉戈双瞳微缩，不由地攥紧了拳。

　　原来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求和退兵，北魏本来就不想那个时候开战。他们假意同意自己人的求和，目的就是安插这样一个所谓的功臣在大梁，构陷霍家以后又求娶霍家嫡女，随后染指兵权。再次起兵时，必然势如破竹……

　　大梁，从开始求和起，就走向了北魏设下的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内心的慌乱，脸上的神色还是一如往常：“顾大人，这等有去无回的事，稍不小心就会命丧大梁，您何故如此？”

　　闻声，那顾大人无奈地笑笑，有些凄然地看向她：“因为那是我们的大魏啊……霍娘子，你不会不懂吧？”

　　“我本是一个最卑贱的死囚，是国君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为了大魏活下去的机会。这么多年，我在南梁苦苦经营，亲眷一个个离世却不得相见。你们不知道吧，我根本不姓顾，我姓萧。你们抓到的也不是我的叔父，我的叔父两年前就死了……”

　　“我这辈子本来已经烂到了泥里，这么多年像个影子一样活在南梁……但我不后悔！我要让大魏成为天下的中心，我要让大魏人世代为王！”

　　各为其国罢了，他说霍玉戈都能懂，其实战场上的英烈也会懂，甚至连舒王，连大梁的国君，也都能理解。

　　但脚下的土地不一样，面向的方向不一样，敌人就只能是敌人。

　　就像这顾大人一番慷慨激昂中，也始终没有放下过手中的火石。

　　他好像交代完了自己的一生，很满意地笑了笑：“炸毁这个地方，带走你和舒王，是我能为大魏做的最后一件事。”说着，他即刻就要点燃手中的火石，与这里一起化为灰烬。

　　“那你想过大长公主吗！”霍玉戈高声一喝。

　　顾大人堪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霍玉戈看准时机，干脆利落地开口：“舒王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弟弟，血脉至亲，你对得起她吗？你的国君还要摧毁她的国家，杀了她的侄子，国破家亡，你让她怎么办？”

　　她的脑袋从方才起就一直飞快地思索，才在他的话中找到这样一丝纰漏。

　　在北魏缜密的计划里，唯一不该出现的人，就是大长公主。

　　顾大人娶她，是染指大梁兵权，实现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可他却还是要接近大长公主，甚至还想为了公主想让她做妾。稍有不慎，霍家当时退婚，就会满盘皆输。为了不让大长公主受委屈，竟愿意担这样大的风险……

　　况且她说自己与舒王有私，他觉得面上无光而几番发怒。公主冷脸对他多次，他却甘之如饴。

　　可见这顾大人对她只是利用，对公主却是真的动心……

　　方才那一问后，他就愣在原地，好像在思索大长公主的处境。像是有些不忍般，竟缓缓放下了手。

　　“殿下。”

　　霍玉戈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陈允熙目光一凛，即刻将手上的匕首飞向那顾大人，稳稳地刺入他的手腕，他只惨叫一声，火石即刻掉落。舒王随即闪身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按到了地上。

　　霍玉戈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匕首是她方才在舒王怀中，暗自塞到他手里的。

　　少时同窗时，她就见舒王掷东西的准头比她好。刚刚无法直言，把匕首交给他时，他会意得倒快。

　　“霍娘子，在下输了，但大魏不会输。”

　　顾大人被舒王掐着脖子，艰难地哑声道：“可否许我再见大长公主一面……我本是最低微的人，活在沟渠里，却能得到她的垂青。那样立足云端的人，居然……”

　　“能与她有几分情谊，我这辈子也不算太脏晦了。在下是真的心悦公主，还请二位，成全……”

　　霍玉戈看着他脸上的温情，不由地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替公主答复，却见舒王此刻也神色凝重，手上的力道好像松了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允熙开了口。

　　他声音依然平淡清冷，却没有从前那样刻薄，像是在规劝什么：“短短两面，谈何心悦？你只是觉得公主的抬爱填补了你可怜的自尊而已。”

　　一个本来毫无转机的死囚，被国君选中成为家国的利器，整个人生都突然被塞满了宏大的意义，大得他托举不起。机关算尽多年，思乡不得归，在虚假的名姓下活着，如同烂泥里的一个影子，似乎还是卑微如尘。

　　就在此时，一个世间最高贵出尘的女子多看了他两眼，于是他万分庆幸，觉得人生的棋局也没有下得那么烂，也总算是小小地赢了一局，于是便将高贵的公主视作这卑微人生中的希望，有了她，自己就不算失败……

　　可这就算爱吗？霍玉戈不确定，她觉得或许只有大长公主自己可以判断。

　　那顾大人听了方才一言，怔怔地看着眼前，一时失神。许久后，他苦笑了一下，

　　“舒王言之有理。如此，便不见了吧。”

　　霍玉戈和舒王把人捆了，连夜策马送去了大理寺，是李少卿亲自来押解的。不管怎么说，这回这顾大人是真的再无翻盘的可能，只等着被问罪，而北魏国君多年来的谋划也能停一停了。

　　夜色正浓，大理寺一时没有多余的车驾了，二人便同上了一车。

　　“殿下，先前在那地窖里，您抱着臣女是为了刺激顾大人停手吗？”霍玉戈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允熙没有多想，淡声道：“本王哪知道疯子是怎么想的。我方才真的以为，会和你一起死在那里。”

　　霍玉戈闻声愣在原地，所以死前抱她干嘛？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很疑惑地看向舒王。片刻以后，舒王的脸色才有些异样，似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一般，眼神有些闪躲。

　　“本王说笑的，霍娘子猜测得没错。”陈允熙微微垂下眼，转着食指上的玉戒，轻声道。

　　霍玉戈这才放心。只是没过多久她又想起来，先前生死关头，自己还在端详舒王那张俊脸，甚至对殿下鼻梁上的红痣浮想联翩，实在是有些荒唐……

　　她心下羞愧，一路无言，舒王也不知道怎么了，方才答话完就没再开口。

　　马车先到了霍府，她下车后，见车驾又驶向了皇城的方向。想来舒王此夜真是奔忙，现下还要进宫和圣上讲这许多事。

　　她也累极了，回到房里见夏英已经睡着了，略微洗漱了一番，便也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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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霍玉戈是被院子里的喧闹声吵醒的。

　　夏英兴高采烈地打开房门，忙手忙脚地为她更衣：“娘子你怎么才起身啊！今日可是咱们霍家的大好日子，也是娘子的大好日子！”

　　她看夏英这架势，大概也猜到了是什么事，却还是配合问道：“怎么就好日子了？”

　　夏英从柜子里挑出一件最艳丽惹眼的衣服为她换上，笑着开口：“今日早朝，皇上亲口说霍家的冤案已经查清，幕后之人就是那顾大人，定了霍家的清白。说起那顾大人还真是晦气，昨日娘子夜探顾府，没有伤着哪里吧？“

　　“我没事。”霍玉戈笑了笑，却还是有些疑惑地问了句：“可怎么就是我的好日子了？”

　　“因为娘子是查清此案的功臣啊！”夏英的眼睛简直要发光，迫不及待地说，“皇上今日当着百官的面为娘子退了和顾家的婚事，还说此案牵涉大梁根基，娘子您为大梁立了大功，今晚要为您在宫里设宴！”

　　霍玉戈只觉得此言荒唐，不可置信道：“为了我……在宫里设宴？”

　　夏英乐道：“是啊，听说还是今日舒王殿下在朝上亲口求的呢！”

　　霍玉戈：……

　　殿下何至于此？